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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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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恪在书房睡着了。
醒来时,正好对上贺兰茶那双圆圆的眼睛。
她俯下身来,长发几缕垂在自己胸膛。
“大王,你这是累睡着了吗?”她把他手里那张汇报先帝已经安葬龙城的公文拿走,和一堆其他案卷叠在一起,“你这样我会很心疼的。”
慕容恪缓了缓,起身,答非所问:“孤过两天就要走了。”
“去哪?”
“代帝巡狩。”
贺兰茶这才想起,似乎是有这么一茬。
“那我岂不是,很长时间不能见到大王了?”
“你要愿意的话,”慕容恪垂下眼,“可以跟孤一起去。”
只要不是排场太大太过分,带点女眷前行很正常。
贺兰茶有点幽怨:“大王你怎么总在风餐露宿的时候才想到我。”
慕容恪说并没有,推开门往卧房走:“你不愿意就算了,孤不喜欢强人所难。”
“怎么会强人所难呢!”贺兰茶果然跟上来:“只是让我想一想嘛。”
慕容恪不紧不慢,走进卧房:“不急,慢慢想。”
“不过,要是我真的不去的话,那我就真的好几个月见不到大王了,”终于进入卧房,贺兰茶图穷匕见,将门一关,“所以,不如我们分手前来做一场吧!”
慕容恪看着她,唇角上扬,眼中一副“孤就知道”的样子。
不说话就是好、不说话就是默认、不说话就是快来,贺兰茶对他已十分了解,麻溜地往前一扑,扑进他怀里。
……
两刻钟后事毕,贺兰茶终于福至心灵,想起来自己还有正事要说:
“对了大王,张舜死前不是留下了两句话嘛,你还记得吗?”
慕容恪已经得知自己中毒的真相,听见这个名字,沉默了一会。
“记得。”
“所以我怀疑解药在洛阳。”
张洛中蛊毒,毒发后药石无医,只能眼睁睁看她咽气。贺兰茶对着她哥哥留下的话苦思冥想许久,总算有了一个想法:
“铜驼荆棘夜生露,露便是药的意思,铜驼道在洛阳。他拿这一句跟后一句作配,总不能是随手一写吧。”
慕容恪看着她,金色的眼底随眼睫颤动,一晃一晃的,煞是好看。
贺兰茶托腮看他,摸摸他的脸:“大王还在为先帝难过吗?”
他微愣一下:“孤并没有在想先帝。”
贺兰茶置若罔闻,继续道:“先帝入土为安,也算是回家了。新陵寝肯定修得很好。虽然他是个很重仪表的人,不过应该也会很满意的。”
慕容恪抓住她的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先帝呀,还听过他说话的声音。”
“怎么可能?”
虽然贺兰茶是先帝亲手安排的细作不假,但应该不会有和先帝单独交谈的机会,二人都是书信往来。
贺兰茶打了个哈欠,和他并排而躺:“我四五岁的时候,那会你跟先帝来我部落借道,要去打谁我忘了。”
“四五岁?”慕容恪失笑,“那都过去二十年了,你当时那么小,不记得也正常。”
各自静默一会,他突然又问:“那个时候的先帝,是不是还很意气风发?”
贺兰茶知道他有点想念先帝,奈何脑子不给力,苦思冥想良久,吐出一句:“不记得了。”
慕容恪:“……”
太久远的岁月,慕容恪一笑了之,起身将榻边的窗户推开一点,准备让人打水洗浴。
贺兰茶从后面覆上来,抱住他的脖颈:“但是我还记得你。”
“记得孤?”
男人,是一种很喜欢回忆往昔英雄岁月的动物,诚如完美无缺的太原王殿下,也不能免俗。慕容恪好奇起来:“那个时候的孤,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
贺兰茶好似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闻言,眯起眼睛,借窗户透来的光线仔细打量他。
懒倦的午后即将过去,湛蓝的天空像一匹刚从染缸捞出来的绸。绸的边缘还未完全浸透,露出几点白色的云。云肚子藏灰,是信鸽胸脯羽毛上那种温暖柔顺的银灰。
他逆光坐在榻边,高挺的鼻梁被日光勾出一道金边,很细很细的一道,边缘是淡淡的白。
“二十年过去,看来孤变化很大。”慕容恪意料之中:“是不是老了很多?”
“不。”贺兰茶摇头,又点点头:“不过大王你的变化确实很大。”
“比如?”
“比如,”她看着他的眼睛,“从前我稍微跟你熟悉一点点,你就会对我说很多很多话。但现在,我觉得比小时候跟你熟多了,你话还是很少,变得好沉默。”
慕容恪闻言,果然沉默。
他还以为她会评价一番自己的外表,然后得出那个很符合她话术的结论:大王你无论从前现在都好看!
跟人交谈,最不好应对的就是猝不及防。谁能一直保持年轻时的心态呢?
慕容恪道:“这么说来,你小时候还跟孤接触过?”
“嗯嗯。”贺兰茶点头如捣蒜,“那个时候,大王也是这样坐在草地上,我也是这样从后面抱住大王,大王还送了我一串手链、你亲手编的。”
慕容恪没有回答,似乎在回忆。可惜,对于一个几十年如一日日理万机的亲王来说,这种细碎的记忆找起来太困难,几乎是天方夜谭。于是,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继续说说。”
贺兰茶眨眨眼睛。
他手上力道很轻,轻到只是指尖搭在自己的脉搏上。
然后,就在下一个刹那——
那只手忽然收紧了。
力道不再来源于现在的他,是二十年前的他,更热烈、更莽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将她的手举到她的眼前。
手上多了一串照现在眼光看来编得有些粗糙的手链,身旁是漫无边际的草原,青翠欲滴的鲜绿蔓延到视线尽头,又有稠厚得像砖块的蓝,由远及近一路铺来,铺满头顶苍穹。
风声过耳,风里有牛羊成群的叫声、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嬉笑、还有破碎的,不成调的胡笳。二十岁的慕容恪坐在身边,屈起一只长腿,一手撑地,一手握着自己的手腕,阳光把他满头的金发晒得发白。
“喜欢吗?”
五岁的贺兰茶低下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链,再抬头时,眼中满是惊异:“你居然真的会编,我以为是你吹牛的。”
“怎么可能?”慕容恪放开她,双手放在脑后躺下去,“我从不骗人,那是很没意思的事情。”
“玄恭哥哥,我觉得你好厉害啊,什么都会!”
慕容恪笑起来,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得意且不加掩饰的笑:“必须的。”
“是谁教你的呀?”
“我娘。”
“那你娘更厉害,”贺兰茶趴到他旁边,“我家里就只有一个以前照顾过我的下人会编。后来她走了,我再也找不到会这个的人了。”
小孩子的重点在最后半句,但大人的关注点总在前半句,慕容恪金眸里的光黯淡一瞬,很短很短的一瞬,而后又被层层温柔的笑意淹没:“那你就收好吧。”
“我一定收好。”贺兰茶点点头,和他一起躺了一会,又自顾自地笑起来,“你知道吗?你每次都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每一次?”慕容恪有点好奇。
“嗯,每一次。”
*
鲜卑人带军队借道他们的部落,早就不是新鲜事。自打贺兰茶出生以来,她就见过大大小小不下十次。
有时是正常的部队调动,有时是要抵御外敌,有时是去主动发动战争。
每次他们经过,都会给部落带来很强烈的腥锈味道,那是来自战马的蹄铁、来自随身配带的长剑短刀、来自很多明明在渗血却来不及处理只是草草压在盔甲上的伤口。
似乎鲜卑人一来,脚下鲜嫩的草地都会被锈蚀,就会变成无数柄随时会割伤脚掌的利刃。
贺兰茶习惯了这群永远带着腥锈味的人,习惯了领头的将军永远是一个金发金眸、高大凶狠,一言不合就会拿马鞭抽打最底层士兵的男人——哦对,有相当一部分的腥锈味也来自于那些马鞭。
那一天,又有人骑着马过来,说鲜卑人的大军会在三天后开到,所有人做好准备,看好自己的孩子和牲畜,不要冲撞了军队。
还说,这次领兵的又换了一个人。接下来大家就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要拿什么东西出来“讨好”这位走马上任的新将军。
因为太熟悉,所以贺兰茶能在脑中勾画出新将军的样子:金发金眸,熊一样高壮的身躯塞在冷冰冰的盔甲里面,手中一根能把人抽得皮开肉绽的马鞭。走过来的时候,没有人敢抬头和他对视,全部把头低到尘埃里。
这次也是如此。
草原的尽头,月亮升起来的地方,大燕骑兵浩荡赶来。成千上万的幢幢人影晃在月色里,形成汹涌起伏的海浪,
小小的意外出现——离浪潮最近的地方,多了一个摔在地上的孩子。他比贺兰茶还小一点,茫然无措趴在路上,响亮的哭声划破静夜。
所有人心停跳一拍,担心鲜卑人会因此不悦,担心领头将军手中的马鞭会抽在孩子娇嫩的脊背上,然后破口大骂他们听不懂的鲜卑话。
领头的将军果然勒马。
他跳下马,贺兰茶觉得他过分高大的体型格外吓人,动起来好像黑暗中蓄势待发的猎豹。战场上看见他,肯定会被他吓破胆的。
“你是谁家的孩子?”
她听见他问。
孩子摔痛了,唯一会的语言就是哭。他穿着几十斤重的盔甲,走路居然悄无声息,轻轻把孩子抱起来,抱到路边,随手递给一位同样牵着小男孩的妇人。
他身边有随从对他说了一句什么话,然后他笑起来,弯起金色的眼睛,比天边弯月还要好看的金色眼睛。
“将军,对不起对不起!”
部落大人满头是汗地跑过来,连连道歉:
“冲撞了将军的路,我们一会再赔将军一些牛羊财物……”
“不用了。”他眼中的笑意还没褪下,“去检查一下孩子有没有受伤就行。”
明明是战场上冲锋陷阵的粗犷武将,说起话来的声音居然这么好听,像母亲首饰盒里两枚银镯子互相碰撞发出的叮当之声。
部落大人愣了愣,突然发觉不对:“等等,将军,您会说匈奴话?”
“说得不好。”
他摇摇头:
“这次要在你们周边逗留很久,为了沟通方便,我特意去学了一些。”
“哪有哪有,您说得很好……”
“是吗?哈哈,多谢你!”
说话间,金色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部落大人身后的贺兰茶,在发现她也是个孩子后,眼中安抚的笑意更深了一层。
但绝不刻意,只一眼后,很快移开。
贺兰茶却如着了魔一般,把脑袋抬到最高,紧紧盯住他。
她看见他腰间的配剑,刻着一串汉文,一连串画符一样的文字,她就认识一个字,“恪”。
四十岁的慕容恪,是燕国的天,天色稍有变化,便会引得底下人如临大敌万般猜忌。所以,只好习惯性深沉,以不变应万变。
但二十岁的他,会跟手下打闹,会喜欢听别人的夸奖,听完之后就会笑,笑起来声音很好听。那个时候,他只是天上万千闪耀星星中的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