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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   鲜卑人果然在草原上待了很久。

      慕容恪临时指挥的后方离贺兰茶太近了,近得她几乎天天都能看见他。她周围经常有人谈论他,说他总是和士兵们一起冲锋在前。她不吭声,撇嘴,心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要是自己当了老大,遇事肯定躲在最后。

      没过几天,又来了一队鲜卑人。
      这次据说来的是燕王陛下的世子,是未来的燕王陛下。慕容恪天不亮就带人走了很远去迎接。

      部落的众人从未见过身份那么尊贵的人,纷纷跟过去看。那是贺兰茶第一次领略到,何为众星捧月尊贵无双,何为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焦点——
      超级威风好看的人,眼睛是浅金色的,在太阳底下会发光,身上的衣服也会反光,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某种名贵丝绸。

      部落大人铆足劲去拍世子殿下的马屁,各种忙前忙后嘘寒问暖。从锦绣堆滚出来的世子殿下,对这些排场习惯得不能再习惯,讲起话来冷淡严肃却滴水不漏。

      每个人都在看世子殿下,贺兰茶也盯着那个方向。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第一眼看见的却是那个默默跟在世子殿下身边,在一堆人的欢呼簇拥中有些黯淡无光默默无闻的慕容将军。

      他今天穿得灰扑扑的,格外沉默,一点不像将军,更像一只麻雀。
      一只被喧闹人群忽视的麻雀,有什么好看的?偏偏贺兰茶就是第一眼就是看到了。她说不清为什么。

      *
      在鲜卑人的大举进攻下,对方开始组织夜袭,某个夜晚,冲入军营烧杀抢掠。
      能抢军营自然能抢部落,顺手的事。贺兰茶被殃及,被迫和部落的人开始逃亡。

      此时战场已从军营转移到军营与部落的交界处,到处都是兵戈相接的喊杀,她根本分不清哪边是好的哪边是坏的。有人跑着跑着冷不丁倒下,贺兰茶仔细一看,对方背上竟多了一支冷箭。

      作为一个年龄小的孩子,落单太正常了,死在马蹄下也太正常了。周遭一片黑暗,只有哭喊和利刃刺进身体的声音。

      仓皇失措间,身后响起一道越发清晰的马蹄,甲胄与甲胄之间互相挤压,撞出冷冰冰的动静,是马上的人正在俯身下顷。

      贺兰茶跑得好累,几乎耗光力气,在踉跄跌倒的前一秒,腰腹被一双大手捞起。

      “你……”
      被人像捞衣服一样地捞上马,贺兰茶心肺俱惊,下意识回过头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什么都看不见,耳畔充斥活人死前呻吟哀嚎的惨叫。到处都是那股她很熟悉的、但比记忆中要强烈千倍万倍的腥锈味道。

      身体的习惯让她上马第一件事就是去抓缰绳,紧接着,另一双手也覆了上来,掌心滑腻而滚烫。她不敢想那是汗还是血。慕容恪示意坐骑继续往西奔跑,而后,低头贴向她的耳朵:
      “别怕。”

      他穿着又冷又硬的盔甲,背脊靠上去像靠住一堵坚不可摧的冰墙。贺兰茶忍不住大口呼吸,口鼻被迎面的狂风灌满。
      胸膛里的心跳疯狂,没有章法,连耳朵都能听到那些时快时缓,掷地有声的回音。

      死亡呼啸而过的一刻,脑子里反而什么都没了。他来不及编起的长发散进自己颈窝,像海边一圈一圈卷上岸来的浪花。她第一次看到海的时候就有一个问题,如果能抓住浪花,那么退潮的时候,浪花会把自己带去从未到过的远方吗?

      “……你受伤了吗?”
      贺兰茶的声音在发抖。

      他的呼吸有点重:“小伤。”

      “是不是为了救我……”
      “当然不是。”他继续在宛如炼狱的战场中辨明方向,“之前帮我一个士兵挡了一刀,不过不在要害,又要盔甲挡着。”

      所有人都在哭泣,都在喊杀,他的声音总是那么格格难入。

      “你……你不是将军吗,为什么还要帮别人挡刀?”
      在贺兰茶的认知里,将军的特权就是拉士兵去挡刀。

      “因为他以前救过我,所以现在还他一次。”
      “……”

      厮杀声渐渐小了,战马好似奔跑在一片荒原上。
      光线勉强从天际尽头泄出一丝。黛紫色的夜里,他的头发像金黄色的朝阳,朝阳里面有一点鲜红的血痕,随风丝丝拂拂地展开。

      贺兰茶听见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可能是忍痛忍得越来越吃力,他刻意压抑过的喘/息像麻雀柔软的羽毛,轻轻浅浅扫过她的心底。叫她刹那间萌生出一个十分可笑的念头:
      她想保护他。

      尽管她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子、刚刚还因鲜血和死亡怕得不能自已,尽管他已经是个威风凛凛能将数万人的将军了。
      尽管现在,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不要乱动,好让他在马上轻松一点。

      尽管如此。
      她还是想保护他。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好可笑好难以理喻。

      朝阳还是没出来,天还是没有亮,还是在夜晚。贺兰茶壮起胆子,空出一只手,凭空抓住一缕伸展到自己眼前的霞光。
      是金色的,上面沾着一点血的味道。她一点也不嫌弃害怕,把它抓得紧紧,捏在手心,恨不得永生永世紧紧攥住。

      *
      “那等打完仗,你还会回来吗?”
      还是那片草原,蓝天白云下,贺兰茶翻来覆去打量着手上的石头手链,问他。

      慕容恪说不回来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可能是要去镇守另一座城池。那座城池对我的国家来说很重要,所以必须去。”

      贺兰茶不懂那座名为平郭的城池重要在哪里,不太高兴地哼了一声:“那你能晚点再走吗?”
      慕容恪摇头:“不可以。”
      “为什么呀?玄恭哥哥。”

      他那双很好看的金色眼睛一弯,喉结滚动,像初春的鲜翠藤蔓即将破土而出:
      “因为玄恭哥哥回去之后要成亲了呀。”

      ……成亲。
      贺兰茶其实不太明白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只是感觉心脏莫名跳空一拍,有什么东西拖着心脏在急速往下坠落。

      暖阳普照大地,她在小脑瓜里搜肠刮肚半天,总算找到一句能接下去的话:
      “那……你喜欢她吗?”

      这次慕容恪唇边的笑意更大,还笑出了声:“当然喜欢。”

      贺兰茶眼巴巴看着他:“什么是喜欢?”

      听到这句话,他翻身坐起来,阳光在他的金发上噼里啪啦地跳动,浓密的长睫下,欢快的情绪无论如何也隐藏不住。

      “那玄恭哥哥跟你说简短一点,你回去不要和你父母提起,如何?”
      “好。”

      慕容恪的手指在她手链上轻轻划过:“喜欢就是,想靠近她,找各种理由去见她。会注意见她时自己穿什么样颜色的衣服好看,会记住她喜欢吃什么,会提前想好下次见面该聊什么样的话题。”

      贺兰茶哑然。
      这种事情,太超过她的阅历了,以至实在无话可说。

      “怎么不说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可以祝玄恭哥哥和夫人将来过得幸福。”

      贺兰茶想了想,很认真地道:“玄恭哥哥,你人那么好,不管你跟谁在一起、谁跟你在一起,你们都会很幸福的。”

      ……
      后面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大战结束,慕容恪鸣金收兵,打道回府。贺兰茶却始终记得他。
      也不是说刻意去记,只是一直没忘,他会时不时地从她脑海里冒出来。

      她会想起他的眼睛,想起他的声音,想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跟夫人过得开心吗,是不是已经有孩子了。

      一想到自己遇到过一个这样好的人,她就忍不住想要自己快点长大,也快点成为那样的人,然后,继续完成那个很可笑的守护他的愿望。她觉得这样,或许他就可以少受一点伤,可以多睡一点觉,可以少想一点东西。

      学会汉语后,贺兰茶很不怕死地在乱世一路辗转流窜,去到洛阳。在洛阳城,她经常能听见他的消息,因为洛阳城中人人都知道他,人人听到他的名字就两种反应——咬牙切齿或惴惴不安。

      她知道他攻灭了冉魏,知道先帝登基后封他为太原王,还有个很拉风的官职——可以调动全国部队的大司马,也知道他有了三个儿子。

      有时候她想回去看看他,又觉得没什么必要,他不会记得自己,自己对他的印象也仅限于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见面之后,似乎也没什么话好说的。
      那就这样吧!

      *
      王府卧房内,贺兰茶每说一段话,慕容恪握她手腕的力道就加重一分。到最后,贺兰茶很无辜地眨眨眼睛:
      “大王,你为什么一副很难以置信的样子?”

      慕容恪说确实:“孤很难相信,自己以前会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讨论什么是喜欢。”
      贺兰茶:“……”

      “大王,”她伸伸懒腰,打个哈欠:“我对你这么情深义重,你就不感动一下,给一点表示吗?”
      慕容恪长睫微动:“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
      她故作神秘地顿了顿,又看看此刻只穿着一件里衣的慕容恪,忍耐许久,还是破功:
      “跟大王再做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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