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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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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中,慕舆根和贺兰茶齐齐傻眼、齐齐不发一言、齐齐言语不能。
慕容恪眼光一动,抬脚上前:“所以,我要杀你的原因就那么简单。我不会离开邺城,绝不会退守龙城,更绝不允许朝中有类似东归的声音传出。”
“只要我活着一日,我就会履行先帝的愿望,永远站在中原。此后无论洛阳建康,先帝没有看到的景色,我会让皇上替他看到,先帝没能抓住的东西,我会让皇上尽收麾下!”
慕舆根节节败退,咬紧牙关垂死挣扎:“哪怕用大燕的国库去换留在中原的时间,哪怕未来成为大燕的千古罪人,哪怕大燕的衰败自你而起?!”
“不错!”北风刮过,慕容恪脸上温和的神色完全消失:“不择手段,不计代价!”
到底是在宦海浮沉多年的老狐狸,一见他这架势,慕舆根就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
不过,其实不止是越底层穷苦的人越接近于动物,越顶层越富贵无边的人同样越接近动物。
在面对必死的局面下,慕舆根脑中依然算得精明:“那若我今日放过你的家眷,你可会看在我为大燕披肝沥胆四十几载的份上,放我府中妇孺一条生路?”
慕容恪本不是嗜杀的人,闻言,点一点头。
贺兰茶瘫坐在地,眼巴巴地看着他。
……
大约一炷香时间,慕舆根自戕,剩下府内上下数百人群龙无首,自然被一一控制。
漫天都是惊恐的哭声,随处可见的都是明晃晃的刀剑,暴雨如注,一切又像是回到了十年前的廉台。
“四哥你没事吧!”
慕容垂最先赶来关心,随后,哗啦啦围上了一大圈人。
虽然,后者更多的是来问他太师府的其他人怎么处理:
“男丁格杀勿论,那妇孺要留吗?是不是发配流放?”
“……”
慕容恪的眼神,在满地跪着的、剑戟加身的人群中扫视一圈,最后落到慕舆衡身上。
慕舆衡是小儿子慕容肃最好的朋友,两个人年龄也相仿,看上去一般可爱。
原本慕舆衡正被这一大群深夜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吓得大哭,但在看见人群最前端的慕容恪时,哭声渐止。
他认识他,知道这是自己好朋友的父王,是个很好的人。
他以为看见慕容恪就代表没事了,于是,昂起小脸,冲他甜甜地笑了笑。
这一笑,叫慕容恪恍惚看出几分慕容肃的身影,便也很温柔地勾唇,眼中一脉金光璀璨——
“自然是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
这么一折腾,天就亮了。整座太师府一夜之间惨遭灭门,血流成河,实在令人心惊肉跳。
很多人晚上睡得熟,一觉醒来毫无防备,便听到太原王大开杀戒的消息,登时五雷轰顶,担心下一个就是自己。
在这种情况下——太原王殿下,只是抽空回自己府上沐浴更衣一番,又若无其事地入宫,迎着血色朝阳,走入太极殿。
“四叔!”
稍稍令他惊奇的是,今日皇上来的比所有人都早,又或许是……从昨晚起,一夜未眠。
“你没有受伤吧,朕一直很担心你!”
慕容恪心中一暖,抓住小皇帝的手,蹲下身来。
“臣无碍,多谢皇上关心。”
“四叔,”皇上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小心翼翼道:“母后今日也要来。”
这是自然的。昨晚发生那么大的事,太后当然会到场。
但慕容恪知道,皇上此刻的小心翼翼,是因为知道太后与自己关心紧张,是另一种对自己的担心。
他脑海里又想起慕舆根的话——“其实你我都清楚,皇上并无九五之才,以皇上的资质,在这乱世中——是守不住江山的。”。
身后,群臣陆续赶到,慕容恪起身,松开小皇帝的手,慢条斯理地,走到自己应该站立的位置上。
“臣启陛下、太后。太师慕舆根,罪有三。”
待早朝时辰来到,太后驾到,慕容恪跪在殿中,向龙椅上的皇帝跪拜。
“其一,劝臣废立,欲行兄终弟及之制,以臣代陛下。其二,诬臣与上庸王谋反,请太后发禁军诛臣。其三,暗通张李二坞,借荫户之争搅乱朝局,欲使东归之议甚嚣尘上,动摇国本。”
先帝驾崩,该清洗的清洗,前两条罪状还算常见。
但第三条,尤其是“东归”二字一出,殿上一众文武都开始骚动,议论纷纷。
他们当然不会跟太原王对着来,可朝中许多勋贵的根基全在辽东故土,见太原王极其大方地将中原的人口财宝全分给汉人,发几句牢骚也是人之常情。
细细想来,朝中近半数人都说过类似的话。
如果仅是如此,就要被杀,那岂不是……
几乎所有人,背上都瞬间出了一层冷汗。看向太原王的眼神,震惊与恐惧交杂。
慕容恪不用回头,也知道背后臣僚是一副怎样的神情。他继续道:
“以上三罪,证据确凿。昨夜臣与上庸王、吴王、护军将军傅颜,已奉诏诛之。太师府上下,均依律处置。”
诏书是儿子亲手发下去的,事到如今,太后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寄希望于,夫君的这个弟弟,真的从里到外,都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
她说了几句“有劳太原王”之类的场面话,甩袖而去。
出了这么大的事,自然谁都没心情汇报昨日准备好的政事,君臣无言相对一会,宣布散朝,先全体跪下,恭送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走了,殿内依然无人敢动,依旧齐刷刷跪下一片。
最前方的慕容恪起身转头,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五体投地恭迎自己的架势。
暖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格,洒进殿内。雨过天霁,他唇角依然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意,声音如款款春风,缓缓和煦地从殿首吹向殿尾:
“朝中议事,但论公事,慕舆根此前之言,以及东归于否,孤都只当酒后醉语,今日之后,不必再提。”
殿内群臣起身,又齐齐再拜:
“太原王殿下英明,皇上圣明!”
*
三月初,天气开始回暖,隐隐有入春之势。
慕容恪站在书房窗边往外望,外面有一只慕兄在舔毛,慕兄旁边是那只小贺的白狗。
小贺很喜欢慕兄,总是想扑到慕兄身上跟它玩。奈何后者只轻轻动动尾巴,小贺就会傻乎乎的把玩伴从慕兄变成慕兄的猫尾巴。
慕容恪看了一会,伸手把窗关上。
窗户用纸糊住,把午后的阳光完全隔离在外。
室内顷刻被黑暗笼罩。
世界重回阴冷,他走回书案,案上放着一份刚刚从龙城送来的公文。
不是什么紧急的军情,甚至不需要回复。但公文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上面的用语极其恭敬,字迹更是端正到没话说。
是先帝梓宫已下葬龙城皇陵的消息。
他盯着纸上的“先帝”二字看了一会,仿佛需要一点时间接受,那个在自己面前会笑会哭会爱会恨的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张纸上的两个字了。
“如果当时继位的是五弟,你也会像对孤那样对他吧?”——这是当时还是燕王的先帝,最喜欢问自己的话。
父王生前偏爱五弟,一度动过换王太子的念头,他能怎么答?只能恭敬地跪下去:“臣今生今世只效忠陛下一人。”
“呵,说得好听。”先帝很不屑,推开窗户,辽东乍暖还寒的春风吹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飞扬,好像九天上的玄鸟,“无论谁在孤这个位置上,无论谁是太子谁是燕王,你都会像对孤那样对他,就算是五弟,他一声令下你照样会把命给他。孤在你心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慕容恪不说话了。
一是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二是先帝知道他不说话只是不知怎么回答,并非有什么别的心思。
他默不作声,俯身下拜,跪在先帝脚边,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承认,自己对所有人都一样,可先帝不同,先帝对每个人都不一样。
他不清楚,别家嫡长子是否也会对庶出的弟弟那么好。就拿小时候的宫宴来说,王室有规矩,庶子不能与嫡子同席,每次重大宴饮,自己就只能远远坐在角落,看他与群臣推杯换盏。
那个时候的自己很羡慕,羡慕什么呢?不知道。或许是羡慕二哥能活在那么多人的目光里,或许只是羡慕二哥……可以吃到很多好吃的菜。
但每一次,自己离开,走到一半都会有人追上来,提着一个食盒,说这是王太子殿下让送的。
里面的菜还是温的。他低头看了看,还是决定回去找他。然后就能看见五弟故意路过他旁边,想引起他的注意,他却连正眼都不投去一个。
“我受够了父王的偏心。”他这么对自己说,浅金色的眼睛一闪一闪,比星星还要漂亮,“所以我以后一定不做一个偏心的人,只要是我喜欢的,我就会拿出我的所有去对他好。”
自己会沉默下来,良久后说一句:“谢谢二哥,对我这么好。”
对方还是不屑,一副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谁让我是你二哥呢?”
慕容恪觉得自己不是个会说花言巧语的人,至少没本事,把一件很平常的小事夸出花来。所以,最常说的话就是谢谢,谢谢二哥,谢谢二哥对我那么好。翻来覆去就这些,没新意。
可就是这种老掉牙的话,先帝每次听见时,眼里得意的笑容都藏不住,好像这一句这么普通的谢谢,在他心里比百八十句夸奖都受用。
他会轻嗤一声,说你来来回回就这点词吗?然后笑意从浅金色的眼睛里漫出来,很孩子气,还自以为隐藏得很好。
再后来,先帝的眼睛就暗淡下去了。
因为献怀太子死了,他耗尽半生心血培养的儿子没有了。
他开始变得偏执、脆弱、多疑,开始经常流泪,开始生出很多短时间内根本实现不了的雄心壮志。最后的最后,倒在病榻上,再也亮不起来的金色眼睛盯住自己。
“你永远不许忘记朕。”
这是他给自己最后的命令。
先帝梓宫即将被运回龙城的前一晚,自己抛下堆积如山的政务,去见了他最后一面,看了他最后一眼。
最后一眼啊。
空荡荡的室内,只有他们二人。自己想在棺木前跪下,给他毕恭毕敬磕三个头。
但视线一晃,水雾迷蒙间,仿佛看见他正翘腿坐在棺木上,一如平日私下见自己时那样,眼中,照样不可一世写满。
“过来。”
“离朕那么远做什么?”
于是自己上前,俯身弯腰,大逆不道地,在他的梓宫上落下一吻。
再见,大燕烈祖皇帝陛下。
再见,全天下最好的阿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