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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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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太原王亲自登上城楼,登高远望。
河北乱军流窜,天子脚下也不得安宁。尽管这几日城门落锁比往常早,守城的士兵也多了两班,可受乱军影响逃难来此的百姓依旧不少,还经常在城门口酿成混乱。
不远处,吴王正和参军骂骂咧咧:
“太后到底有没有把百姓死活放在眼里?乱军都跑到眼皮底下了——”
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他一个激灵,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四哥?”
“怎么?”太原王看着他。
“没、没什么。”吴王挠头,“你上来怎么不打声招呼?我好派人去接你。”
“夜里站岗已经很累了,何必再折腾他们?”太原王走到城墙边,稍稍俯身往城下看:“之前我提醒过你,你与太后既有怨在先,此事就不要多嘴,一切当做不知道。”
“那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和太后撕破脸啊。”
“我没什么要紧的,不用担心我。”太原王温和一笑:“何况,想达成目的,不一定非得和太后闹翻。”
吴王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城外不远处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此地站得高看得远,树林中又有火光亮起,想弄清情况并非难事。
一个由大概七八人组成的小队正在林中奔跑,队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寒冬腊月却衣着甚少,一看就是想入邺城躲避乱军的普通百姓。
而在不远处,还有另一队骑着高头大马,手握武器之人,正是——乱军。
“四哥你看!”
吴王猛一拍案,却用力过猛,忘了眼下拍的不是书房的桌案而是坚硬的墙砖,当即痛得猛猛龇牙。
“乱军都跑到天子脚下烧杀抢掠了,这就是太后……”
他本来想说“这就是太后干政的下场”,但余光瞥见自己四哥唇角笑意渐收,只好识趣地闭嘴。
太原王沉道:“你派一队人从东门出去,绕后,截断他们的退路。”
“好。”
电光火石间,城下又有了新的变故。
原来是逃难队伍的其中一人与大部队失散,又一不小心被乱军捉住——
“其他人跑哪去了?”
乱军首领奔波整晚,总算逮到一个。见对方是个女子,玩心大起,准备吓唬吓唬她。
谁知,贺兰茶毫不犹豫,往一个方向一指:“全都跑到那边去了!他们总共七个人,身上全部家当加起来估摸有几十两白银。”
这里离邺城非常近,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真的跑到邺城门口挑衅天子。
所以,对方格外谨慎,唯恐落入朝廷圈套:
“你确定?”
“千真万确,骗你我不是人!”贺兰茶点头如捣蒜:“他们还知道你们的好几个窝点,打算进城之后去找朝廷的官兵邀功举报呢!”
“呸!奸诈小人!”首领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满脸横肉的脸上,杀意横流:“告诉兄弟们,这些人一个都不许放过,通通灭口!”
“大人真是英明!”贺兰茶前脚卖了同伴,后脚就没脸没皮地道:“小人本就与他们没什么关系,绝对没有参与举报一事。既然如此,不如小人先走一步?”
首领冷笑森森,掐过贺兰茶的脖颈:“你想得倒美。”
贺兰茶:“……”
贺兰茶双手被绑,长刀架脖,以便给乱军指路。一行人在树林里七拐八绕走了一阵,忽听得两旁箭雨阵阵,她只觉身旁一阵阴风刮过,连忙弯腰闪躲。
“噗”的一声,一根箭矢插/进那首领的脑侧,当场咽气,死不瞑目。
贺兰茶瞳孔骤缩,随即,很担不住事地大叫出声:
“别放箭!这里还有无辜百姓啊啊啊——!”
*
这些孤魂野鬼遇上往日训练有素的正规军,自然毫无招架之力。很快,死的死,活捉的活捉。
所有人都忙碌地跑来跑去,就是没人来给贺兰茶松绑。
贺兰茶也不好意思麻烦这些士兵,给他们徒增工作。
于是,目光落在了一个,看上去最闲、最无所事事的人身上。
“这位,兄台。”
贺兰茶冲着吴王,人畜无害地一笑:
“可否麻烦你帮我松下绑?我的手好痛。”
吴王喜欢英雄好汉,所以,对贺兰茶这种贪生怕死卖友求荣之人自然非常讨厌。他语气冰冷:“你站起来,找棵树蹭一蹭,很快就能蹭断。”
——更重要的是,居然连句殿下都不叫,这眼神也忒差。
贺兰茶缩缩脖子:“可是我脚软,站不起来。”
吴王没好气道:“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贺兰茶被他一噎,险些翻眼。正在这时,太原王也带了一队人马,不紧不慢地从后面走来。
后来者什么都没说,只有马蹄踩在雪里沙沙的动静,可满地忙碌的士兵都如心领神会,同时放下手中的活,叫了一句:“太原王。”
贺兰茶看了看这个疑似讲话漏风的吴王,又看了看那边,骑在白马上,异常沉默又异常神秘的太原王。尽管这两个人她一个也不认识,但明显后者的格调更高。
于是,她双腿蹬跳起来,目标明确地跳到太原王身边:“这位大人,感谢您今日出手相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别提救命之恩……”
吴王气绝:“你哪只眼睛看见是他救了你?”
太原王问:“你叫什么名字?”
贺兰茶完全没有听见吴王的质问,道:“我不知道。”
太原王又问:“你没有名字?”
贺兰茶道:“应该是有的,别人告诉我我叫贺兰茶,但我自己想不起来。”
“失忆了?”
“有可能。所以我必须来邺城。”
这几句话的功夫,贺兰茶壮着胆子,抬头与太原王对视。
对方眼里倒是一直带着温文尔雅的笑意,叫人心安,偏偏眼底最深处像是隔了一层,看进去时如雾里看花,辨不真切。
意外的是,太原王的眸瞳居然是金色的。是一种神秘又不同凡响的深金,如夜里神出鬼没的黑猫。
“大王,这些人怎么处置?”
谈话被第三者打断,太原王轻轻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全部斩首,一个不留,首级挂上城楼,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当即哀鸿遍野:
“小人知错了,小人是被逼无奈啊!”
“小人冤枉,小人也是被抓来的,从未干过伤天害理之事!”
“求求大王网开一面……”
哀嚎,但哀嚎显然没有多大用处。
月色下,来自邺城的朝廷兵马手起刀落,一颗又一颗的人头咕噜噜滚落在地。
场面不可谓不血腥。
“大王。”
见太原王的注意力到了别处,贺兰茶急忙改口,再度抬头,冲其翩然一笑。
“你救了我的性命,我该怎么报答你才好?”
吴王忍不住,道:“你要真是个知恩图报之人,当初就不该出卖同伴。。”
贺兰茶理直气壮:“比起他人,当然是我自己比较要紧。”
吴王撇嘴:“贪生怕死还说得如此大义凛然。”
贺兰茶道:“怕死归怕死,报恩是报恩,这是两码事。”
太原王回神,眼中颇有无奈:“孤只在后方指挥,又没有亲手救你,何来报答?这些冲锋在前的士兵,其中的某位才是你的救命恩人。”
贺兰茶转转眼珠,一副很急于攀高枝的样子:“可是我觉得,救命恩人还是选一个看上去官最大的为好。”
太原王不买账,对这点小心思司空见惯,移开目光:“孤并不喜欢总让人报救命之恩。”
“原来大王您只是喜欢帮助别人,却不喜欢索取回报。”贺兰茶明白了。
太原王不说话。
下一刻,她话锋一转,攻守易势:
“那大王您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吴王又听不下去了:“我四哥又不欠你的,为什么要帮你的忙?”
贺兰茶道:“大王喜欢帮助别人,如果今晚没有我的出现,他上哪去找需要帮助的人,完成他的爱好?”
“……”
吴王吐血:“你不要得寸进尺。”
贺兰茶道:“我没有得寸进尺,我是真的很想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要来这里。”
吴王道:“不是你自己生脚走来的,难道还是别人把你绑来的?”
贺兰茶一本正经:“不是没可能。”
“……”
听到这里,太原王终于发问:“先前你说你失忆了,所以必须要来邺城,是什么意思?”
贺兰茶手还被绑着,正要费力去掏纸片——
“给她松绑。”
随从应声上前,一刀割断麻绳。贺兰茶眨了下眼睛,方把纸片递过去。
太原王接过,垂眼。
“大王如此细心,令小人实在是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小人……”
吴王是真心看不惯贺兰茶那副谄媚又做作的姿态,可见她只把纸条给四哥一个人,又忍不住心里暗戳戳的好奇。
犹豫再三,还是特别记吃不记打地凑上去,满足自己的求知欲。
既然四哥看了之后,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所以,吴王想当然地认为那纸条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没有做丝毫的心理准备。
“……”
一声咒骂,从吴王的喉咙里发出。
“这纸条谁给你的!”
“我不知道。”贺兰茶很无辜:“上面就写着让我去邺城。我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想不起来了,只找到身上带着的这张纸条。为了搞清楚我到底是谁,我只能过来了。”
跟着,见吴王表情不对,小心翼翼道:“怎么了?你知道写纸条的人是谁?”
“我……”
吴王看看纸条,又看看眼前两眼空空的贺兰茶,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沸腾。
“我当然不知道。”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明显很怕死的贺兰茶,明显很夸张地打个哆嗦,理由相当充分地……缩到太原王殿下身边:
“那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大王,我害怕!”
吴王正想让她别装腔,极端出乎意料的是——
太原王把纸条折起来,收入袖中。
贺兰茶急忙抬头,眼巴巴看着他。
他垂睫,对上她的目光:
“你打算去哪儿?”
她愣了一下,赶紧摆出一副懵懂清纯的表情,绞起手指:“我、我无处可去……”
“邺城你有认识的人吗?”
她略做作地摇头。
太原王一锤定音:
“那就先到王府来,医官看过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