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春秋》毕鸣

74、爱是唯一的记忆 关于过去，

　　“小师弟要来作实验啦？” 陈雯笑得很开心。
　　她跟实验室其他人一起去病房见过几次华鸿晓。华鸿晓茫然的眼神，空洞的表情，很是让她伤心。
　　马骏更是心疼得不得了，背地里哭过好几次。

　　“他现在的状态，很像历史上几个著名的失忆案例，只是没那么严重。” 朱迪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那几个病例，因为外伤，手术，或者病毒感染，导致大脑局部损伤，尤其是海马区域。他们都表现出两种遗忘症状。一种是逆行性遗忘，也就是不记得受伤之前的事。另一种是顺行性遗忘，也就是受伤以后新发生的事，他们会很快忘掉。“

　　“逆行？顺行？” 陈雯的脑瓜子，把词语串起来编织天马行空的故事的时候反应很快，但是编织逻辑链条的时候反应就慢多了。

　　”那鸿晓是，逆行性遗忘？他都不认识受伤以前认识的人。“ 马骏很快就理顺了逆和顺的关系。
　　但是一想到华鸿晓不认识自己了，她就有点伤心，眼圈又红了。

　　“是的。而且华鸿晓的症状跟那些人还有一点相似之处。” 说到这，朱迪停了一下，扫视了一圈大家茫然的眼神，” 用临床术语来解释的话，就是情景记忆被遗忘，语义记忆被保留。记得我跟你们说过吗？杨辅导员带着教生理学的张教授去看望华鸿晓。张教授随便拿了前面上的一节课的内容来考他。结果华鸿晓都记得那些内容。虽然他完全不认识张教授，也不记得上过任何生理学课。这就是典型的例子。”

　　“当时听到的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要带一个教授去考华鸿晓啊？人家还是病人呢！” 陈雯把最后“病人”两个字拖得很长。
　　她一贯嗲嗲的口吻，加上这长长的语调，让一旁的邹靖听得心里痒痒的。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想全面了解他的记忆丧失情况吧。”朱迪打了个马虎眼。
　　他心里知道，这一定也是约翰基金会提出的众多奇怪的要求之一。
　　约翰先生对华鸿晓的关心程度，和对细节的在意，已经到了无法理解的地步。
　　但他不想让实验室的学生们对维持实验室运转的金主产生什么看法。

　　“朱老师，您刚才说历史上那几个著名案例，不但有逆行性遗忘，还有顺行性遗忘。那鸿晓有顺行性遗忘吗？他会不会受伤以后新认识的人，也会很快忘掉？” 马骏抬起头问。
　　如果华鸿晓受伤前认识的人也忘记了，受伤后认识的人也记不住，那就真的再也记不住谁了。

　　“现在看来，华鸿晓并没有顺行性遗忘的症状。关于这个症状，最著名的一个病人名叫克莱夫-韦恩。他是英国一个音乐家。”
　　朱迪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
　　“大约在1985年，他得了病毒性脑炎。病毒严重损伤了他的海马区域，导致他产生了严重的遗忘症状。他有逆行性遗忘，表现跟华鸿晓差不多。但更重要的是，他有顺行性遗忘。如果你跟他说话，没说几句话你就会发现他已经忘记前面的话了。这是因为他的记忆只能持续七秒钟到半分钟的样子。过了一小会，他不但忘记了前面跟你的交谈内容，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几分钟以前是清醒的。所以每隔几十秒钟，他就会觉得自己是刚刚从昏睡中醒来。他有一本日记，上面记载的全是他刚刚苏醒的感觉。我这里刚好有一页他日记的照片。”

　　说到这，他在电脑上打开一个文件，然后招呼大家围过来看。
　　这是一张纸的图片，上面歪歪斜斜地写了几行英文。
　　因为是手写体，又很潦草，上面还有划线，几个人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写的啥。
　　“我来给翻译一下吧。这里第一行写的是，早上八点三十一，现在我真的完全清醒了。”
　　“第二行写的是，早上九点零六，现在我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清醒了。 ”
　　“第三行写的是，早上九点三十四，现在我才是真的清醒了。”
　　“注意第一行和第二行都有划线。因为他在写新的记录时，已经不记得自己刚才写过旧记录了。他能认出自己的笔迹，但是无法理解为什么旧记录会出现在那，所以干脆划掉。反反复复，每天如此。”
　　朱迪指着照片一行一行地解释。

　　“这么说，鸿晓还好没有这种症状。他虽然不记得受伤以前的事了，但是受伤以后新发生的事，他好像能记住。”马骏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那个什么克莱夫，他以前的事也记不住，后面的事也只能记住几秒，那他是不是谁都不认识？那多孤独啊？” 陈雯似乎正在慢慢开启脑洞。
　　“曾经有一部纪录片，记录了他受伤一年以后的状态。他谁都不认识，但是却唯一能记住他的妻子，以及他对妻子的爱。我看过那部纪录片。每次妻子来看他，他都非常高兴，好像几年都没有看见了一样。然后她离开房间几分钟。等她再推门进房的时候，他又会像几年没见一样，抱着她喜极而泣。”

　　”啊，那多悲惨啊。。。。。。“ 听了教授的话，陈雯摇着头感叹。

　　“但至少他能一直记住自己的妻子。也是幸福的。” 马骏突然又有些感伤。

　　“是的，有些东西真的很难用科学来解释。有一次接受采访，被问到，关于过去，他还能记起来什么。他的回答是，‘我唯一能回忆起来的，是曾经被爱过。’”

　　朱迪的话落下，屋子里一片沉默。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呼吸。
　　陈雯和马骏同时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在喉咙里。
　　邹靖低头看着桌面，脚尖在地板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突然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不过有一点，他比华鸿晓的情况好。他至少能记住，自己是谁。” 朱迪看着实验室里渐起的情绪，心里也被触动了。但他很快清了清嗓子，把大家拉回现实。

　　几个学生都好像听出了弦外之音，顿时脸色变得紧张。

　　“朱老师，您是说，华鸿晓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陈雯睁圆眼睛问。

　　“我也不太确定。我去看望他的时候，曾经问过他，记不记得他的名字。他说不记得了。” 朱迪又开始边思考边踱步，“当然，名字只是个代号。这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但是，你们还记得我以前说过的理论吗？人的头脑中有一个不断演练的世界模型？”

　　“啊！记得！您说的那个扔石头的模型。一个人在现实中被另一个人扔石头打了，他就在头脑里模拟找对方打架，结果发现打不赢，于是他就作决定，在现实中跑了。” 陈雯张嘴就来。

　　“你这是拍电影吧！” 邹靖打趣说。

　　“怎么了？朱老师说的那个模型，不就是在头脑中放电影吗！” 陈雯白了他一眼。

　　“确实有点像电影。” 朱迪点点头，“所以你们想想，华鸿晓失去了情景记忆，不就相当于失去了在头脑中放电影的能力吗？”
　　教授又一次护了大弟子。
　　陈雯又一次妩媚地对邹靖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邹靖最近跟陈雯打嘴仗，都是为了诱敌深入，然后马上缴械投降。
　　不过这次，他却较起了真。
　　“朱老师，您不是说这个世界模型，会把过去，现在，和将来可能发生的事，都一遍一遍模拟吗？华鸿晓失去了情景记忆，最多不就是过去的事不能在头脑中。。。。。。放电影了吗？难道将来的事也不能？”

　　”这个问题问的好。“ 朱迪点点头，”这又要说到另一个著名的病人了。研究者一般都叫他K.C. 他30岁时因为摩托车车祸导致昏迷。等他醒来以后，除了遗忘，还出现了一个症状，他不能想象未来的情景 - 如果你问他明天，下个月，或者明年他可能会干什么，他无法回答你的问题。因为他不但失去了回忆过去发生在自己身上任何情景的能力，他也失去了想象未来任何情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能力。“

　　“这就对了！ 放电影的机子坏了，所以过去和未来的画面，都不能在脑海里浮现！” 陈雯欢快地作了个总结。

　　“还有这样的事。。。。。。头脑中没有画面，也没有自己。。。。。。” 邹靖喃喃自语。

　　“是的。有一个词，autonoetic consciousness，中文翻译过来也许叫自知意识，就是说的人在脑海中把自己置于过去，现在，或者未来，任何情景中的能力。有人认为，这是自我意识的重要条件。”

　　“那鸿晓他。。。。。。现在失去了情景记忆，也就是这个自知意识部分受损了，所以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马骏担忧地问。
　　“别瞎担心了。” 陈雯知道马骏特别关心华鸿晓，赶忙安慰说，“那几个病人，貌似损伤更严重，也没听说他们忘记自己是谁啊？”
　　边说还边给邹靖使了个眼色。
　　那意思是：赶快助攻！
　　可能因为今天的话题太深入，邹靖一时无法自拔，都没有领略到陈雯的暗示。
　　他反而火上浇油：“那。。。。。。如果华鸿晓真的忘记自己是谁了，怎么办啊？”

　　“我想到的一个办法，就是让他来作意识捕捉实验。” 朱迪看了一眼二号实验室方向，“逆行性遗忘的一个特征是，越近的事忘记得越多。发病以前很久的事，反而忘记得不一定那么多。那么我们可以不用智石，把实验频率的空间定位在他的家乡，时间定为在他小时候。这样他看到的一些场景，也许是他以前碰巧看到过，现在还有些许模糊记忆的。这样就相当于帮他重温一次过去的情景记忆。兴许这样做，会帮助他恢复。”

　　邹靖正在思索教授的话，突然觉得脚尖疼痛。
　　他一开始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过了几秒才意识到，一旁的陈雯偷偷狠狠踩了自己一脚。
　　他想不起来刚才怎么又得罪这位冤家了。
　　但是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
　　他头脑中的世界模型，快进到很久以后，两个人依偎着坐在海边看日落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