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春秋》毕鸣

75、记起来的是血海深仇 赶快回去吧

　　他木然地看着这张奇怪的床。
　　两边有栏杆，脚下有轮子，一头有个拱门，上面连着各种线。

　　那个短头发的女生，嗲嗲的声音好像对谁说话都在撒娇。虽然有点腻歪，但是总好过那个一脸褶子的男汉子和戴黑框眼镜的女汉子。

　　说那个女生是女汉子，也许有些不公。因为她虽然衣着打扮很朴素，但看得出来黑框眼镜后隐藏着一丝秀美。特别是看着自己的时候，似乎蕴藏着无限温柔。

　　不过还没有时间细细品味，那个嗲女生就笑吟吟地走过来，拍拍床，示意要他爬上去。

　　他顺从地爬了上去，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个高个子的朱教授，之前跟他在办公室说了半天的稀奇古怪的东西。什么意识共振，意识捕捉，意识纠缠。

　　神奇的是，他觉得自己是第一次听说这些概念，但是同时又觉得自己完全能理解这些奇怪的名词。

　　“小师弟，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嗲女生一边把一些电极放到他头上，一边问：“你躺在这个床上很多次啦！你是我们实验室唯一能清晰地捕捉到别人的意识的人！”

　　他摇摇头。

　　但是心里面浮起一个概念：盗信者。

　　难道我是跑到盗信者的脑子里去了？
　　我不是负责追查盗信者的人吗？

　　头晕。

　　这个时候，一阵轻微的轰鸣声响起。
　　眼前那个甜甜的笑脸，开始跳跃，然后慢慢融化在一片白茫茫的背景里。

　　随后突然之间，白色的背景变得一片漆黑。

　　“你到底去不去啊？” 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他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循着声音望过去。
　　黑漆漆的背景下，两张稚气的脸出现在眼前。

　　都是十岁左右的男孩。其中一个，瘦瘦矮矮，脸上就算没有表情，也自然地带着一丝坏笑。大概就是刚才说话的人。

　　他觉得这几张面孔有些熟悉感，但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突然，最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他感到自己的嘴唇在动，喉管振动，一句话从嘴里吐了出来：“去就去。只是要早点回来。”

　　这完全不是他的本意。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说这句话。

　　“快去吧！八点半就开始了！” 旁边另一个高一点的男孩说。

　　然后他觉得自己的脚也动了起来，跟着那几个男孩快步走。

　　他尝试了一下想要停住脚步，或者做一个别的什么动作。然而没有奏效。
　　看样子自己虽然在这个身体里面，能接受到这个身体的感知，但是却不能控制这个身体。

　　他觉得越来越困惑。

　　先前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在一个叫华鸿晓的人的身体里面，那已经够奇怪了。
　　但至少他还是那个身体的主人。

　　然后，一群莫名其妙的什么实验室的人让他在一个实验床上躺下，又发现自己在另一个身体里面醒来。
　　而且这个身体还不受自己控制？

　　“你确定，他们播到第十集了吗？” 矮男生气喘吁吁地说。

　　“那还有假？我的同桌就是地委的。他说，地委闭路电视昨天就播完第九集了。说是血魔要被放出来了，听说很吓人！” 高个子男生边跑边说。

　　血魔？他觉得脑子里什么机关被启动了一样，一个画面跳了出来。
　　一口枯井里，一个人形的东西坐着。长长的头发，白白的皮肤。鲜红的血从头顶浇过。

　　他知道，这是一个电视画面。
　　应该是小时候看过的。

　　这是他醒来以后，第一次想起来小时候的事。

　　好像也是醒来以后第一次脑子里出现回忆的画面。

　　他不禁有些激动，心怦怦直跳。

　　突然又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啊？要爬墙？”
　　是那个矮个子男生，声音里带着点胆怯。

　　“当然了！地委的院子有门卫。我们怎么进得去？” 高个子男生耸耸肩，“我早就看过了。他们的围墙有一段很矮，而且下面有垃圾箱垫脚。很容易翻过去！”

　　矮个子男生转过头来：“华鸿晓，你爬吗？”

　　华鸿晓？这也是华鸿晓？

　　他先是有点吃惊，随后突然就明白过来了。
　　刚才那个什么朱教授交待，自己这次要捕捉的，是华鸿晓小时候的意识。
　　所以，现在这个身体，一定属于小时候的华鸿晓。

　　他感到小华鸿晓张嘴回答：“这。。。。。。不好吧？被抓到怎么办？”

　　“有谁抓啊？而且抓到又怎么样？我们是小孩，他们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 高个子男孩似乎胸有成竹，“如果抓到了，我们就照实说，我们是旁边地区医院的，来地委大院这边的活动室看《绝代双骄》。”

　　“是啊！两个院子就隔一条街，我们相当于邻居来窜门。” 矮个子男生好像想通了，声音里再也没有胆怯。

　　“这。。。。。。算了。我不想爬。你早说嘛！我以为直接走大门就能进去！” 他听到自己用埋怨的语气说。

　　说话间，几个人已经走到地委大门旁边的一段侧墙。
　　果然像高个子男生描述的一样，这段墙大概是很久以前修的，特别低矮。周围还有些放杂物的箱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垃圾。

　　“你看！很容易翻进去的！” 高个子男生指了指。

　　矮个子也附和说：“而且周围还没人。”

　　他感觉到小华鸿晓坚定地摇了摇头。
　　“要爬你们爬。我不看了。我。。。。。。我回去了！”

　　“你可真胆小啊，华鸿晓！” 高个子男生有些嗤之以鼻。

　　“算啦！他爷爷是卫生局的干部。人官三代，跟咱不一样！” 矮个子男生似乎有点怒其不争，口气变得刻薄。

　　“随你们怎么说！我回去了。过几天，市电视台也能放到第十集。” 小华鸿晓有些心虚地怼了回去，然后一转身一溜烟跑开了。

　　“那明天我在班上讲剧情的时候，你可别听！” 后面远远地传来高个子的声音。

　　他急匆匆地横穿街道，通过一段围墙中间开的小门跑进另一个大院。

　　他在靠近围墙的一栋楼前停了下来。这栋楼万家灯火，看来很多户人家住在里面。

　　同时一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要不要去看看爷爷奶奶在干什么？”
　　这不是他自己的念头。
　　一定是这个小华鸿晓在心里想的事，被我感知到了。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随着这个小华鸿晓跑到大楼的最左侧，进了一个单元门洞。
　　他突然想起了这是哪里。

　　爷爷奶奶住在一楼。这是他们家的后门。

　　门洞进去有左右两个对门。他径直向左边那个门走去。

　　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像做贼一样。
　　他知道，是这个小华鸿晓在蹑手蹑脚。心里不禁好奇地想：”这么偷偷摸摸地，是想干嘛？“

　　然后自己的脑海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个答案：”晚上突然在后门敲门，给爷爷奶奶一个惊喜。“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对小华鸿晓的动机这么了如指掌，就好像自己在剖析自己一样。

　　正在纳闷，听到门里面传来对话。

　　“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两个小朋友，是不是太残酷了。”
　　这是爷爷的声音。

　　随后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第二波计划过几年就实施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阻挡。到时候他们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了，也算是大人了。”

　　“姜瞳的训练怎么样了？”

　　“她目前各方面水准比她哥哥还要强。其实只要是能训练出来的能力，都好解决。倒是你家那位，没有谁能通过训练获得的能力，倒是让人觉得不踏实。而且谶语说的什么藏着智石的手表，到现在也还没出现。”

　　“还有几年时间。”

　　他觉得这个对话意味深长，所以很想再听听。

　　可小华鸿晓显然把这些都当成了背景噪音，自顾自地走上前，开始敲门。

　　屋里的声音嘎然而止。

　　“谁啊？” 过了一会，爷爷的声音传了出来。

　　小华鸿晓并不回答。仍旧敲门。
　　这个天真的小男生，铁了心要给爷爷奶奶一个惊喜。
　　殊不知有的时候惊喜会变成惊吓。

　　“谁？” 里面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仍旧没有回答，只是敲门。

　　门砰地一下被打开。满脸严肃的爷爷出现在眼前。

　　“华鸿晓！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看到自己的孙子，爷爷的目光缓和了下来，”还不声不响的？“

　　“我。。。。。。我来给你和奶奶。。。。。。说晚安。” 他听见小华鸿晓怯生生地说。

　　“那你进来吧！” 爷爷说着把他让了进来，临关门前还朝外面张望了一下。

　　奶奶不在这屋里。但是倒有另外一个陌生人。

　　一个跟爷爷年纪差不多的老头，脸上透着一股英气。
　　看得出来N年前是个大帅哥。

　　“我来给你介绍下。”爷爷指着老帅哥说，“这位是姜爷爷。”

　　姜爷爷像是捧着宝贝一样，很热情地拉起小华鸿晓的手，嘴里说着什么。

　　可是他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只觉得自己的气血在上涌。

　　姜爷爷？
　　姜瞳？

　　自从他不久前醒来，除了自己的名字，他任何名字都想不起来，对任何名字也没有反应。
　　但这次，陡然之间，这两个名字打开了一道门。

　　国氏，姜姓。

　　就是国氏的姜瞳，灭了我申氏满门！
　　眼前这个人，莫不是我仇人的爷爷？

　　他的眼里几乎要喷出火了，使出全身力气想要调动自己的肌肉发出一击。

　　然而什么用都没有。

　　他只是感到剧烈的头疼。随后周围的景色开始晃动。

　　本来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但现在好像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小师弟！小师弟！“

　　等眼前的景象稳定下来，他看到是那个嗲女生的脸。

　　周围又变得亮堂堂的。

　　过了几秒钟他才回过味来，自己在实验室里醒来了。

　　“你刚才脑电波又有异常反应，身体也扭来扭去。你是看到什么了吗？” 嗲女生问。

　　说话间，实验室另几个人也围了过来。

　　虽然他已经听他们介绍自己的名字好多次了，而且据他们说自己以前跟他们很熟，但是他到现在都只能记住那个教授姓朱。其余的老也记不住。

　　可有一点他越来越确信。这个实验室就是青苔道一直要找的实验室。自己所在的身体就是青苔道一直要找的盗信者。

　　而他，申睿，就是负责寻找盗信者的人。

　　他只是不明白，自己怎么进入了盗信者的身体。

　　但是不管怎么样，可不能让这个实验室再收集到什么信息。
　　他摇了摇头，嘴里鼓鼓囊囊地说：“什么也没看见。就是头疼。”

　　“哎呀！” 嗲女生回过头去对朱教授说，“看来这一受伤，华鸿晓不但失去了记忆，也失去了意识捕捉的能力啊！”

　　“是不是我的频率计算出了岔子？” 褶子汉拿起他的实验记录本，跑到不远处的仪器前作比对。

　　“应该不是那个原因。” 朱教授摇摇头。

　　“要不要试试用智石？” 嗲女孩突然高声问，好像发现新大陆一样。

　　“那个对鸿晓恢复记忆，没有作用啊！可能还有反效果。。。。。。” 黑边框眼镜女生一边说，一边看着他。

　　智石？

　　这个奇怪的名字在刚才捕捉到的谈话里也有提到。

　　好像他脑子里又打开了一道机关，一些记忆被唤醒。

　　我所得到的命令不就是利用智石跑到盗信者脑子里去，反过来盗取他的秘密吗？
　　难怪我现在发现自己是在盗信者的身体里。一定是智石在起作用！

　　可是真正的我，申睿，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怎么用的智石呢？
　　他一点也想不起来。

　　后面实验室里叽叽喳喳的说话，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心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赶快回去吧！恢复我的本来面目。

　　回去复命。

　　回去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