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春秋》毕鸣

71、死亡-黑洞 恒星死去以

　　一片雪花从空中飘落。

　　难道华盛顿下雪了？华鸿晓想。

　　但仔细看过去，那片雪花就像剪纸一样，薄薄地贴在空中。

　　就连天空也是扁平的，像幕布。

　　孤单的雪花轻盈地在幕布上划过，后面紧跟着一些晶晶亮的东西。

　　华鸿晓看不清那些是什么，直到它们碰到自己的手。
　　凉丝丝的，是水滴。

　　只不过这些水滴看上去就好像一些小小的几何图形从天而降。

　　华鸿晓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那是手吗？还是一只手的剪影？
　　一个扁平的剪影。

　　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整个身体也是扁平的。

　　我这是在做梦吗？

　　他记得他刚才抱着碰运气的心理，去女生宿舍楼，请看门大妈去叫马骏。

　　没想到马骏真的在，而且还义无反顾地答应马上去实验室作实验。

　　他还记得自己躺进振荡器，马骏启动了机器。

　　在那之前，一切都是正常的。

　　当他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进入了这个扁平的世界。

　　画一样的世界。

　　“申睿！” 突然一个声音传来。
　　他循声望去，看到了一张刀疤脸。
　　是游强。他的刀疤脸，连同身体，像纸片一样，轻轻在眼前划过。

　　汽车疾驰的声音传来。
　　那是岳勇开的车，猛地撞到咖啡馆的墙上。
　　这是前几天发生过的事，只是现在就好像二维动画一样，又在眼前演练了一遍。

　　“睿哥！”
　　这次他听出来了，是游一民的声音。
　　她的脸还是像最后看到的那个样子，汗滴和泪水洗白了眼影，一张脸清清纯纯的，挂着笑容。

　　游强和游一民，他们不都是死了吗？

　　是不是我也死了？

　　没有，没有。因为他突然感到了血脉的喷张，心跳得小鹿。

　　如画一样的瞳，出现在这个扁平的画布上。

　　即使在二维世界里，瞳的目光还是那么清澈深邃，仿佛给这个扁平的世界增加了一个维度。

　　他想起小时候上美术课，那个卷头发矮个子的美术老师介绍了一副苏联早期的宣传画，名字叫《你参加志愿军了吗》。
　　虽然画是二维的，但是老师说画中人的目光和手指有呼之欲出的感觉，所以不管你站在画前哪个角度，画中人好像都在指向你。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跟瞳打招呼，突然一声清脆的枪声传来。

　　那是另一个人举起手枪朝瞳射击。

　　华鸿晓没有看清开枪人的脸，因为他很快就消失了。

　　可子弹还在。
　　子弹飞得很慢，好像都能看到子弹刺破空气后形成的扁平的漩涡。

　　瞳并没有躲闪。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华鸿晓。

　　华鸿晓绝望地伸出手想要拉她一把。

　　然而太晚了。

　　瞳的胸口出现一点红。随后迅速向四周蔓延，就好像一朵红色的花在镜子里绽放。

　　华鸿晓感到心都要跳出来了，大叫起来。

　　“鸿晓！鸿晓！”
　　他听到有人叫他，眼前也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这次这个影子是三维的。

　　眼前画面渐渐清晰。这是个立体的世界。
　　正常的世界。

　　马骏站在前面，眼神里有些忧虑。

　　他正要开口告诉马骏自己看到的世界，突然发现朱迪也站在身后。
　　华鸿晓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差点把床旁边的脑电图记录仪碰倒。

　　“朱老师，您。。。。。。怎么来了？”

　　“哈！小师弟。你偷偷作实验，被我们抓到了吧！” 陈雯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后面冒了出来。

　　连同邹靖，整个实验室都在。

　　华鸿晓茫然地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马骏。

　　“昨天开始作实验没多久，你的脑电波变得有些异常，而且怎么喊也喊不醒。我很着急，就给朱老师打电话了。” 马骏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些不自然。

　　华鸿晓也觉得不好意思，结结巴巴地想解释为什么要来作实验。

　　朱迪摆了摆手：“没关系。有科研热情是好的。只不过下次自己作实验之前最好让我知道一下，主要是安全角度考虑。”

　　“是啊，小师弟。这次你的反应和脑电图记录都很异常，我们已经分析一早上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邹靖也用”小师弟“来称呼华鸿晓。
　　跟陈雯一样。

　　一早上？华鸿晓看了下墙上的挂钟。
　　已经早上九点了。

　　“我睡了这么久吗？” 他吃惊地问，”我感觉只睡下去几分钟。”
　　“那你看到了什么呢？” 朱迪问。
　　“平面。。。。。。平面的世界。” 华鸿晓喃喃地说。

　　华鸿晓不需要多少语言，就把那个二维的世界描绘了个底朝天。
　　大家面面相觑。

　　“这么说，申睿现在的感知，都是二维的？所以你捕捉到他的意识以后，看到的都是二维世界？” 陈雯边说边打量了一下旁边桌子上的小智石。

　　“这么说，申睿还活着？” 邹靖有意无意地学着陈雯的语气。

　　华鸿晓觉得邹靖一定是在想办法让陈雯再拧他一把。

　　“就算活着，申睿也是处在一种很奇怪的状态。鸿晓这次不但捕捉到的意识片段很奇怪，而且他的脑电图记录也很奇怪。” 马骏仔细地看着脑电图记录，好像还想费力找到一些头绪。

　　“二维平面。” 朱迪低头沉吟良久，突然抬起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华鸿晓捕捉申睿的意识，也可以说在观察申睿的意识。现在这个被观察的对象，也就是申睿的意识，进入了一个平面的世界。这个跟现在理论物理学一个关于黑洞的理论倒是有点像。”

　　黑洞？华鸿晓心头紧了一紧。

　　虽然不是完全清楚黑洞是什么，但道听途说，大概知道恒星死亡以后就成了黑洞。

　　星星的死亡，意识的死亡，有什么关联么？

　　“又是量子力学？” 陈雯眨巴了眨巴眼睛。

　　前面朱迪讲的量子震荡，量子纠缠，让她天马行空的大脑既兴奋异常又困惑不已。

　　“什么都绕不开量子力学。” 朱迪笑了笑，“不过这个理论先要用从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说起。”

　　“顾名思义，黑洞就是时空中的一个区域，其引力强大到了连光也跑不出去。”

　　“比如一些质量很大的恒星，燃料用尽以后发生坍塌。”

　　“如果我们把恒星想象成一个球体，那坍塌的过程就是其半径不断缩小的过程。当其半径小于一个临界值，物理学上叫史瓦西半径，就会形成黑洞。”

　　朱迪兴冲冲地拉过来小黑板，在上面画着一个又一个圈圈。

　　“当半径恰好是史瓦西半径的时候，球体的表面有个特殊的名称，叫事件视界。注意，这虽然是个弯曲的球体表面，但它还是二维的。”

　　“事件视界？好拗口的名字。。。。。。” 陈雯像在练习说“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一样练习了好几次。

　　“这个我也读过！” 邹靖有些兴奋地插话：“越过了事件视界，就到达了黑洞内部，那任何东西，包括光，都无法再逃出来了！”

　　“是的。” 朱迪点点头，“这个名字可以这样理解：越过这个界限以后，也就是黑洞内部，即使发生了任何事件，外部的观测者也不可能观察到。所以这是‘事件’可‘视’的‘界’限。”

　　看着陈雯还是有些云里雾里的样子，朱迪又笑着说：“我们也可以简单地把它称之为临界界面，就是黑洞的表面边界。”

　　“您是说，华鸿晓。。。。。。我是说申睿，他的意识跑到黑洞边界去了？” 换了一个浅显易懂的名字，陈雯的脑洞立即开启。

　　朱迪笑了起来：“我只是观察到了二者的相似之处。你们想，如果我们把华鸿晓的意识当作观察者，申睿的意识当作被观察的对象。假设申睿的意识掉到黑洞里面去了，你们觉得，在华鸿晓这个观察者看来，申睿的意识去哪了？”

　　当其他人都在仔细想着教授的问题的时候，华鸿晓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朱迪作这个比喻有一个隐含的假设，就是申睿已经死了，所以他的意识消亡过程可以比拟为掉进黑洞的过程。

　　就连教授也认为，申睿会被磨坊杀死么？
　　在他们眼里，磨坊这么残忍么？瞳这么残忍么？

　　“华鸿晓看到申睿掉进一个黑洞洞的东西呗。” 陈雯不假思索，张嘴就来。

　　“其实不会。” 朱迪满意地抖了抖包袱：“华鸿晓会看到申睿无限接近那个黑洞边界，但是永远不会越过。”

　　“也就是说，在鸿晓看来，申睿的意识会一直陷在黑洞表面那个二维的平面里？” 马骏抬头看了看华鸿晓。
　　她立马就看出来了，教授的理论跟华鸿晓刚才奇怪经历之间的关系。

　　“是的。” 朱迪向来对马骏的悟性很满意，“华鸿晓会观察到，申睿的意识会花无限长的时间，跟临界界面的距离无限趋近于零。换句话说，申睿的意识一直陷在黑洞表面，既进不去，也出不来。”

　　“但您不是说，其实申睿的意识已经掉进黑洞了吗？” 邹靖仔细琢磨着教授的言语。

　　“没错。在申睿看来，他的意识已经掉进黑洞了。在华鸿晓看来，申睿的意识永远停留在黑洞表面的二维世界。根据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这两个结论都是正确的。” 朱迪的脸上带着一丝卖关子的得意。

　　华鸿晓挠了挠头，感觉这理论比之前朱迪用易经算卦比喻量子力学还玄乎。

　　“这样吧，我们可以用一个简单点的比喻。” 朱迪说着又在黑板上画起了直线：“我们可以暂时忘记黑洞啊，引力啊。”

　　“我们就假设，这条直线上有一个圆点，华鸿晓从原点开始向右跑，申睿从原点开始向左跑。”

　　“华鸿晓越跑越快，一开始速度是零，一秒钟以后变成10米每秒，再过一秒钟变成20米每秒。。。。。。”

　　“所以他的加速度是十米每秒平方？” 邹靖加了个技术名词。

　　“没错。” 朱迪点点头，“那你们说说看，过了很久很久，甚至无限长的时间，华鸿晓的速度能达到多少啊？”

　　“无限长的时间？” 陈雯第一个蹦了出来，“华鸿晓，你长生不老啊！”

　　一阵哄笑。
　　对这个大弟子的打岔，朱迪笑也不是，怒也不是。

　　“每秒速度都会增加一点。那无限长的时间速度就达到无限快？” 邹靖大概害怕教授绷不住要批评陈雯，连忙插话。

　　“实际上不会。” 朱迪就势把话题掰正，“根据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没有什么能跑得比光快。华鸿晓的速度会越来越接近光速，但不会超过，所以最快能达到每秒30万公里。”

　　“记住他是从原点向右跑。申睿呢，他没有加速度。他就以每秒10米的速度从原点朝左跑。”

　　“我们还假设，申睿身上带着光源，不断向他的后方，也就是华鸿晓的方向，发出光。那你们说，华鸿晓会看到什么情形？”

　　大家都没说话，低头想着教授的问题。

　　“一开始的时候，华鸿晓的速度没多快，申睿发出的光会很快追上他。所以他会看到申睿向左边越跑越远。到后来，华鸿晓越跑越快，那申睿发出的光就越来越难追上。。。。。。”

　　邹靖自言自语地分析，但是好像打游戏通不了关，卡在最后一个怪兽那。

　　“鸿晓的速度越来越接近光速，申睿发出的光就会花越来越长的时间来追上他。所以鸿晓会看到，申睿越跑越慢，越跑越慢。” 马骏低头沉吟了一下，帮邹靖通了关，“在鸿晓看来，申睿会无限接近于某一个点，但永远不会越过，就好像在那停住了一样。”

　　“没错！” 朱迪有些兴奋：“但是在申睿看来，他可以毫无障碍地越过那个点。所以，同一件事，两个人有不同的结论。这跟黑洞边界发生的事情一样。”

　　“这个原理我听懂了。华鸿晓看到申睿越跑越慢，好像停在某个点。” 邹靖看看朱迪画的直线实验，又看看前面画的圈圈，“但是这个能够解释，华鸿晓看到申睿的意识陷在黑洞表面的二维世界吗？”

　　“完全可以！”朱迪点点头，“华鸿晓加速运动时观察申睿，和他身处黑洞的引力场时观察申睿，看到的东西是一样的。”

　　“这在物理学上叫等效原理。爱因斯坦说过，他就是有一天顿悟了这个原理，才最终发展了广义相对论。”

　　“啊！爱因斯坦也会顿悟！我记得佛教的南宗北宗也有顿悟渐悟之争 。。。 。。。” 陈雯突然冒了一句。

　　大家的眼光齐刷刷地看向了她。
　　虽然这位实验室大师姐天马行空是家常便饭，但是这次朱迪正讲在兴头上，被无端端打了个岔，脸上也稍微有些不悦。

　　陈雯连忙吐了个舌头，收住嘴。

　　邹靖穷尽一生所学打起了圆场：“朱老师，我有个问题。华鸿晓后来都跑得跟光差不多快了，那他身后的光线再追上他的时候，他还能看见吗？”

　　朱迪点点头，就势回到主题：“好问题。其实在刚才的例子里，华鸿晓向右越跑越快，到后来都快接近光速了。这个时候申睿发过来的光线，即使能追上他，那波长也会越来越长。这在物理学上叫红移现象，也就是光的波长向红外线的方向不断移动。所以实际上到后来华鸿晓是不可能真的‘看’到这束光的。“

　　“根据等效原理，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黑洞边界。所以华鸿晓实际上是看不到黑洞边界的申睿发过来的光的。”

　　“不过华鸿晓不是真的用眼睛看，而是用意识纠缠的方式来观察申睿的意识。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能感知到申睿的意识，陷在那个二维的世界。”

　　“那申睿的状态到底是死是活呢？” 马骏的语气带着点关切，“到底他的意识是掉进了黑洞，还是陷在黑洞表面的二维世界呢？”

　　“没有人知道死亡以后会发生什么。就好像没有人知道黑洞里面会发生什么。” 朱迪耸了耸肩，“也许，死亡以后就会进入这种奇怪的状态，既可以说不存在了，也可以说存在某种特殊的状态中。”

　　“那我在二维世界感知到的。。。。。。我是说申睿感知到的，是已经发生了的事，还是未来会发生的事？” 华鸿晓突然想起了瞳胸前那一大片红花。

　　“正确的说法是，你通过意识共振观察申睿的意识，所看到的东西到底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发生。” 朱迪看着他自己在黑板上画的圆圈，有些出神。
　　“如果申睿的意识所处的状态，可以用黑洞边界来比拟。那样的话，那里的时间是停止的。所以就没有什么过去未来的分别。”
　　沉吟半响，教授才提出自己的假设，但听得出来也没有多少底气。

　　“反过来也可以说，过去现在未来的事都能看到？” 陈雯实在憋不住了，又插了一嘴。

　　大概她想起了以前要华鸿晓跑到未来看彩票号码的事。

　　“未来的事。。。。。。” 华鸿晓感到心咚咚直跳。

　　难道我看到了瞳的死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