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春秋》毕鸣

70、内鬼 那个世界有

　　“这么说，你把申睿的智石交给磨坊了？“ 陈雯睁着圆圆的眼睛问。

　　华鸿晓一边点头，一边揉着太阳穴。
　　他觉得头很疼。

　　在美国碰到瞳以后，他很矛盾。一方面不想离开瞳，另一方面又不甘心自己是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陪在瞳身边。
　　最后还是瞳说，你们实验室原来的计划，要你控制青苔道第一杀手的身体，摆脱青苔道的控制，带智石从美国回到中国，那难度太大了。
　　所以，不如去磨坊在华盛顿的安全屋。在那里，华鸿晓可以通过智石让自己的意识回到实验室，然后磨坊再把智石带回中国。
　　”我一定会亲手交给你的。“ 瞳看着华鸿晓，向来冷冷的目光竟然有些温柔。

　　华鸿晓感到申睿那宽厚的胸膛里，一颗钢铁般的心脏正在融化。

　　磨坊的安全屋里，有和瞳一起过来的几个人。为了向他们解释，这个看上去像青苔道第一杀手的人，脑子里其实是磨坊的同盟军，颇费了番口舌。最后，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华鸿晓戴着镶有智石的帽子，闭上了眼睛。

　　等他睁开眼睛，看到整个实验的人都围着他。他不禁有些虚荣，忙不迭地把经过告诉了大家。

　　“这样处理挺好的。我们不就是害怕那颗智石在青苔道手里吗？现在落在他们的对头磨坊手里，目的也算达到了。而且那个瞳，以前还救过我们。我想她会把智石送过来的？” 马骏边说，边看着朱迪，想让教授发表意见。

　　朱迪点点头：“我想也是。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会送来？“

　　”她说，他们在美国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所以马上就要动身了。几天以内，她就会把智石送到实验室。“

　　”他们会拿申睿怎么办？“ 陈雯突然问。
　　大家都看着她。谁也没想到有人会问这个问题。

　　”青苔道的杀手落到磨坊手里。你说会怎么办？“ 邹靖有点嬉皮笑脸地说，”怎么，你还怜香惜玉啊？“

　　”什么呀？“ 陈雯白了他一眼，”我是听华鸿晓说的，这个申睿也挺可怜的。一家子都死了。。。。。。“

　　华鸿晓心里一咯噔。
　　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个可怕的爆炸场景。
　　他感觉纳闷，怎么在申睿的世界，自己更坚信自己是华鸿晓？
　　回到华鸿晓的世界，自己反而有些动摇了。

　　“好吧！这几天大家都是晚上通宵作实验，有些累了。希望从今以后，我们的运作就恢复正常了。” 朱迪边说，边看了眼华鸿晓。
　　华鸿晓知道教授的意思：就看磨坊会不会及时把智石送到你手里了。

　　邹靖打了哈欠。昨天晚上是他在实验室值班，陪着华鸿晓。

　　“没关系朱老师。我不累。这几天积累了不少数据。我想今天白天继续分析一些。” 他一边伸懒腰一边说。

　　陈雯本来以为今天可以又蹭一天休息，听到邹靖这么说，伸出手来悄悄在背后拧了邹靖一把。
　　邹靖疼得“啊”的叫出一声，为了在教授面前掩饰连忙顺势又夸张地伸了个懒腰。
　　站在后面的马骏要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桃花。
　　几个小时以前刚经历过一场杀戮，现在华鸿晓看着这个和谐的场景，觉得有些恍如隔世。

　　回到寝室，正是早晨忙忙碌碌准备上课的时候。
　　“又去实验室作了通宵实验？” 衙内眼尖，老远就问。

　　“啧啧，这是什么实验，天天晚上作。” 太尉说着又唬了下衙内：“你娃动作又慢，又喜欢磨磨唧唧。还不快点就迟到了！”

　　“我看你不是在实验室过夜，是去了通宵录像厅吧？” 张小龙满脸坏笑。

　　“就是就是。老实交待，是不是去了安县？” 肖峰也附和说。他向来跟张小龙形影不离，包括结伴去安县寻找地下录像厅看通宵“特殊”录像。

　　华鸿晓耸耸肩，懒得跟他们啰嗦。

　　“莫要乱说。华鸿晓在朱教授实验室作的是高科技实验。你以为都跟你们一样？” 导师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打算出门了。
　　临走他又回头说：“今天晚上六点，电影院放映美国大片，《断箭》。我们华人导演吴宇森导演的哦。学生会有多余的票，在电影院门口发。免费的，先到先得哦！”
　　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头一次导师有热情招呼大家作集体娱乐活动。

　　坐在教室里，华鸿晓心不在焉，都不知道上的是哪门课。
　　瞳什么时候会带着智石来找我？
　　一教晚上全是人。她会在哪见我呢？
　　申睿怎么样了？会不会被磨坊消灭掉了？
　　如果我其实是申睿的意识占据了华鸿晓的身体 ，那么我岂不是变成了孤魂野鬼？
　　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但是万一呢？
　　他把头深深埋在臂弯，感到脑袋都要爆炸了。

　　“喂！那位同学！最后一排最左边的同学！” 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响起。
　　愣了几秒，华鸿晓才意识到这叫的是自己，连忙把头从臂弯里抬起来。

　　原来是生理课的教授，忘了什么名字了，银白色的头发整齐地朝后梳，身上总是穿着一件整洁的白大褂。
　　”上课不要睡觉！“ 教授拿黑板刷敲了敲黑板。

　　华鸿晓顿时脸红到脖子根。他从小就是好学生，很少碰到老师当堂指责的情况。
　　按以往的经验，每当这种情绪紧张的时候，头脑中就会出现两种声音。
　　一个文弱书生和一个职业杀手的思想碰撞。
　　然而这次并没有。
　　另一个声音消失了？申睿真的被消灭了？
　　他突然感觉有些心慌。
　　生理老师下面讲的，他更是一点没有听进去。

　　下课以后，他找到大鹏，问什么时候再去健身房。
　　因为他清楚地记得，上次在健身房做卧推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申睿训练的画面，栩栩如生。

　　”我一般都是晚上去。“ 大鹏好奇地看着华鸿晓，“你小子好久没去了，今天怎么想起来了？不过今天晚上有电影看，那我就下午陪你去一次吧。”

　　在健身房，华鸿晓发现，自己昨天双峰贯耳一招毙敌的功力，完全没有转移过来。现在推举的重量，只有大鹏的一半。
　　更重要的是，他举铁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肌肉的疼痛。
　　他拼命回忆，终于想起了几天前举铁时候脑子里出现过的画面。
　　狭小的健身房，昏暗的灯光，粗重的呼吸，200公斤的杠铃。
　　只是他知道，这只是自己对几天前的回忆的回忆。
　　那个跟自己的意识纠缠着的申睿的意识，并没有被唤醒。
　　申睿的意识真的消亡了吗？
　　他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

　　“你每周来三次，绝对会有进步。” 锻炼完，在按摩器上放松时，大鹏安慰说。
　　华鸿晓看了看自己一个比一个细的胳膊，开始怀念另一个身体。

　　晚饭过后，他本不想去看电影。

　　“华鸿晓！“ 一个娇滴滴的女声突然在寝室门口出现。
　　原来是小雅，旁边长江信息学院的老乡。
　　自从寒假跟老乡们一起返校，华鸿晓跟隔壁学校的老乡们又聚了几次，每次小雅都会来。

　　小雅个字不高，但是身材凹凸有致，五官小巧可爱。有一次张小龙看到了，回来以后恶意地编了个词：□□童颜。
　　看着小巧可爱的小雅，华鸿晓心想，好在寝室其他人都去抢票了，不然一定又会炸锅。

　　”小雅，你怎么来了？“ 华鸿晓边说边让她进屋。

　　小雅摇摇头，表示不用进去：”我听说，你们学校电影院今天有免费电影票，所以我想。。。。。。能不能。。。。。。你带我去？“

　　”呃。。。。。。可以！当然可以！我正好也要去呢！“ 华鸿晓看出来小雅有点不好意思，连忙给了她个台阶下。
　　小雅脸上笑开了花，好像还有一抹羞涩的红晕。

　　对这种所谓美国大片，华鸿晓向来不感冒。
　　还记得高三的时候，在那么紧张备战的气氛下，班上几个男生还偷偷跑出去看《真实的谎言》，《侏罗纪公园》，他就觉得，这些夸张的个人英雄主义，完全脱离生活的片子，值得么？

　　这部《断箭》，虽然是华人导演的，但是从一开场，那个好莱坞的调调就是一样的。

　　小雅倒是很投入，眼睛睁的大大的。
　　当屏幕上的隐形战机大爆炸时，她好像有些被吓到了，几乎要把头埋到华鸿晓肩膀上。

　　华鸿晓却盯着那团大火发愣。屏幕上的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好像启动了他的心弦。
　　这个约翰-屈伏塔扮演的飞行员，突然之间对自己的同伴开枪，明显是潜伏在军队里的内鬼。
　　他突然好像看到，同样的场景发生在瞳身上。
　　内鬼，磨坊不是也有内鬼吗？
　　这个内鬼把瞳的行踪，都告诉给了青苔道。所以瞳才会被抓住。
　　现在她虽然脱险了，回到磨坊，但那个内鬼不还在吗？
　　内鬼会不会又跟石氏勾结，加害瞳？

　　他很懊悔，早就该把这个内鬼的存在告诉瞳。
　　但是可能见到瞳以后一直都很兴奋，把这最重要的事情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在脑海里把在磨坊安全屋看见的几个人都过滤了一下。看谁可能是内鬼。
　　虽然是几个小时以前才发生的事，但是那几乎就是另一个世界。他发现自己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怎么办？他的心咚咚直跳。
　　等明天，要是瞳还没来，那我就要再去实验室作实验，捕捉申睿的意识，看看那边发生了什么。
　　要是申睿已经死了呢？死人还会有意识让我来捕捉吗？
　　不管了，也只有这个办法。
　　越往下看，他越坐不住。
　　感觉心好像悬在半空中一样，连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等不了了。他现在就想去试试。

　　他转过头，对小雅说：“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要先走了。”

　　“你说什么？” 小雅马上从电影的沉浸式体验中跳了出来，吃惊地看着华鸿晓。

　　“我。。。。。。我有一件很紧急的事。要先走了。你先自己看吧！” 华鸿晓有些羞愧，又有些心虚。
　　说完，腾地站起来，向旁边的走廊小跑过去。

　　“干啥子嘛？” 坐在旁边的学生们很不满意，有个影子挡住了视线，而且还要挪腿让地方。
　　华鸿晓管不了那么多了。

　　在这个宁静安详的世界，在电影院被人抛弃或者打扰，也许是件天大的事。
　　但是跟另一个世界可能发生的事情相比，这些真的不值一提。
　　那个世界有内鬼，杀戮，和死亡。

　　我绝不能让这些事发生在瞳身上。
　　绝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