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春秋》毕鸣

69、你的眼神 一种是欣喜

　　两把枪，三十发子弹。
　　华鸿晓只用了一小半，就彻底撂倒了门外的五个人。
　　几乎每发子弹，都是致命伤。
　　有几发还是从门上的窟窿里打出去的, 直接爆头。

　　游强端着已经打空弹匣的枪，靠在墙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对华鸿晓伸出大拇指。

　　游江确定了一下外面没有动静了，一脚把残存的门踢开，回头说：“快走吧！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来！”

　　华鸿晓一愣，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游一民。
　　她毫无生命力的脸上，似乎还挂着最后的微笑。

　　“她已经被见证了！她的心印已经被智者收留了！我们快走！” 游强也大叫起来。
　　心印？华鸿晓先是一愣，随后突然好像头脑里一道闸门打开，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万事万物，包括我们自己，都有一个心印。那是我们的本源。只要心印完好，身体和躯壳在不在都无所谓。
　　我们青苔道人，相互见证对方执行智者赋予的使命。智者就会保护好我们的心印，让它不会随着这个世界而湮灭。

　　他一边跟着往外跑，一边在脑子里一帧帧地浮现这些申睿从小受过的教育。
　　感觉每回忆起一帧，心里就堵一下。
　　好像另一个自我指着自己的鼻子笑：这都是什么啊？反科学，愚昧洗脑的邪教！

　　门外横七竖八地倒着五个人。三个黑面孔，一个金头发白人，一个介于二者之间，大概是拉美裔。
　　一个亚洲面孔也没有。

　　游强一边跨过地上的血泊和尸体，一边喃喃自语：“没有石氏本族人。大概都是他们在美国的家臣。石锦绣这小子去哪了？”

　　跑过几条走廊，所有的房门都是紧闭。既没看见青苔道的人，也没看见医院里的人。

　　就在华鸿晓以为迷路了的时候，有一扇双开门刷地一下打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那不是在救护车里搜查瞳身体的女孩吗？那时她穿着迷彩服，现在则一身护士打扮。
　　游江突然在她身后钻出来，用手捂住她的嘴巴，把她按在旁边墙上。
　　游强也拔出枪顶着她的太阳穴。
　　她显然不是普通的护士。虽然眼睛里满是惊异，但是她并没有失控大叫，而是主动把双手举了起来。
　　看样子刚才里面的一番枪战，因为消音器，而且隔着好几层墙，没有传到外面去。

　　“就是她把瞳送进病房的！” 华鸿晓脱口而出。

　　游强看了一眼华鸿晓，大概是第一次听到申睿直接叫瞳的名字。
　　随后他又马上转头对着护士，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说吧，那小妮子在哪？不说你知道有什么后果。”

　　护士瞟了一眼游江。游江把按住她嘴巴的手稍微松活了一下。
　　“在医院那边的一个病房里。” 护士虽然是亚洲脸，但是说中文貌似带着点口音。

　　“石锦绣在哪？” 游强边问边在护士身上搜索，看有没有带家伙。

　　“他不在。” 护士对游强的咸猪手极度厌恶，但是强压着没有发作。

　　“带我们去那个小妮子的病房。” 游强边说边使了个眼色。

　　他和游江两个人，一左一右夹着护士。华鸿晓向后退了两步，跟在后面。
　　三个人手里的枪都藏在衣服里对准护士。

　　护士顺从地带着几个人往前走。
　　重新打开刚才进来的双开门，突然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全是医生护士和病人。

　　华鸿晓的奶奶退休前在医院作行政工作。所以他对医院的环境很熟悉。看到小时候天天见到的场景，一种亲切感迎面扑来。
　　不过这里的医院，人流量还是比中国医院的小一些。四个人得以排成三角形朝前走。

　　转进电梯，夹在中间的护士想要伸手按开关，被游强制止了。
　　“到第几层？” 他警惕地伸手拦在前面。

　　“第四层，但是需要我的胸牌。”

　　华鸿晓看到，这个电梯里面只有第四层旁边有按钮，旁边还有一个刷卡器。

　　游强伸出咸猪手，粗暴地从护士怀里摸出一个挂在脖子上的胸牌。
　　护士咬着牙，嘴唇有些哆嗦。

　　到了第四层，电梯开门之前，游强和游江两个人有点紧张，手伸进衣服里，端着枪死死顶着护士身体两侧。

　　打开以后，却是空无一人的走廊。
　　装饰跟下面几层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四面都没有窗户，就靠顶上的灯光照明。

　　护士带着他们朝右边拐。华鸿晓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的神色和脚步都太平静了，似乎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刚刚拐过一个转角，突然“噗”，“噗”两声。

　　游强和游江同时都身体颤动了一下。与此同时夹在中间的护士挣脱两人的手臂，猛地猫腰向前跑去。
　　华鸿晓知道，护士带他们走进了埋伏圈。一路上她都没有发出动静，不知道是怎么把消息传到石氏这边的。
　　不管怎么说，不能让挡箭牌跑了。他连忙也猫在地上，伸手抓住她的小腿，一把将她拖了回来。
　　护士也有点身手，但是华鸿晓的身体像铁钳一样，牢牢把她固定在身前。
　　他拿枪顶在护士太阳穴上，背靠着转角这边的墙壁，紧张地打量周围的环境。
　　游强也从转角那边爬过来了，肩膀上鲜血直流。
　　游江躺在转角那边一动不动，满脸是血。

　　“你把我们引入了埋伏！” 游强气急败坏地掏出枪顶在护士脸上。
　　护士好像也豁出去了，一口唾沫吐到游强脸上，同时嘴里咕哝了一句：”Jimseung gat-eun nom！“。
　　华鸿晓怕游强真的莽撞，连忙把他的枪隔开：“留着她有用！”
　　看样子有人在转角那边放冷枪。不知道有几个人，也不知道他们的位置。
　　游强也意识到了挡箭牌的重要性，一把扯着护士的手，叫道：“把她拉过去，顶在前面！”

　　华鸿晓以为护士会抵抗。
　　没想到她顺势抱着游强朝转角那边扑了过去, 同时转头对那边大叫：“Sswa! Sswa!”。
　　噗，噗两声，两颗子弹穿透了她的身体，也打中了游强。
　　两个人同时倒地。游强看起来没有伤到致命部位，想挣脱护士往华鸿晓这边滚。
　　护士浑身是血，却死死抱住游强，回头对转角那边大叫：“Sswa beolyeo！Sswa beolyeo!”
　　又是好几声噗，噗，噗。在地上扭打的游强和护士，身上都多了几个血窟窿。
　　华鸿晓呆在转角这边，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不动了。
　　他没有过去帮忙，因为知道，他过去也会变成活靶子。
　　而且在心底里，他觉得游强自作自受。

　　但是现在怎么办呢？他成了孤家寡人。那边从子弹射来的频率来看，不止一个人。

　　转身逃走？
　　但万一那边真的有个病房，里面有瞳呢？
　　看不到转角那边的情况，他不能过去。那边的人大概也不敢过来。

　　就这样墨西哥对峙了两分钟。突然转角那边传来一声惨叫。
　　华鸿晓紧张地举起枪，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情况。
　　紧接着又传来几声噗噗，伴随几声倒地的声音。
　　随后一个什么东西飞了过来，直扑面门。华鸿晓举枪便射。
　　当的一声，飞来的东西被打得变了方向，朝一面侧墙飞去。
　　同时一个黑影从下面窜了过来，把华鸿晓一下子撞倒在地上。
　　华鸿晓觉得自己够快了，但是来人更快。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带着长长的消音器，一下子顶到了脸上。

　　他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不是因为性命攸关。
　　而是因为一对秋水般的眸子，正对着他。
　　华鸿晓觉得这是自己头一次离瞳这么近，近到好像都能听到她的呼吸和心跳。

　　突然之间，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我现在是申睿啊！至少表面上是。她会不会一枪结果了我？
　　他想开口分辨，但是一时之间却不知道怎么说。

　　好在瞳并没有开枪。
　　她盯着华鸿晓打量了半天，眼波流转。
　　“鸿晓？” 她突然轻轻问了一句。
　　华鸿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又是意识捕捉？” 瞳松开了手，但是枪并没有放下。

　　“是的。我。。。。。。我们实验室，还在中国呢。我们在试验意识纠缠。就是相隔很远，还能捕捉到意识。” 华鸿晓连忙说。

　　“意识纠缠？” 瞳偏头想了想：“这个被你意识纠缠的人，他可是青苔道一顶一的杀手。他的意识现在还能控制他的身体吗？”

　　“只要我还在捕捉他的意识，他就不会。”

　　瞳将信将疑地放下枪：“那刚才，你跟着他们在一起，打算干什么？”

　　“他们。。。。。。青苔道游氏，他们跟石氏火拼。“ 华鸿晓没敢说出来，他们也是来杀你的。

　　”你很幸运。“ 瞳终于完全放开了华鸿晓，”石锦绣昨天把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带走了，可能有什么突发事件。不然游氏这几个人，连同你，到不了这。不过也正因为你们打乱了他们的部署，我才找到机会脱身。“

　　”你不是昏迷在病房里吗？“ 华鸿晓这才发现，瞳穿的好像还是病号服。

　　”我一直都是装的。“ 瞳边说边起身，”我得回病房换衣服，然后我们就赶快离开吧。“

　　华鸿晓跟着她，小心地跨过地上的血泊和尸体。

　　我为你们见证。
　　在经过游强和游江的时候，华鸿晓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转角那头的远侧，也躺了两个人，看起来是亚洲面孔，大概跟护士是一起被石锦绣带过来的。

　　忽然之间，他又冒出一个念头：这些人不都是青苔道的么？是不是所有这些人都被见证了，心印都会被智者收留？
　　那我不也是青苔道吗？面对磨坊的人，而且还是灭我满门的仇人，于公于私，我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他神情恍惚地摸了摸衣服里的枪。
　　突然噶的一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原来是瞳一把推开旁边的病房门。
　　里面绑着两名护士和一个医生打扮的人，脸上都贴着胶带。
　　看到有人进来，一个黑人护士吓得哆嗦地朝后躲。
　　瞳并没有理他们，而是从病床下面拿出一个大塑料包，随后看着华鸿晓。

　　“转过去呀！” 看见华鸿晓还是不解其意，瞳作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我换衣服！”

　　“哦！” 华鸿晓忙不迭地转身过去。

　　心里盘算着，刚才那个可爱的表情，到底算是给申睿的，还是算给华鸿晓的？

　　还是那件深蓝色风衣，不过多了些尘土和血渍。瞳把有血迹的地方裹了裹，对华鸿晓说：“我们快离开这吧。“

　　两个人朝电梯赶过去的时候，华鸿晓突然又想起了正事。
　　“那个什么教皇卷宗，到哪去了？“

　　“当时我受了伤，知道青苔道的人会在我身上搜。所以我就把卷宗放到咖啡馆里一个人的包里了。”

　　“啊？那怎么拿回来？”

　　“可能拿不回来了。也有可能，这份文件就此被公诸于众了。不管哪种情况，都比落在青苔道手里好。”

　　华鸿晓想起，上次从内蒙回来以后，在学校碰到安娜，她也这么说。
　　看来这个磨坊，真是专门针对青苔道呀。只要敌人得不到，我付出多少代价都行。

　　“那你们，不是花钱把卷宗买回来的吗？不心疼？” 华鸿晓忍不住问。

　　“不是花钱。我们只不过是答应促成东京银行和三菱银行的合并。”
　　看着华鸿晓有些云里雾里的样子，瞳又加了一句：“卖卷宗的人知道我们在日本银行界的秘密影响力。所以他们的开价，就是要求促成这起合并案。他们从这起合并里赚了大钱。”
　　说到这，瞳顿了顿，偏头问道，”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上次在内蒙古，你不是说卷宗被约翰基金会拿到了吗？还有什么郇山隐修会？“华鸿晓摇摇头。

　　“就是约翰基金会！我还以为他们是郇山隐修会的人，抢夺卷宗有什么宗教或者政治目的。结果他们是纯粹的生意人，在黑市上出售卷宗。我们得到消息，率先跟他们联系。”

　　生意人？华鸿晓回想了一下唯一一次见到约翰先生的样子。人虽然很老，但是眼神精明。确实像个唯利是图的生意人。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到了底层。
　　门打开以后，又是人来人往的医院景象。
　　没有人知道，楼上某些角落躺了十几具尸体。

　　两人装作没事人一样走到大门口。

　　“你是怎么看出来，我是华鸿晓的？” 大门的柱子亮闪闪的。从反光中，华鸿晓看到申睿英俊的面庞和魁梧的身材，不禁又有些嫉妒。

　　”因为你。。。。。。你的眼神我认识。” 瞳回过头来，看着华鸿晓。
　　水汪汪的眼睛里，好像在说千言万语。

　　华鸿晓的心里，同时涌现出两种情绪。
　　一种是欣喜若狂。
　　一种是妒火中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