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之冬与南国之夏》枕梦酣睡

40、大雪 自己是不是

　　刚刚进入腊月，伊阳市就迎来了一场大雪，雪后初霁，透过覆盖白雾的玻璃窗向外看去，天地一片莹白，恍若童话世界。期末考试结束后，伊阳三中的学生都放假了，校园里的积雪尚未清扫，足足有一尺厚，阳光洒在被白雪均匀覆盖的操场上，反射的光让人不敢直视。雪地里几串脚印从校门口延伸到教学楼，融化了的雪渍一直蜿蜒到办公室门口，教师们还在最后奋战，批改完试卷就能放寒假了。

　　英语教研室里，几个老师们正围在一起登记成绩。徐老师忙完自己手上的工作，烧了一壶开水，给其他几个年轻教师每人倒了一杯。“快核对完了，大家休息一下喝口水吧。”

　　临近中午，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徐老师也准备收拾收拾回家吃午饭，却看到办公室里还有个年轻教师没动，于是道：“江老师，走吧，我锁门。”
　　年轻教师抬头笑道：“徐老师，您先走吧，我锁门，我还要待一会儿。”

　　徐老师是学校的资深教师，他带过很多初入社会的年轻人，也见识过每个人迥异的情况，可眼前这个年轻教师总让他有些琢磨不透——他教学认真负责、谦逊有礼，却总显得疏离，大家只在档案上看见过他的家庭成员，却谁也没听他提起过，他似乎独居，且独来独往。

　　年关将至，徐老师觉得自己有必要关怀一下这个年轻人，他笑道：“听说江老师的老家在丰山？丰山这么近，你过年回去吧。”
　　“回。”江老师微笑道。

　　“你刚来的时候，大家以为来了个海归。海归在咱们这儿可不多见，都还纳闷儿，国际大都市这么高的学历的人，怎么会来小城市当个初中老师，后来才知道，原来跟咱们这儿有渊源，难怪了。”徐老师似乎打开了话匣子。

　　“还是伊阳和丰山这样的城市好，生活节奏慢，上下班能步行。”江老师微笑回应。
　　可能是年轻人的微笑触动了徐老师某根好为家长的神经，他脱口道：“江老师今年二十七了吧，不知道你成家了没有啊，不瞒你说，咱学校好几个老教师问过你。”

　　江老师一愣，犹豫了两秒道：“有对象，人在南方。”
　　徐老师满心好奇，怎么这么个长相出众的名校高材生，放着南方的好日子不过，还把对象扔在那边，自己一个人跑到伊阳当教书匠？可他看对方不欲再说，自己也就不好再问了。

　　两年前，江亦珩在渝景楼的小公寓里给闻蔚留下一封手写信后就消失了，闻蔚前前后后找了他一年多。他走时只带走了证件和几件随身日用品，银行卡连同闻蔚给他的信用卡等等重要物品统统没带，闻蔚只能根据他的机票订购记录寻找，无果后，又雩海、临海甚至丰山找了一圈，还是没有收获，渐渐地，也就不再提这件事了。

　　“他不可能躲一辈子，想清楚了自己会回来。”闻蔚这么安慰自己，同时也这么安慰江孝礼。亲生儿子失踪这件事，足以摧毁一个风烛残年老人的心智，可江孝礼毕竟不是普通人，他虽然也心有感慨、甚至有悔意，可更多的是不甘。和闻蔚一样，他们都瞒着彼此，找了私家侦探，可长达半年的调查陷入焦灼，仍毫无收获。

　　江亦珩出走时，为了不让闻蔚找到，他特意飞到陆州市，而后打车去了江州，又从江州乘坐火车北上。他分段乘坐火车或汽车，边观光边北上，晃晃悠悠地回到了丰山，祭拜过母亲后，又立即去了临市伊阳。

　　江亦珩没有乘坐飞机，行走动线无从查询，他甚至没有住过大酒店，每到一个地方都是找当地民宿或者小旅馆，只需纸质登记即可入住。到了伊阳后，他先租了房，又尝试找工作，还好有学历傍身，误打误撞成了这个四线北方小城的中学英语老师。

　　从前江来到伊阳，如同从璀璨浮华的天宫下凡到了人间的偏远村落，灯红酒绿、光影交错的黑夜消失殆尽；悦海公馆顶层一望无际的前湾景致，被阳溪两岸低矮的居民楼所取代；江亦珩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前呼后拥的生活，忽然变得冷冷清清，他在这座陌生小城独来独往、无人问津。

　　冷清的生活环境非但没有使江亦珩陷入消沉，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躯体化症状反而减轻了不少。之前，他听从心理医生建议，试图通过锻炼缓解症状，最后都成了豪华健身房里消耗的无用功。伊阳的夜比前江来得早很多，即便不是寒冬天，晚上八点多的街市上也没什么人了。静谧的夜晚让江亦珩逐渐养成了沿阳溪散步的习惯，几个月后的某一天，他终于完整地睡了一觉，疼痛发作的频率也随之显著减少。

　　学校到家步行仅需二十分钟，这样两点一线的生活一晃就是两年。两年间，江亦珩从未离开过伊阳，也没跟江悦夫妇联系过。在学校，他认真教学，又对评级晋升毫无兴趣，同事关系很融洽，跟学生们打交道同样令他开心。

　　渐渐地，那些酗酒放纵的生活越来越远，有时候，江亦珩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黄粱一梦，梦里的生离死别、纸醉金迷、爱欲纠缠从未真实发生过，他母亲闻昭华和姐姐江悦还在丰山等他放假回家。

　　江亦珩租住在一处老式红砖居民楼里，这是个老企业家属院，虽然破旧，但还算整洁。晚上回到家，江亦珩发现暖气管似乎又出问题了，冬天到来前，房东大爷曾找人修过一次，可陈旧的管道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冬天。此刻，室温只有四度，寒冷可能会激发他的头疼症，江亦珩不得不去求助他在伊阳的朋友李毅。

　　李毅在伊阳最繁华的胜利路酒吧驻唱，这里的酒吧虽不能跟前江相比，可也算是伊阳年轻人热衷的夜生活所在，尤其每年旧历腊月，胜利路便成了归乡大学生和打工人相约聚会的重要据点。平日朴素甚至不修边幅的小李，一上台就变成了有型有款的Hugo李，留着整齐的胡茬，唱着怀旧的蓝调或忧伤的情歌。

　　江亦珩在台下的角落里坐着，手里握着一杯温热的柠檬水，等着小李唱完下来给他送钥匙。“呦，这不是江老师嘛，好几个月没看见你了，怎么都不来关照我们了。”酒吧服务员兼酒水推销员米奇跑来跟江亦珩打招呼。

　　“给学生们看到影响不好，再说我也不喝酒，关照不到你了。”江亦珩笑道。
　　“你可真封建，老师也是人，偶尔休闲娱乐一下怎么了。”叫米奇的小姑娘很是不满。
　　江亦珩缠不过她，笑着掏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道：“那就请你帮我倒一杯热水吧，谢谢啦。”

　　米奇开心地答应了一声，收起盘子里的钱，转身跑向吧台，冲着调酒师道：“给我倒一杯热水，要热的……李老师真奇怪，从来不喝酒，但小费给得很大方。”
　　“看上你了吧。”调酒师笑道。
　　“滚一边去！”米奇吼道，又小声咕哝道，“真能看上我，我做梦都能笑醒。”

　　米奇来自丰山下属县城的某个村子，当然，米奇是个假名字。因为嘴甜人机灵，高中辍学后，就在酒吧做酒水推销，赚的都是辛苦钱，五十元小费对于收入微薄的她来说，堪称一笔意外之财。这位姓江的老师她一年多前就认识了，且对他非常有好感，米奇觉得他不仅长相出众，而且温柔儒雅，虽然她很有自知之明，还是难免心生倾慕。

　　李毅下班回到家已近凌晨十二点钟，外面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八度，还好室内的暖气管运行良好。他租住的房子是个一室一厅，空间很小、陈设简陋，全屋最值钱的就是两年前江亦珩送他的那把吉他。

　　李毅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唯恐吵醒了正在熟睡中的江亦珩。黑暗中，江亦珩的脸仍然好看得惊人，岁月逐渐掩去了他的乖戾，为他增添了几分沉静。李毅看着眼前这个他一无所知的人，心里充满了感激和好奇。

　　两年前，李毅在酒吧认识了江亦珩，彼时，他刚从南方的音乐赛事上铩羽而归。高中毕业后，李毅参加了花样百出的大小音乐赛事，均一无所获，工薪阶层的父母决定不再任由他胡闹，断绝了经济支持，李毅不得不来到酒吧打工。

　　当时的李毅夜夜买醉，酒吧老板也对他忍无可忍，准备让他走人。江亦珩似乎从李毅的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几次聊天后，李毅醉酒哭诉：“我太失败了，才二十四，人生就走到了头，我连个像样的吉他都买不起，不如死了算了……”

　　江亦珩看他醉酒的样子，觉得又好笑又同情。二十四岁，他还这么年轻，就说人生走到了头，父母为帮助他实现梦想，倾尽全力支持他整整六年，即便音乐这条路走不下去，他还可以好好工作，还能回到温暖的家里、吃热腾腾的饭菜，他居然在这里夜夜买醉、伤春悲秋？江亦珩好想狠狠揍他一顿，他脑子里幻想着揍李毅的场景，那拳头仿佛打在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