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之冬与南国之夏》枕梦酣睡

41、跨越时间 停滞就意味

　　阳溪河畔，江亦珩将一把崭新的吉普森木吉他递给李毅时，他呆愣在原地，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

　　“我喜欢听你唱歌，可能你的曲风不是当下流行的，但那又能怎么样呢？去迎合、去改变，未必能有什么结果，不如好好唱歌、认真生活。这把吉他送你，当新年礼物吧，以后别再喝酒了。”江亦珩淡然道。

　　“可这个很贵啊。”李毅憋了半天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所以要给你，它才有价值，放在我那里就是暴殄天物了。”江亦珩道。
　　“你怎么有钱买这种东西？”江亦珩平时穿着很朴素，去酒吧消费也很克制，怎么看都不像有钱人，李毅因此大为疑惑。

　　“你想多了，我没钱，这是以前我哥送我的生日礼物，他想让我学音乐、陶冶情操、修身养性。”说到这些，江亦珩自嘲一笑，“我也不会玩，放我那蒙尘好久了，不如送你，算是物尽其用。”

　　“这么贵的东西送给我？我……”李毅心里很不踏实，他从没遇到过像江亦珩这样妙明奇妙的人，才认识两三个月就送人贵重礼物，他怕对方是坏人、想要引诱他走上犯罪道路。

　　江亦珩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你放心，我是市三中的老师，不是犯罪分子，送你吉他没别的想法，也没什么附加条件，只要你以后好好唱歌，别再买醉，咱们算是相互成全吧。”

　　李毅不懂江亦珩的“相互成全”是什么意思，他憨笑着道：“那行，谢谢哥，我就拿来玩玩，你什么时候要用随时拿回去……我回头用它演出，赚钱了请你吃饭。”

　　李毅信守承诺，从那以后便醉心于他的新吉他，如获至宝般整日把玩。二十四岁的他人高马大、不修边幅，虽算不上英俊，但颇有几分特色，江亦珩甚至帮助他重新定位了个人形象，一头齐腰的蓬乱长发剪了去，还简单做了造型，李毅整个人瞬间清爽了许多，从狂放不羁变得有了些沧桑感，再唱民谣或是情歌时，适配度倍增。也许是吉他和造型增加了他的自信，他比以前受欢迎多了，在酒吧驻唱的歌手中也算有了自己的名号。

　　江亦珩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他几乎不再去酒吧，家里的最后几瓶酒，也在他到达伊阳满一年时全部处理掉了。“相互成全”四个字在他脑海中再度浮现，也许救赎他人才能自救，也许是环境、心境等等因素的叠加，江亦珩觉得自己开始重新焕发生机，属于正常人的那一部分喜怒哀乐似乎在逐渐回归。

　　前江的岁月渐渐远去，伊阳小城里的上班族才是真正的自己。

　　旧历新年到来时，李毅回了丰山老家，江亦珩一个人在伊阳度过了第三个独自一人的节日，可他并不觉得孤单，反而很惬意、很自洽。他甚至学会了做一些简单饭菜，虽然离开故土长达二十年，但基因里对食物的偏好却没有变，他一个人在屋子里煮火锅、做炖菜，寒冬腊月里吃得满头大汗。

　　李毅在家吃团圆饭时想起了他的朋友，他怕这个从南方来的异乡客太孤独寂寞，于是打电话邀请江亦珩去他家玩几天，江亦珩婉拒了他，却冒出了一个想法，“李毅，如果你有空的话，能否在回来前替我去一趟丰山县城？”

　　“那有什么不行的，我家离县城就几公里路，去哪、要办什么事都包在我身上。”
　　江亦珩把江悦家的地址发给了李毅，再三交代他不用敲门也不用打招呼，只要远远看看就行。李毅满腹狐疑，却也不好细问，仍然满口应承了。

　　返回伊阳的前一天，李毅抽空去了县城，来到江悦家门口时，他更加狐疑了，本以为这里应该是一栋县城自建民宅，没想到却是一栋三层小洋楼，灰白色的外观看起来虽不起眼，却显得井井有条，房子的造型非常简约，甚至有一些设计感，冬日的阳光洒在朝南的大阳台上，玻璃窗反射着光，看上去格外温暖，屋前有个大院子，院门口还有一层花圃，这在城乡结合部的县里不多见。

　　当看到江悦一家走出院子时，李毅对江亦珩的好奇心达到了顶点。

　　第二天上午，李毅刚回到伊阳，就敲开了江亦珩的门。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开始讲述自己的所见所闻，“我说江哥，你家在丰山你为什么不回去啊？”
　　“谁跟你说我家在丰山？”江亦珩笑问。

　　“我昨天一早就去丰山县城蹲点了，运气特好，才蹲一个小时，那家人就出来了。有个中年女人还有她姑娘都跟你好像，尤其是她姑娘，简直就是你的翻版。我还以为自己要去刺探什么情报，猫在对面小卖部不敢出来，原来是你亲戚啊。江哥，你干嘛不自己回去？”

　　丰山距离伊阳仅八十公里，城市规模却较伊阳差很远，伊阳是资源型城市，有不少工矿企业，丰山是农业型城市，当地人口少、经济也相对落后。江亦珩亲戚家的条件看起来很好，在当地怎么说都算得上富人，可他为什么不和亲戚来往，却要偷偷去看？李毅很想一探究竟。

　　“哦，哎，有点误会，一言难尽……”江亦珩边搪塞边问，“女孩子是不是十七八岁，他们看上去怎么样？”
　　虽然不联系，但江亦珩心里时时刻刻都记挂着他为数不多的几个亲人，他很想回去看看，哪怕远远地看一眼，可又怕控制不住情绪，两年多来的努力都会前功尽弃了。

　　“是，看着都很好，姑娘很洋气，像大城市的人，还有个男的，看着特严肃，还瞪了我。”李毅绘声绘色道。
　　“他可能误会你在偷瞄他姑娘吧。”江亦珩笑道。
　　“那男的不是姑娘他爸，看着也就三十来岁，穿着打扮也不像县城的人，他还跟我说话了。”

　　李毅一句话把江亦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还是在害怕，难道闻蔚陪着曹络颀回来了？可能性不大，这个时候，闻蔚应该在瑞士朝拜江孝礼才对，再说曹家也有很多亲戚，三十几岁的男人到处都是，自己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跟你说什么了？”江亦珩平稳了心绪。
　　“我不是在小卖部猫着嘛，见他们出来，我也出来了，那男的先从我身边经过，又回头，他说我吉他不错，问我哪里买的……”

　　李毅一句话没说完，江亦珩刚刚平复的心绪又揪在了一起，“你出门还背着吉他？”
　　“是啊，本来昨天下午就要回来的，汽车票没买到。”李毅道。
　　“你怎么回答他的？”江亦珩追问。
　　“我说朋友送的，他问我能不能打开看看、他也想买一把，我觉得有点奇怪，就没同意。”

　　听到这里，江亦珩已经心如擂鼓，曹家人大概率不会对一把吉他有研究，独特的吉他背包也不是谁看一眼就能认得出的，那这人是闻蔚的可能性还真不小。江亦珩不想再问下去了，世界那么大，对方不至于因为看到一把吉他就怀疑到自己身上，可只要一想到闻蔚可能就在八十公里外的地方，思念的毒蛇就如同冲破了深埋地底的棺木，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因为这个小插曲，江亦珩惴惴不安了很长时间，夜深人静时，他甚至会幻想那个人像从前那样突然出现，可只要冒出这样的念头，他又恨不能躲回黑暗中、永远不出来。复杂矛盾的情绪让他再度失眠了，走进夜色里喝一杯的冲动也如同鬼魅般呼之欲出。

　　江亦珩被这种可怕的想法吓到了，他打开灯、环顾四周，看见的是变色的白墙、老式五斗柜、沉重的木质衣橱、绿色花纹小方砖铺成的地面，终于回过神来。

　　三个月过去了，整个春天都无事发生，随着时间的推移，江亦珩内心的恐惧和隐隐的期待慢慢消散而去。初夏来临，伊阳迎来了一年中最好的季节，阳溪两岸草甸青翠、垂柳袅娜多姿，丰沛的水流拓宽了溪面的宽度、淹没了浅滩，处处碧波荡漾。这一两年，阳溪附近拔地而起了好几处高层建筑，从江亦珩家的阳台望过去，城市天际线变得错落有致。

　　“伊阳和前江有至少二十年的时差。”江亦珩喃喃自语道，他打心里不想让伊阳和丰山这样的城市被裹挟进时代的洪流中，可也知道无力阻止，在现代语境中，停滞就意味着死亡。自己从前江来到伊阳，何尝不是一种时间上的跨越和回溯。回到过去、远离浮华喧嚣，虽然故人不再，但对自己来说却是一种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