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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扶桑3 虞旦夕佑烁 ...

  •   佑玄宫华美非凡,灯火通明,夜夜笙歌。虞旦夕在布满藤花梦柳的宫花苑前停住脚步,望向那棵在黑夜里布满荧荧光点的神树。
      他第一天到佑玄国国都时,国王在这里摆满美酒佳肴,为他呈菜的是二公子佑烁,闪烁的烁,取自神树上的斑斑亮迹。放下菜肴的佑烁低着头候在一旁,花瓣飘扬,落到他束起的白瓷发冠上。
      虞旦夕当时不知为何,竟伸手替他摘去那枚花瓣。佑烁有些诧异地抬眼,那张邪神般慈悲不屑的脸撞进眼底,他马上又低下头,手指捏着端盘微微发抖。
      长什么样?神仙天才见得多了,对凡人都没什么印象。虞旦夕想了想,这么多天,这个二公子也只出现过寥寥几次,有种与旁人不同的脱俗气质。
      反倒是佑依谨的脸他记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再打一架。那个坐在最角落的三公子才七八岁,没有之前的记忆,圆溜溜的杏仁眼带着眼下痣显得很纯良,看上去就能打赢。
      正想着,身后有人经过。脚步不疾不徐,经过自己时先是一滞,然后慢慢挪向自己,加快走近几步。
      “虞巫祝也在这,”佑烁朝他微微鞠躬,神色像往常一样淡漠,“好巧。”
      他转过身去,看到二公子依旧束着那日的白瓷发冠,相对瘦削的身段将衣服穿出了一种宽松飘逸的感觉。赤足而行,脚底有磨出的厚茧和伤痕,看得他愣了愣。
      虞旦夕突然理解了佑烁的脱俗气质。一个人,在富庶无忧的环境下被油水浇灌着长大,不爱热闹,不恋权利,淡漠得什么都不在乎,每日素菜清茶,暮鼓晨钟雷打不动地诵经,怎么能不脱俗?长相放进这样的生活里会像水一样化开,让人记不住。
      仙风道骨,居然会在宫墙内看见。
      他没来由的好奇,这样一个人,会不会有放不下的执念,摆不脱的红尘。
      有的话,又是什么事情?
      “虞巫祝要不要去我那坐坐?张巫祝刚叮嘱我,见到您一定要劝劝,三更时分冷夜萧萧,寒风刺骨,不宜在外面久留。”
      “你住在哪?”
      “有些偏远,请随我来。”
      虞旦夕已经把脚链戴了回去,跟在佑烁身后一步一响地走着。确实是一段很长的路,二人路过金碧辉煌的主殿,长长的赤色宫墙时不时出现岔路,佑烁连头都没偏,直直前行,也不说话。
      快要走到尽头时,二人来到一处连拎着灯守夜的宫人都瞧不见的地方。石门推开,扑面而来的冷空气吹得虞旦夕哆嗦一下,不满道:“走了这么久,让我住冰窖?”
      院内荒芜,照着皇亲国戚的宫制造的,面积大,布置华丽,却显得破旧。没有伺候的宫人,没有管事的官吏,跟没人住过一样,后山上还时不时传来野兽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佑烁几乎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语气平静:“您先进去坐,我马上生火烧炭。”
      “不用了。”虞旦夕哼了一声,抬手一指,最大那间屋子里的灯即刻全部亮起,使得院里总算有几分光亮。
      他走到屋里,挑了把不那么破的椅子坐,在中央悬了团灵火驱寒:“过来坐吧,东道主,你总得有点东西招待我。”
      佑烁站在门外,火光照亮他的脸庞,相比之下整个院子晦暗不明,像危险的山洞。
      “我去侧厢房拿吃的,您有什么忌口?”
      “别拿吃的,找点酒暖上。你喝酒吗?”
      “我…不常喝,但父王赏的多。”
      佑烁找了几瓶上好的酒,还是顺带弄了碟下酒菜出来。虞旦夕瞧了眼菜,有些意外:“盐焗牛肉,你居然吃这个?”
      “巫祝说笑了,我吃肉,只是不常吃。”
      “那算是特地给我准备的,有心了。快点把酒暖上。”
      虞旦夕三两盏酒下肚,想起庞玺和萧意澜的事情气得眉头直皱,又想到佑依谨居然活的还不错就咬牙切齿。佑烁坐在他对面,也不动酒,就望着他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出神。
      “怎么不喝,难道你也不相信我?”虞旦夕终于注意到佑烁在发呆,联想到之前灌庞玺酒的事情,发出了这样的质问。
      “没有。”佑烁端起来酒抿了一口,“只是觉得虞巫祝有趣。”
      “别巫祝巫祝的,跟乌鸦一样。有名字的,我叫虞旦夕。”
      “旦夕。”佑烁认真地重复道。
      虞旦夕本来还有几分不愉快,听他清朗的嗓音这么念,也就不去计较了,又端起酒来喝了一大口。
      “你找我来,总不能只是为了我吧?”
      佑烁并不心慌,双手端着酒盏,双脚规矩地端放在椅前,身体微微侧向他:“此番,留多久?”
      “明天回去。”
      “可否…多留几天?”
      虞旦夕嫌弃地摇了摇头:“不要。吵得要死,花里胡哨,鬼才呆这里。”
      他说完,踹了踹脚下的地毯,更嫌弃了:“老头子看着就够了,你们也没什么大事值得我留下来。是不是最近要打仗了?那我留下来也没用,你们不会赢。”
      佑烁端着酒盏的手微微发颤:“是啊…和百里要开战了,父王托我来求您。”
      “切,我才不帮呢,你们凡人就是麻烦,自相残杀。他为什么让你来求我?我又不认识你,就算认识你也不接这活。”
      佑烁没有吭声,轻轻放下酒碗,宽宽的衣袍耷在身上,烛光跳动,虞旦夕难得看清了他的五官。
      虞旦夕见的人多了,个个都是不同的顶尖容貌,自己更是打小就眼比天高。佑烁放在佑玄国里凤毛麟角,对他来说平平无奇,除了一开始的脱俗,没有别的吸引力,甚至脱俗在这个破破烂烂的院子里他只觉得可笑。
      “我不答应,你又不会死,你爹虽然没什么本事,打个仗也不至于亡国,输了也不至于怪罪到自己儿子身上。”虞旦夕瞧着默不作声的佑烁,靠后者最近的蜡烛燃尽,他周遭暗下去,脸也埋进晦涩中。
      虞旦夕突然记不起来刚刚看清的那张脸。他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回想,发现自己一旦没有清楚地看着佑烁的脸就会忘记他的样子。他烦躁地点了簇灵火,让灵火靠近佑烁,代替原本蜡烛的位置。
      他又觉得一直看着人家的脸显得自己蠢,就低下头去,看那双被冻得通红的脚,有些轻微充血,上面有几处小小的紫斑。
      像死人。虞旦夕难以克制自己的想法。这人为了等到自己,从破旧的院子里光着脚走了黑暗狭长的一段路,还很可能找不到自己。深秋已寒,为什么会有人傻傻到这个程度,不加衣服不穿鞋出门?
      “我先走了。”注意到虞旦夕探究的目光,佑烁缩了缩脚,脸上发烫,起身想要往外走。虞旦夕挥手隔空扣上了门:“别装傻,你这是为了让我怜悯吗?”
      “没有。”佑烁死死抠住被锁的门,鲜血从指缝里漏出,“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把自己冻成这副鬼样子?不傻也蠢,无药可医。”
      佑烁不回头,虞旦夕又一次忘记了他的脸。他有些不耐烦地敲着酒盏边道:“这些天探我口风的美人很多,男女都有,我一个也没答应,你父亲把你喊过来死马当活马医而已。”
      “不是父王让我这样的。”
      “你话说全会死啊?”
      佑烁终于转过身来,手指尖上滴滴答答落着血。虞旦夕看着他的手,真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多少有点自虐倾向。
      “如果我说了,您能留下来吗?”
      “你说的话决定我留不留,最好别是什么无聊的剧情,我听得出来。”
      佑烁深吸一口气,情绪有点起伏:“我出生不久,父王带着我四处巡游,碰到一个神仙。神仙说我骨硬皮薄,不好养活,给了一颗神树种子,种下去三天就变成参天大树,开满闪烁的花,我这么多年来从没生过病。后来十六岁神仙又来了,告诉我命有一劫,需粗茶淡饭,赤足修行才有可能躲过,于是我搬到了偏殿,六年来谨遵教诲,不敢逾越。”
      “真荒谬,这样的鬼话你也信…神仙?我肯定认识,江湖骗子似的。长什么样?”
      “不记得了。他没有摘过面具,总是飘飘来飘飘去,要说最深刻的…他有一支笔,好像是碎玉做的。”
      虞旦夕立马精神了:“是不是青玉羊毫?一只七零八碎的笔,胶都黄了的那种?”
      “确实碎的不成样子。”
      “居然是他。”虞旦夕饶有兴趣道,“他这么上心?你有这么特别?”
      佑烁抿紧嘴,看表情有又被冒犯到。
      “为什么,凭什么…你对他半点用处没有,跟废物差不多啊。二十二年前佑依谨也不在这,难道你后面会救他?不不不,你救他也没用,得死,那还是废物。”
      虞旦夕怎么都想不通。
      佑烁听他讲了一堆,脸色愈发难看,转身重新去拉门,成功把门打开了。他摔门而去,只留下被他吓了一跳的虞旦夕在屋内。
      “矫情。”虞旦夕哼了一声。

      佑烁踉跄出门,屋外飘起隆冬都不曾见过的大雪。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也受不了和虞旦夕共处一室,刚缓过来的身体再次冻得疼痛难耐。他扶着似乎没有尽头的墙不停地跑,跑累了就慢下来走,走不动了才缓缓靠着墙坐下。
      会被冻死吗?
      模糊视线中有个人从天上飘下来,把怀里的袄子轻轻盖在他身上,一言不发转身要走。腰间那只笔映入眼帘,让佑烁清醒不少,他抱住面前人的腿,跪在地上喃喃道:“神仙…为什么……”
      “什么?”庞玺好容易从萧意澜那里出来,只是看了眼佑依谨然后路过这里,哪里知道他问什么。
      “为什么…救我这么多次?”
      “举手之劳,无足挂齿。”
      庞玺这话是真的。第一次他考察练习地时路过,正巧碰上佑玄国国王生了个难养活的小家伙,他于心不忍,又想着佑依谨下来多个哥哥也多条路就救了。
      第二次他来看刚出生的依谨,见这个被救过的孩子又有一劫,索性好人做到底再救了一次。
      谁知道这孩子一点变通不懂,真就天天苦行,赤脚修行只是庞玺随口加的,结果佑烁下雪天单衣赤脚差点被冻死,得亏他路过…不对。
      这雪是他带来的。
      他的到来会导致所处之地突然下起鹅毛大雪,所以他从来不敢在凡间呆太久,怕影响到正常的生产生活。这次查案,他也提前用法术给农田和村庄放了个罩子,本以为宫殿里没有这种问题,哪里知道会有这么痴傻的人。
      他低下头去看被快冻出幻觉的佑烁,从腰间取下青玉羊毫,蘸了掌心融化的雪水,在佑烁额间点了一点。那一点闪了闪,很快融进肌肤,留下芝麻大小的红点。
      神的祝福,替他挡挡灾,日行一善,善行一生。佑烁缓缓松开手,倒在了地上,紧紧地裹着袄子。
      庞玺深知久留无益,正打算把人扛到某个有人的殿外时,虞旦夕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二人刚见过面,不算重逢。
      庞玺指了指地上的人:“把他带走,暖和暖和喂点水,醒了告诉他苦修可以穿鞋子。”
      “使唤我?我不去。”
      “你——”
      “又来看佑依谨?真是心善啊。你那小师弟在这里娇生惯养有滋有味,除了没爹疼没娘爱以外毫无负担,大可放心。”
      “我只是路过,正要去阎王殿。”
      “顺路?那这人怎么说,又顺手救了?这不开玩笑嘛。”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
      “我也没有在和你开玩笑。庞不秋,善意提醒你一句,他早该死了,插手因果没有好下场,你看人都傻成什么样了。”
      庞玺看着他,甩干手中的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好啊,那就放他在这里冻死吧,我不会再管了,告辞。”
      “等等…欸!”
      虞旦夕没想到庞玺真直接走人,把他和一个冻得半死不活的痴儿扔在冰天雪地里,连袄子也扯走了。
      雪越下越大,他强压着无措,几番犹豫之下还是选择救人。毕竟不救的话,国王得找他算账,张兰得说他无情,庞玺等着看他笑话。
      早知道不嘴硬了,真服了。
      虞旦夕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低下身去,把自己外面的衣服披在他身上,比想象中轻松地把地上的人横抱了起来。
      佑烁昏昏沉沉靠着他的胸膛,呼吸微弱,嘴唇发紫。这人有点太轻了,虞旦夕走的时候三番两次低头看看,确定自己抱的是个人。
      “矫情,瞎折腾活受罪。”他止不住地抱怨道,“还二公子,二傻子差不多,真是瞎了眼才觉得有意思,你跟庞不秋扯上关系凭什么倒霉的是我。还苦修,心眼子都没修明白苦个屁。”
      佑烁在昏沉中隔着层雾听声音,偏偏虞旦夕的话像针锥直接往他心里不停地扎。他颤抖着伸手想去捂虞旦夕的嘴,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把手抬起来,急火攻心之下硬生生咳了口血出来。
      虞旦夕没想到自己才说几句这人就开始吐血,他闭上嘴,加快了脚步往偏殿走。总算是进了屋,他把人往床铺上一扔,探了探鼻息,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还活着,就是有点死了。
      他用灵力稳住佑烁的生命体征,在身体渐渐回温后给他盖上了屋里能找到的最厚的被子,然后坐在床头,看着自己黑衣服上暗红的一块血气得语无伦次:“真是债欠你的没还…这还是我最喜欢的一套衣服!脏死了!”
      话音未落,本来呼吸平稳下去的佑烁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虞旦夕也顾不得衣服了,凑过去扶他起来拍背顺气。
      他长这么大还没伺候过人,第一次救人还救了个这么难活的,还不让抱怨,心里想想就来气,不过折腾来去总算是给人安抚下来了。
      几个时辰后,佑烁清醒了过来,他睁开眼,心脏骤疼,疼得他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困得发懵的虞旦夕从旁边坐起来,揉着眼睛条件反射地给他灌了点灵力:“哪里疼?哪里?”佑烁难受得眼泪直流,好容易缓了过来,听到虞旦夕的声音头又开始痛,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滚!”
      “什么?”虞旦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走,你走!”
      “你让我走?”虞旦夕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救人,不但没收到感谢还被驱逐了,顿时怒火中烧,“真有够丧尽天良,是我冒着大雪把你救回来的!连所谓神仙都说让你冻死算了,是我觉得过意不去才把你带了回来!这样对救命恩人说话你要不要脸啊?!”
      佑烁又不搭理他了,把脸朝着墙。虞旦夕这下真怒了,冷着脸头也不回地走到门口,摔门而出。佑烁第一次见到有人摔门比自己摔得还重,房梁上扑朔朔砸下来一层灰。
      这事算是彻底办砸了。他把脸蒙进被子里,让棉絮吸干自己脸上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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