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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扶桑2 庞玺与莫乡 ...

  •   “在扶桑呆过的妖,认得你,可能也认得余明玕,还嗜血,搜查范围不大,等我消息!”
      凡不识从开着的窗户翻了出去,身手敏捷地上了屋顶,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做生意广交友,打听消息容易得多,庞玺常托他帮忙,今天也不例外。
      “通判。”屋内响起冷冽的声音,温度骤然降了几度。庞玺没有回应,只踱步到水晶缸前,里面原本半卧着的鱼游到水面上,跳出来片刻便化作人类模样,腿上残留着些疤痕,手扶着桌子。
      “莫乡逢?”
      “陈仓使者。”莫乡逢更正了称呼。
      “你怎么知道我还留了个名头?这可是纪意平私设的职位,专门查你们这些不安分的家伙。”
      “说笑了,不安分的只有愿宁一人,我已经严厉告诫过他了。”莫乡逢赤条条地站着,用相对恭敬的语气回答,“使者的事也是愿宁和我讲的。”
      庞玺撇开眼,有些不自在地把一旁盖着果盘的绸缎扯了过来,扔给他:“穿上,有伤风化。弟弟嚣张至此,你难道一点责任没有?水妖王?”
      莫乡逢在腰间裹了一圈绸缎,勉强遮到大腿上方,声音没有半分慌张:“责任是有,可父亲把幼弟常年放在外面养,我也难以约束,您别操心了。”
      “别忘本啊,我也是为了你好。”庞玺走到他身旁,把手重重搭在他肩膀上,“同父异母的受宠弟弟,小心点,要不是当年我极力劝阻,恐怕你也坐不上这个王座。”
      “利用而已,不必为了这件事感恩戴德一辈子吧?水妖族的证词您也得到了。”
      庞玺笑着点了点头,背上的伤又在隐隐作痛,沟壑曲折的疤先沿着边缘,再刺痛向内里,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重塑的不易。
      “我记得您说过,要做天大的坏事得找好的借口,做完后把所有的记忆都扔掉,就当天意如此,天意也确实如此。”
      “是啊,我说过,可我以为你会做得更绝一点。”庞玺带着点失望,目光绕过他,落在他身后迎风飘扬的浮光帘上,“身边有两个可以取而代之的人,真是宽容大度啊。”
      莫乡逢没有回答,露出一知半解的表情。庞玺揉揉他的脑袋,然后敲了敲:“差点忘了,这些东西在你们族里还是太复杂了。”
      水妖族对除首领斗争以外争斗的理解程度很少,他们贴近本性,更依赖本能,绝大多数时候想得少,有些生僻的族群甚至听不懂外面的语言。像莫乡逢和莫愿宁这种,已经算社会化很好的了。
      “对了,这是那封信。”
      庞玺接过那张湿答答的纸,颇有微词道:“怎么弄成这鬼样子?”
      “本来想偷偷放进来,但在渡护城河的时候被人打晕弄伤了尾巴,信也泡水了,不过它缩小藏在耳朵里,没被人发现。”
      “被人打晕…你的尾巴不是蚩尤虫所伤?”
      听到这两个字,莫乡逢脸上露出难看的神色:“恶心虫子。我绝不会让它们有任何靠近我的机会,被咬了会发炎。但这次我的尾巴只是缺了口子。”
      “那就有意思了。这人模仿蚩尤虫咬你的尾巴,也可能咬过莫愿宁的尾巴,难道何金缘最近又接单了?”庞玺自顾自说道,“还有,堂堂水妖王居然被人偷袭成功,真是和你弟弟一样不争气。”
      说罢,他把信夹在指尖,化作灰烬随风吹散。莫乡逢望着渐渐消失的灰烬问道
      :“带过来,只是为了毁掉吗?”
      “这封信讲什么的?”
      “我想想…嫡子仁义,次子蛮横,枉费宗法,天将不佑水妖族也…出兵杀之,以顺天意…还有好多这样的句子,记不清了。”
      “我威胁你爹,不按我说的做,水妖族就不仅仅要苟活在底层,还会被赶到炼狱口附近。”庞玺瞧了他一眼,又重重叹了口气,“又或者,他不让位的话,居心叵测,我会杀了他。”
      莫乡逢静静听着,恢复了冰一般的脸庞,仿佛刚刚所有的情绪都是错觉,他最好的伪装也只有脸和声音。他终于记起来庞玺怎么给他拉拢的人心,怎么教他找借口做坏事,一步步把他送上了王的位置。
      他觉得奇怪,这个人一封信就可以逼得自己父王差点畏罪自裁,让自己弟弟几十年来不敢踏进族群,可偏偏愿意很费劲地教自己争权夺势,哪怕自己在这方面是个相当的蠢货。
      是无聊吗?神总是活得自在,处理着和无关痛痒的生死,看妖没开智的打打杀杀,偶尔也觉得有意思,索性走过去,抓起局中人的手下棋,能把蠢才糊上墙也是本领的验证。
      使者好像并不是第一次这样教人。
      他的话里总带着弦外之音,另一个很多年前被教的人似乎天赋异禀,一点即通。说来说去,他话里话外都带着点遗憾,总叹息,却从不放弃,他也提起想做一件事情,却只口不言内容。
      在莫乡逢这里,他细细讲策略,泛泛谈情感和私事,显得很疏离。
      莫乡逢最初相信庞玺,是因为传说中的神总是公平无私,正义凛然。后来还相信庞玺,是因为自己确实得到了利益。哪怕破坏了神秘,有好处在,他就还是神,这点是跟凡人学的,千百万年来不变。
      忘记坏的,记得好的,得到好的,只有好的。莫乡逢忽然反应过来,庞玺处理掉的是跟自己有关的唯一的把柄。
      “你回缸吧,不识快回来了。别在他身边呆太久,很对胃口的话你会威胁到他。”庞玺没有理会莫乡逢翻江倒海的思绪,坐到桌前开始沏茶。
      “使者,我——”
      “我不需要效忠,到底要说多少次才能明白?我怀疑你,你就不可能是水妖王。威胁是指你蠢,被抓了不识得冒着风险去救你。他太仗义了,很容易睁眼跳火坑的,我不希望他有什么闪失。”
      “明白。”
      “总要话讲这么清楚才懂,得亏是我,换做别人,会把你当垫脚石用的。”庞玺累得喝了一大口茶,“你比你爹活得久的话,那就是傻人有傻福。”
      莫乡逢点点头,被骂得有些难过,回缸里躺着了。没过多久,凡不识果然风风火火从门里冲了进来,不过没走的时候那么高兴。
      他有些沮丧地坐到庞玺对面:“老大,查不着,认识的妖前前后后就那么几个,我兜着问了一圈,没一个符合!我叫人放长线再查。你是不是有认识的家伙没告诉我?”
      庞玺清清嗓子:“哪有。辛苦了,实在找不到我去阎王府瞧瞧,总有办法的。”
      凡不识抹了把木头座椅上零星的几滴水,转过去瞧了眼身后的鱼缸,又转过来瞧了瞧庞玺,感觉自己被做局了。他把无事牌拧在手里:“老大,你好生分啊。”
      庞玺起身,笑道:“哪有,等我事情忙完就回来住。你这鱼不错,放生吧,不然老从缸里跳出来蹦哒,看得人头疼。”

      去阎王府前,庞玺再次梳理了一遍手头的消息,连着许多天在外面搜搜查查,然后在一个晴朗的夜晚想起在扶桑还关着的萧意澜。
      忙忘了。
      他有些内疚地连夜回了趟扶桑,悄悄从开着的窗户翻进去,一片漆黑中摸索到床铺,发现床上没人。
      庞玺点了灯,锁链还在,一路蔓延到屋外。他找了一圈,在围栏角落的水缸旁发现了坐在地上的萧意澜,他旁边还亮着团小小的灵火。
      “怎么不进屋?外面多冷,走,跟我进去 ”庞玺有些心虚,伸手去拽他,被他一下子拍开手。萧意澜把头埋到膝盖上,不愿意动弹。
      “我最近真有事,不是故意不回来的。再说,都给你布置好了,吃的喝的用的都够,我就是在外面待个十年也不怕啊。”
      萧意澜还是不动,埋着头,红着眼眶不理睬他。庞玺见状,知道气得不轻,普通哄是没办法了,于是站起来拍拍袖子:“那我走了?”说罢转身走了几步。
      萧意澜终于动弹了,起身去抓他的手,眼角红红的。庞玺把他扯到自己正对面,费劲地踮起脚亲了亲他的额头:“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竹林寂静,月明星稀。月光看萧意澜的脸,庞玺恍惚间看到了当年的萧千秋。太像了,为什么这么像,像得无法忽视。这张脸上没有伤,没有血,干净得像假的。
      他几分失神,强迫自己把目光从这张脸上挪下来。他很早前就想把人接到自己身边,但自己控制不了,于是作罢。
      现在有了名头,有了人,庞玺却说不上来的难过,他知道自己背地里正做一件难看的事情。
      注意到他的走神,萧意澜积攒的委屈一下子就爆发了。他手扶着庞玺的腰,把人摁进自己怀里,抱得太紧,庞玺痛得嘶了一声,抬起头想训斥他,不料刚开口就被堵住,汹涌的吻呛得他窒息。萧意澜像是吻完就要去死一样,学第一夜庞玺掐着他脖子的模样掐庞玺的,血腥味在唇齿间以舌为介翻来覆去。
      凭什么这个人把自己关在这里不管不顾,还能泰然自若地说对不起。萧意澜恨恨地想。晚上漆黑寂静,他点着灯却等不到人回来,独守着这几间不知道多少年的空屋子,听风听落叶,怎么都走不得。
      庞玺上气不接下气,推也推不动,踢也踢不开,挣扎间衣带宽了几分,漏出白皙的肌肤。萧意澜给他换气的机会,松开脖子,扶着他后脑勺从唇往下一路啄到胸前。又热又痒又烫,庞玺整个人都是往后仰的,后面没有东西靠,只能把重心都放在萧意澜双手上。
      他稍稍缓过神,浑身燥热起来,萧意澜的进步可谓是相当明显。他正打算说两句阻止下一步时,身后石破天惊传来熟悉的,震惊万分的,难以置信的声音。
      “你们在干嘛?”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虞旦夕出门还特意没带脚腕璎珞铃,怕制造出乡野怪谈,结果安静地大老远跑过来却撞破了一场私情,他现在只想把这俩人都打一顿。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一看,发现对了,杀人的心也有了。
      庞玺听到虞旦夕的声音,霎时间浑身倒寒,羞愧像蛇一样爬缠上了他,蚂蚁般密密麻麻地啃食他的神经。
      他恼怒地把萧意澜推开,抬手给了他一巴掌,背着虞旦夕整理了一下衣服,平复呼吸后转过身:“旦夕,我可以解释——”
      “你大老远喊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看你和我哥怎么在外面野合?我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无耻啊庞不秋!”虞旦夕愤怒到声音都有些变了,觉得自己有被侮辱到,“**,我真是瞎了眼!你以后别想见人了王八蛋!混蛋!我眼睛不干净了!是不是还得给你呐喊助威啊?!”
      他本来还想骂,只见庞玺身后被扇了的萧意澜唇上带着流血的伤口,侧着脸阴狠地瞪着他,手在脖子上做了个抹的动作。这动作看得他硬生生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扭头直接就跑。
      庞玺立刻追了上去,好容易才在竹林的另一侧追上虞旦夕。虞旦夕那张漂亮的脸气得通红,对着他吼道:“你还来干嘛?!你以为我真瞎了吗?脑袋长在脖子上是个废物?!你,你走!”
      “旦夕——”
      “离我远点!恶心!你是不是还要跟我解释说你和萧意澜什么都没有?啊?!”
      “我没有要解释这个!”
      庞玺提高了音调:“我和他…没什么好解释的,但是我找你来是为了正事,不是故意让你看到的。对于这场意外,我深感抱歉,如果你后续有什么问题,我会负责的。”
      庞玺这番话很诚恳,虞旦夕总算冷静下来,但还是带着刺开口:“不需要!你能看上萧意澜,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记得下次玩别这么饥渴,旁边就是屋子,这几步路都等不了?”
      庞玺耳朵比烧炭还烫:“这是个意外…不要告诉虞烬,好吗?”
      虞旦夕打量了他一眼,环胸抱臂靠在旁边的竹子上,脸色缓和不少:“谁稀罕听这事?真是晦气!你遇人别说认识我。”
      庞玺听出他答应了,松了口气,把话题拉回了正事上:“知道知道。这次麻烦你来,是为了幻术的事情,你能力强,帮我看看怎么回事。”
      虞旦夕又瞧了他一眼,有些不自在道:“自己把胸口衣服扯开啊,难道要我来?我又不喜欢插足别人的感情。还有,别扯太多,我不想看。”
      庞玺稍稍扯开领子,虞旦夕不情不愿地靠近了点,摇摇镶了圈米粒大小铃铛的戒指,一条幽绿的幻蛇升腾而出,沿着领口来回逡梭,没过多久又回到了他手上。
      “破了。不是什么高级东西,只能蒙蔽受幻人一个,这事你找萧意澜也一样。他背地里可不知道偷学了多少东西。”
      “可以追溯幻主吗?”
      虞旦夕把手举到耳边,幻蛇钻入他的左耳,很快从右耳爬出,缠绕在他的脖子上,嘶嘶吐着蛇信子:“这谁啊,还能抹去幻术痕迹,暂且是找不到了,我有空试试用禁术复原。你灵晶怎么回事?”
      “别提了,被墨泽打的。”庞玺苦不堪言道,“戴个面具他认不出来,差点给我人打没了。”
      “墨泽?那个干儿子现在在哪?”
      “纪意平把他调给萧意则了,后来又给萧意澜当侍卫。你居然不知道?”
      “切,我哪有那么闲。张兰总跟我唠叨,烦都烦死了,我恨不得什么都不知道。他打你,你不打回去?”
      “不打不打,毕竟是我闯的祸,这件事说来话长,云游巫祝的时候再提。”

      庞玺回来时已值深夜,萧意澜不在院子里。他深呼吸,哪怕散了心,被恐惧压制的怒气依旧随时会掀开体面的外衣。他恨不能现在就让萧意澜滚,有多远滚多远。
      他用力推开半掩的门,屋内点着一盏昏暗的灯,萧意澜没有回头,跪在床边。桌上的香还在燃烧,烧完落的灰铺了厚厚一层。
      “你也知道犯大错了。”庞玺把门合上,走到他旁边,“抬起脸来,看着我。”
      萧意澜泪痕斑斑地抬头看他。扔他在这的是庞玺,喊人来的是庞玺,犯了错的却只有他,他有些不服气。
      那一巴掌打得重了,红红的印子现在还能看得见,被打的地方微微有些肿。庞玺和他对视良久,重重地叹了口气:“你怎么能和你爹这么不一样,我本以为…算了,起来吧。”
      自己在期待什么呢?一个一模一样的复制品,还是硬生生把不一样塑造成一样?萧千秋根本不会让他操这么多心,只会静静听他讲那些鸿鹄大志,跟他说自己练到什么程度了,要多努力才能进正释。
      可萧千秋早死了,性格跟他像的萧意则也死了,只剩一个带着脸让他难管的幺儿。这个幺儿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庞玺有几分伤感,把萧意澜从地上扶起来,手覆在他脸红肿的地方:“打得重了,怎么不闹?”
      萧意澜不语,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庞玺发现他其实挺爱哭的,自己一巴掌他就哭。哭出声的时候很委屈,不哭出声的时候特别委屈,抽抽搭搭还要拿眼偷偷扫他,纯粹故意的,巴掌跟开关似的。
      红肿的地方很快恢复原样,庞玺把手放下来,也没了说教的想法,只简单教训了两句就熄了火。萧意澜在他怀里拱来拱去,终于开了口:“不生气了?”
      “气有什么用?得庆幸今天来的不是虞烬,不然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庞玺轻轻拍着他的背,“以后小心点,这不算什么光彩的事,并非每个人都接受的。”
      “好。”萧意澜躺到他腿上,望着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可以把锁开了吗?”
      “想都不要想,以后我两天回来检查一次,忘了你就给我传音。别跟我说不会,你肯定知道,这么多天不来消息就是为了让我愧疚,你就可以——”庞玺打住了后面的话,他看到那双狐狸眼里燃起不对劲的火苗,顿感不妙。
      “第一关我过不了,可以不修了吗?”
      “不可以,入了门就得修,你当正释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萧意澜从他腿上爬起来,凑到他脖子附近,咬了一下那刚愈合的伤口。庞玺觉得奇怪,这个伤他没法消掉,不知道萧意澜怎么弄的。
      思考间,萧意澜已经叼住他的耳垂,用舌尖来回刮蹭。他浑身一激灵,心跳加速,抓住那伸过来的手:“干什么!”
      “庞大人,行行好…”萧意澜不蹭他耳垂了,转而往他耳边吹热气,“日行一善,善行一生……”
      庞玺犹豫了一下,用法术灭了灯,闭着眼把自己的手放到萧意澜掌心:“别得寸进尺,我都没罚你。”
      萧意澜摩挲着那温热的手,有些不甘心地继续哄,但庞玺怎么着都不肯了,他也只好咬牙道:“手都可以不算,我看这规定也挺灵活的,不差这一时。”
      “不是不算,是我拿你没办法,这是底线。”
      “让底线见鬼去吧。”
      “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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