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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扶桑4 纪言难和萧 ...

  •   萧意澜莽着劲把倒扣着的大缸翻了过来,露出一面未磨的模糊铜镜。铜镜泛着水那样的波纹,幽绿的光忽明忽暗地打在他烟紫衣袍上,盖去皓白的月色。
      连通镜可三寸化半尺,常年幽光不熄,连接三界各地传音递物。这是萧意澜除了那个虚职外得到的唯一的灵器。
      “纪言难,听得到吗?”
      “听得到,怎么了?”
      “狐狸和山羊还活着吗?我那天走得急,没留意‘起死回生’之后的情况,你帮我去看了没?”
      “那当然。那只山羊我给它绑住扔在里边,狐狸我给你带过来了。”
      说罢,纪言难的手毫无障碍地穿过镜面,托着一只貌似濒死的红眼狐狸。萧意澜接过狐狸,抱在自己怀里:“那书咒语不对,你看看这狐狸,魂魄回身体就动了,压根等不到我提取和塑形。”
      纪言难隔着镜面翻来覆去相同的一本书,心下明了几分:“你是不是咒念了好几遍,也没等魂魄缓一缓?”
      “魂魄越久越破碎,当然不等了。咒语不灵我就多念了几遍。”
      “傻孩子,你得先等上四十九天,等三魂七魄镇下来了再念咒。这四十九天里炖塑形的玩意,捣碎然后糊泥巴似的捏人,捏好了再从嘴里灌进去。不等还这么一折腾,可不搞出俩变尸来了。”
      “变尸?”
      “对,变异的尸体。就是照常腐烂,但是魂魄依旧留存,直至骨灰不剩完全消失。变尸有逆道之嫌,你小心报应。”
      “我都研究塑形了还怕报应不成?不过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幸好那天找人固魂没成功,不然变尸肯定被人发现。”
      “谨慎点,动物能塑形之后再搞这些。变尸很容易成功的…你实验怎么失败了?”
      “唉,别提了,那天我从附近村里随便找了户人家,到出窍才发现三魂七魄少了,固不了魂魄。还发现那户人家用筋道做线,人皮做鼓面,缝了个邪乎的东西。”萧意澜闷闷道。
      “人皮鼓?是不是还有金丝楠木棺和引魄针?”
      “你怎么知道?”
      “引魄针我发明的,金丝楠木棺可以留魂的传言也是我散播出去的。”纪言难拨弄了一下自己头发,“那针给没法力的凡人用的,但是取魂魄去干什么我不清楚,用途很多。祭祀上供较为常见,天道来者不拒地吸纳,然后满足一点儿小愿望。”
      “那人皮鼓呢?也是招魂引魄用的?”
      “那倒不是。我猜是用仇人的皮做的,魂魄祭天,敲敲鼓让他们身败名裂?还挺喜庆。或者用亲人皮做的,你有没有翻翻棺材里的尸体,看看后背?”
      “没,我看人来就跑了。现在回去也没法求证,算算天数,早埋好了。”萧意澜晃晃脑袋,岔开话题,“不聊这个。你快帮我看看这缚神锁怎么开,我不想被关在这里。”
      说吧,他晃晃手腕,缚神锁显形显重,锁链由里到外长长一大段。纪言难把手从铜镜里伸出来扯了扯锁链,笑得更厉害了:“他对你用这个?”
      “不许笑!”
      “这种链子是用来绑神兽的,绑人的没这么粗,你被整蛊了哈哈哈。”
      “不要笑话我了,”萧意澜恼怒地扯扯链条,依旧没用后脸色耷拉下来,“快想想办法啊。”
      纪言难收起笑意,在镜子那头思考了半天道:“不是我不仗义,这锁认主,一条只认一个,你找谁都没法帮你,除非……”
      “除非什么?别卖关子了快说啊。”
      “除非你找到和它同源同生的材料,做成刀剑凿子把这条链子砍断。很难找,我刚刚摸了,这个是老料子,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剩的。”
      萧意澜刚刚燃起的希望咻的一下就灭了,他蔫蔫地摸着半死狐狸的头:“那岂不是真得补功课?来个人救救我吧,塑形这事还没影子呢,哪有空做这些。”
      “塑形你不用担心,我去帮你试,就当你帮我开通道的报酬。唉,我真善良,简直是地狱里最不魔鬼的一个。”
      “真的假的?你不怕到时候我反悔了不给灵晶吗?”
      “我自有办法让你不反悔。再说了,给我点灵晶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看,那么多畜牲不活的好好的吗?”
      萧意澜觉得此言在理,点点头:“也是。”
      纪言难隔着镜子扔了个锦囊过去。萧意澜把狐狸先放到地上,拾起锦囊看了眼,眉眼间似有若无的命苦一下子云破天开:“你买到了?谢了!我就馋这个。”
      “我曾经可是倒腾差价的好手,你也太小看我了吧?再说,打小你哥就在这买灵芝孢糖和黄粱粥,随手备点可是招揽顾客的好手段…早知道不惹庞不秋了,硬是给我生意全搅黄了。你说他是不是公报私仇,啊?隔三差五在地狱口这打假!”
      萧意澜含着糖果想了想,又点了点头:“他有的时候爱记点小仇,你咋惹他的?”
      镜子那头沉默了一阵,带了点不自然开口道:“好多年的事了,不爱讲。”
      “那就不讲,以后再说。对了,我想问问你上次提到的那个。”
      “这孩子说话含含糊糊的。上次?是怎么把幻菇草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成灵芝孢糖,还是用情深雨蒙水煮黄粱粥啊?”
      萧意澜看看了自己手中的锦囊,想了想自己喝了一百多年的黄粱粥,大骇道:“啊?!这你不早说!还当我是朋友吗?我吃了一百多年啊?!”
      幻蘑草摄入的多了会产生不太影响身体的短期幻觉,这还好说。情深雨蒙水是由黄泉蒸腾而下的雨,在冥界小部分地方连绵淅沥。它顾名思义,长期饮用会加深原先的执念或感情,唯一的解药是孟婆汤。
      “上次跟你说了,我就是一卖假货的。凡不识跟我打过架,庞玺扫过我的店,这说明我的假货声名远扬。灵芝和灵河水哪有那么好弄,地狱可不长神的东西。”纪言难越说越心虚,“味道一样,最多功效不一样,副作用很小的,你吃这么多年也没事啊。”
      萧意澜转头把嘴里的糖吐掉,愤愤道:“你真的是!杀熟啊?”
      “哪有,偶尔给带真货的,体谅体谅。不说这个了,你到底问哪一次啊?”
      “你跟我说这张脸就够了的那次。我的脸是不是和我爹娘有关?”
      纪言难噗嗤一声:“不然呢?和我有关?”
      “我没开玩笑。”
      “好了,不逗你了。是和他们有关,你听过你爹的传说吗?他当年美得雌雄莫辨,废了自己一半灵晶也要追妻追到正释门下,后来违背天意被反噬了。你很像他,当然,只有脸像。”
      萧意澜抚上自己的脸,光洁无暇。他浓睫微坠,微微上扬的眼尾颤了颤,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父亲的模样:“像吗?”
      “极度相似。见到你的第一眼,我甚至忘了他已经死去。还以为上苍不忍,要让时间倒流回最初…我一定金盆洗手,不再杀戮……”纪言难忏悔般自顾自说道。
      镜子被举起,萧意澜没去听纪言难的忏悔,只是静静地望着自己模糊的影,哪怕模糊,就着轮廓也能看出几近完美的骨相。
      不可能拒绝原来真是因为这张脸。
      这是一张救过的脸,可能有很深厚的情谊,犯了大错庞玺也能再三容忍,所以脱口问出那句怎么能这么不像。
      一直在透过他看别的人?那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相处下去,做得下去。
      萧意澜感到心口一阵苦涩,鼻尖酸得有点落泪。他很难受,但告诉自己难受也可能是喝多了情深雨蒙水煮的粥,总之无所谓感情。
      萧千秋和庞玺有点交集很正常的,救了前者才有自己和哥哥。事到如今,自己也算坐收渔翁之利,得了便宜,还回了门派,有活脱脱塑形的成功案例在能少努力几百年,为什么要难过?不用难过。
      萧意澜安慰似地哼了哼歌,曲调断断续续,听得忏悔着的纪言难心里疙疙瘩瘩
      “不开心了?因为姓庞的?”
      “你怎么这么了解我。”
      “了解你还不简单?情绪都挂在脸上,放在语气里,听听看看就知道了。为他难过做什么,你爱上他了?”
      “没有。”萧意澜擦了擦眼泪,故作轻松道,“仰着头望了很多年的人,忽然近在咫尺,本以为他打从第一眼就喜欢我,不想是我像别人才获得的注意。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你理解吗?”
      “理解,但我建议你最好不要让他知道你发现了,会被赶的。这人骨子里还是傲,要面子,承蒙他的照顾就行,事成之后赶紧走。”

      庞玺进阎王殿时,纪意平正往天鼎输送大量灵力,木有枝在一旁辅助她。自女娲补天后,每一任天尊都要和地府联手,用灵力维系现状,像筑堤防洪一样防窟窿。
      多半是天道为了控制三界弄出来的定时炸弹。庞玺叹了口气,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等候。
      半晌,天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周身变得通红滚烫。纪意平这才转头,对着庞玺说话:“庞夫子何事到访?”
      她嘴唇苍白,眼底几分红血丝。百年一补的天要吞噬她过半的灵力,以至于她不得不比别人多两倍的修行,睡得很少也睡得不好。
      庞玺没有立刻回答,抬手去触碰天鼎。最后一段需要的灵力注入进去后,它安静下来,回复了原本的模样。
      “您可以喊我或天尊来帮忙,这样的消耗一个人是担待不起的。”
      “你忙,虞烬不靠谱,不如我自己来。况且我修补天鼎时很脆弱,还是没有人在更放心。”说罢,纪意平冲天鼎摆了摆手,后者迅速缩小到一寸大小,跳到了她肩膀上,“说吧,什么事?”
      “观星宿上报,说近日斗转星移异样,疑有天周混沌;水妖族那边遭蚩尤虫大范围袭击,损伤惨重。”
      “回去跟观星宿那帮人说,不是看了就看了,能解决的自己解决。等几天去除蚩尤虫,水妖族的势力不能太强,刚好制衡一下。”
      “还有一事,判官笔若再无踪迹,恐怕真得开天眼搜查。”
      “开天眼要问责的,等我恢复恢复,你再找一找,找不到就开。”纪意平顿了顿,牵起木有枝的手,让她坐到板凳上去,“唉,最近一直在做梦,梦到望舒鬼一般淡然,梦到早忘了的那些事情。”
      庞玺也看向五岁大的木有枝。这小姑娘身上封印着十殿阎罗,常年咳嗽,一张小脸总是可怜巴巴地绷着。
      “巧了,我带来一件东西,多半能解您的惑。”他手掌向上,塑梦不情不愿地显形,发出嗡鸣声抗议。
      “塑梦?”
      “正是。之前您被塑梦刺伤,伤口完全愈合了吗?”
      “愈合是愈合了,就是留了个疤痕,难看得要命。真是塑梦搞的鬼?那为什么之前都没有,现在才出现?”
      “塑梦听主人的话,只在指令发动的时候给人造梦。不知道它听的是哪个主人的话,毕竟这家伙没骨气,很容易收服。”
      “怎么破解?”
      “很简单,再刺您一刀就好了。”
      纪意平沉默地看了庞玺一会,开口道:“你是庞尔玉?”
      “如假包换。”
      “换。”
      “?”
      庞玺也沉默了。
      他抬起剑,往自己手上划了一道,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伤口很快凝固结痂,留下一道意外狰狞的疤痕。纪意平看了看疤痕,确实和自己的如出一辙。
      他把塑梦递给纪意平:“您信了吗?”
      “勉强信,毕竟刺杀我的人不少。你敢骗我,我就敢宰了你。”话音未落,她毫不犹豫地用塑梦往自己腰部刺了一刀。鲜血淋漓,染红了大片衣服,伤口很快愈合,原先的痂终于随之脱落。
      她擦了擦剑鞘,把塑梦扔给庞玺:“谢了,你从哪里得到它的?”
      “该说是从您的弟弟那里,还是从萧意澜手里呢?应该是您的弟弟吧,他可是凭一己之力让整个巫祝失去了使用大法器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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