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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恶凶灵1 补章 ...

  •   庞玺抱着罐子,身旁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光,照清了漆罐边缘的那行字。
      “忘忧,余明玕。”
      名字后面还跟着模糊掉的生辰八字。余明玕,庞玺已经有六百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最后一次见他是在生辰宴上。
      而这个装着骸骨的漆罐,正是余望舒送给余明玕的生日礼物。漆做的东西不管放在这个时候还是那个时候都很贵重,一物耗上百人之力,庞玺不可能认错。
      前面那几个字甚至是他亲手刻上去的。
      怪不得查得到余老,余夫人的轮回转世,唯独两个余氏孩子下落不明,原来…很早就遭遇不测了。庞玺擦擦不自觉落下来的眼泪,心里暗暗发疼。
      真残忍,望舒是魂魄被引,而明玕是活着被做成这样子的,这得多疼啊。若不是这个罐子和这行字眼熟,他真要以为是一位母亲怨念缠身,想救自己的孩子了。
      “老大,先垫点东西吧。”凡不识端着碗鸡汤进来了。
      “不识,我吃不下,我一想到这件事就心口疼。”
      “哭了?张兰不是说了少落点泪,雪容易化的啊。老大我知道你心里苦,咱们找那恶毒的家伙去干架!把他扔到岩浆里面去!”
      “知道那人是谁吗?”
      “不知道就查呗。你不方便,我出面就好了。”
      “从何查起?”
      凡不识托着腮帮子想了想:“这次不找何金缘了,那家伙忒不靠谱。老大,你能这么问肯定有计划吧?”
      庞玺静静地盯着那行字,过了会开口道:“干这种事的人藏得最好了,先查生死簿,没有线索的话再向虞烬请权开天眼追溯,前提是我们得把这个罐子的水鬼抓回来。还有,我会把水患和这件事并案查。”
      “抓个水鬼简简单单。但是水患有这个量级吗?居然一起查。”
      “家畜溺亡,农田涝灾,但不伤人,是水鬼的惯用手段,它们以恐吓人为乐。不严重的话都让民间自行处理,放鞭炮吓唬吓唬它们就跑,胆子倒不大。再恶劣一点就是水魔鬼,体型变大心智倒退,三足六眼专吃婴幼儿,较为罕见,得专门派人去收。”
      “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来,好多年前咱们去收过一次水魔鬼,你还给咬伤了!是不是?”凡不识撇了眼庞玺脖子上那口印子,加重语气道,“不像这狗咬似的印子。”
      庞玺点点头,没有在意最后一句酸溜溜的话:“水魔鬼凶狠,一般晚上出没在溪流附近,善于伪装,我教过你的。这次轮你上了。”
      凡不识本来还在为这句“我教过你的”乐呵,一听要让他上直接懵了:“我?抓水魔鬼?”
      “对。正好你功夫不练就废了,趁这个机会我刚好给苍庄报备一下近况。”
      “老大饶命!我这绣花拳腿的水魔鬼过来都跑不动的!”
      这不算推脱,凡不识这块是短板,他能因为打坐坐不住和练不好剑术十来岁就被老爹扫地出门。
      “你不练永远都不会。”庞玺不容置疑道,“我在旁边,不会出差错的,放心抓。这两天你先练着,我去找纪意平查生死簿,等查完我们就出发。”

      “三十税一会不会还太多了?”纪意平敲着桌子,盯着农司送上来的奏折发愁。此时正值扶光元年,天灾不断,民生凋敝。
      正替她研墨的余望舒抬眼,浏览了一下奏折,摇摇头:“陛下,不能再少了,太尉那本提到的预算是必须要批的,再减就得扣军饷。还有救灾,也得从这里拨钱。”
      “朕知道了。”纪意平抬笔批了两句,把农司的奏折合起来扔到一边去了。余望舒放下手中的事,熟练地整理起到处散落的奏折。
      “不用管,让宫婢收拾就好。”
      “陛下忘了,除了我,谁能踏入这里?”
      纪意平想起来,政变之后她遭了多次刺杀下毒,索性封锁了寝宫,内殿只容余望舒自由进出。
      余望舒收拾好了一摞奏折,搬过来放在桌上,然后坐到纪意平身旁:“今天吃药了吗?”
      “吃了,苦死我了,望舒啊。”纪意平靠着身旁的人,松了一口气,“幸好你在这。”
      余望舒那张画一般的面容恬静,微微垂眼和纪意平对望。她只有唇侧一痣,未曾描眉画眼,素衣淡容,苍若鬼魂,声也空灵:“我也得多谢你,救我和父亲于水火之中。”
      “举手之劳。”纪意平摆摆手,“事变还是你给我支的招,当时为什么敢赌江泽海?”
      “不是赌。”余望舒从袖子里拿出一封加急密令,没有直接打开,“他一定会帮。”
      “这么笃定,你和他认识?”
      “我认识他,他认识我,但彼此互不相识。”
      “讲话弯弯绕绕,他的那些事你不早就打探过了。”纪意平眯了眯眼,示意余望舒坐下,躺到她腿上,“以色侍君王,哪里会长久。江泽海和夫子不对付得很,连贬了他三次,你也知道吧?”
      余望舒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说,姓江的陪我那荒唐暴虐的父皇出游,游一个地方贬一次庞尔玉,是出于什么心理?报复,乐子,还是…保护?”
      “望舒不知,只知道如今不会再发生左相夜宿君王榻和状元无故贬三地的丑事。”
      那双写遍诗词歌赋的手安抚着纪意平的头发,她闭上眼,享受着难得的时光:“说得对,都过去了。我打算留江泽海在那个位置上,你觉得怎样?”
      余望舒动作一滞,答道:“要小心。”
      “那当然,这家伙手段多的很,又脏又厉,连我都畏惧三分。你说这样的人也能有一片痴心?真搞不懂。”
      “意平,我求你件事。”
      “嗯?你尽管提,我都答应。”
      “把庞夫子召回来,和他制衡。”
      “没看出来啊,望舒,你也有这样的考量。不怕他们一见面就打起来?”
      “他们能匡扶社稷,一点小事无伤大雅。若我死了,没有人牵制江泽海,
      刚稳定下来的局势又要乱。”
      “你什么意思?”
      “臣有一事,呈与陛下。”余望舒扶起纪意平,起身走到她正对面,躬身一拜,攥着的那封密令像极了笏板。
      整个宫殿华丽且空荡,这一句回声荡荡。宫灯明目,书案寂寥,那光恰好只亮堂了案前的纪意平。余望舒半隐在昏暗的案后,跪下递上催命符般的加急密令,鲜红的大字刺痛了纪意平的眼。
      她下意识偏过头不去看,最终还是伸手接过,打开了密令。
      “那伙人要给那死去的糟糕皇帝讨个公道?口诛笔伐。不打打他们还真当自己是大王了?”
      “南郡王联合其他几个郡王,集结近三十万兵马,正向都城进发。”余望舒静静道,“下药逼宫的事情,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现在他们打的旗号是‘复君殿,清毒宿’。”
      “那就跟他们撕破脸,反正迟早要打,早点把这些杂碎解决了。”
      “出兵对抗劳民伤财,百姓已经苦不堪言了,士气肯定不高。而且他们讨要凶手,天下人都看着,不能贸然动手。”
      “那不打怎么办?”
      “赐臣一死。”
      余望舒说这出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求一本书或是一口糕点。纪意平难以置信地望着她道:“你说什么?让我赐死你以平叛乱?”
      “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参与谋划政变、弑君、新政修正的主谋,只有三个人。太后不能,你更不能,那就我去。”
      余望舒顿了顿,继续往下道:“我那晚端酒给皇帝,又是冷宫弃妃,身份再符合不过。只是一条命,就可以缓百姓的不满,揭叛徒的脸皮,名正言顺出兵把天下坐稳,陛下在犹豫什么?”
      “不,望舒,我们再想想,肯定有别的办法,我不能让你——”
      “造反那一刻起,我就在等这天的到来。陛下,你答应过我的,要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
      “望舒,但凡不是你,我都直接动手了,可——”
      “立刻拟旨,彻查此案,广天下而告之。”余望舒再一次出声打断了她的话,“陛下!切记,这种时候就不要再提什么情分了。”
      说罢,她不再去看纪意平,决绝转身,朝寝宫外走去。临门前,她半回头,整个人被高出半丈多的宫门衬托得有些渺小。
      “臣此生别无所求,惟愿陛下千秋万代,岁岁兴盛,万古流芳。心赤情诚,望陛下悉知。”

      纪意平从梦中惊醒,身旁五岁稚童也被吓得坐了起来:“姑姑!”
      纪意平擦擦额上冷汗,把木有枝抱进怀里,颤抖着声音安慰道:“姑姑在,姑姑在。”
      小孩子很快又睡着了,纪意平却再怎么躺也合不上眼。她难得地叹了口气,从榻上起身,轻手轻脚走到半掩着的窗户边眺望。可冥界哪有月亮,只是不见天日的浓云翻滚,黑雨连绵。
      她开始有些后悔没让虞烬来坐这个位置。可上了天界,与月亮同悬空中,也看不到那轮玉盘,左右都一样。
      她忽然没那么遗憾了。
      侍卫来报,纪意平挥挥手,让庞玺进来。
      “何事?”
      “查案。”
      这两个字引得纪意平皱眉。庞玺从来不话说三分,今天居然开口说了句连三分都没有的废话。她下了台阶,径直走到他面前:“庞夫子,这件事连我也要分次听吗?”
      “这件事,您不能知道。”
      “我不能知道?来这查案还说疯话,看来是不够忙,早知道让你再查点别的了。你要什么?”
      “生死簿。”
      “行,我倒要看看你查出什么花来。”纪意平抬手,生死簿赫然陈于掌心,“拿去。”
      庞玺接住她扔过来的簿子,鞠了一躬,就地翻开来。
      庞玺通判任职期间本来是有本生死簿副册的,权利回收后副册变作白纸,他只得亲自来借原卷。
      这生死簿掌管人寿命长短,生辰八字和一生的凶吉祸福。他的青玉羊毫粘好之后勉强替代了丢失的判官笔,可以更改上面的内容,但会留下痕迹。
      纪意平踱步到他身后,出声道:“我又梦到望舒了。”庞玺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黑石子好端端的,没有动静。
      纪意平没有注意他的小动作,继续往下说道:“我都坐到这个位置了,怎么还是没有她的下落?轮回也好,修炼也罢,哪怕是牛头马面,也该有点线索。”
      庞玺皱起眉。不是因为纪意平的话,而是本该记载余望舒和余明玕的那一面,一个字也没有。死后生前都被人毫无痕迹地抹去了。
      只有判官笔能做到。
      纪意平见他不说话,瞥了眼翻开的生死簿,马上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丢的那只笔?抹去的是谁?”
      “是您梦到的人和她的弟弟。”庞玺合上生死簿,递给她,“在冥界造反的时候,我抽空翻过生死簿,当时只是没有死后去向。这几百年间,有人得到过这本簿子,还更改了内容。”
      “造反才多少年?修行出师,杀绊脚石,封印十殿阎罗,逼天道承认,折腾了一两百年得到冥界,之后正副册就都在我们手里了。”
      “应该就是折腾的那些年,我们疏于检查的时候。”庞玺环顾四周,拿出拨浪鼓渡音道,“该查查自己人了。”
      “不用渡音,这里头除了门口那尊阎罗相没别人。我前些日子找人查内鬼,还没消息。”
      “万一查的人是?还是我去稳妥。”
      “这你绝对放心。”纪意平带着笑意道。庞玺看她突然笑了,立刻明白过来,扶额无奈道:“我知道是谁了。”
      “你下一步是不是开天眼?”纪意平把生死簿收好,“不用找虞烬,我给你开。有其他需要的也跟我说,得把事情办妥。”
      “明白,开天眼过两天再说。”
      “还有,你小心些,我看虞旦夕最新送过来的图谶,你情关里两坎还有一坎没过,挺陡峭的,别沾花惹草,不好处理。”
      “还剩一坎?”庞玺有些不解,“虞旦夕一坎,萧意则一坎,哪里还有剩的?”
      “不知道,我问虞旦夕的时候他脸色很难看,不愿意多说,直接跑走了。看样子是认识的人。”
      庞玺想到萧意澜的示好,背后一凉,脸上当即有些挂不住了。纪意平注意到他的神色,立刻追问:“是谁?”
      “我能处理,就不说了吧......”
      “你能处理?又是那一批孩子?哈哈哈哈哈行,你别给老虞家一锅端了,他为了儿子和外甥的事找我了不知道多少次,愁得直掉头发。”
      庞玺欲言又止:“这......”
      “看看吧,桌上第一张就是关于你的,两只鱼游于五行三界,登山的足迹蔓延至河边。这两坎相隔那么远,你确定没数错?”
      庞玺走到桌旁,看了看牛皮图谶。龟甲占卜出的信息由巫祝绘制到牛皮纸上,他们不喜用文字记录,都是意象表达。每隔一百年其他两派都会请巫祝为成神和成仙的弟子绘制图谶,以观其发展。
      图谶跟纪意平说的没太大出入,只是那条河流后面有一汪混浊的泉水,隐隐能够看到探头的鬼魂。庞玺伸手摸了摸画面上的两道土坎,发现都有动物皮毛的触感。
      他心中警铃大作,沿着坑坑洼洼的足迹摸到河流,最后在泉水处感受到了相同的触感。
      第一道坎不是虞旦夕,那萧意则是第一坎,可这样算下来两坎间间隔太久,这个推断也不成立。
      两坎皆不知,一坎还未过,这是他听过除了判官笔和水鬼骸外最坏的消息。
      三界三派对情关的判定很简单,一般一到两次,用“坎”来代称。正释平坎,道法过坎,巫祝化坎并结为好合。
      正常的话,五百年内坎就了结了。这下六百年了还没过,还和眼底下这堆事撞在一起。庞玺心烦意乱地卷起牛皮图谶,胡乱塞到袖子里。
      “别着急,这件事查完我就给你平反,到时候应对劫数就轻松了。”纪意平看庞玺烦躁,拍了拍他的肩膀,“帮个我忙。”
      “什么忙?”
      “算虞烬的人情,你带带萧意澜。”
      “带谁?!”
      纪意平被这突然拔高的质问语气吓了一跳:“萧意澜啊,你这么大声做什么?”她很快反应过来,瞪大了眼道:“你真把虞烬家一锅端了?萧意澜是你坎?”
      庞玺迅速冷静下来,给自己分析了一通之后觉得不可能:“应该不是。”
      “你喊那么大声,差点给有枝吵醒了。不是就好,这孩子很乖的,就是笨,法术学的慢,偶尔发点小脾气,肯定比虞旦夕好带。”
      笨?乖巧?法术学的慢?庞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几个词和萧意澜的半点关系:“您没在骗我吧?”
      “你敢质疑我?我可是跑了几趟,三派都问过了,人家就是不要他。反正这个人我不带了,你领回去让他自生自灭吧。”
      巫祝的结界,正释的法术,庞玺一点也没看出来哪里不要萧意澜。但纪意平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应该跟这家伙结了梁子,不领回去可能会爆发矛盾。他斟酌损益,最后深呼吸,无奈道:“好。”
      “就属你靠谱,事成我请看戏,回去吧。”纪意平满意地掀起帘子,扔下这句话就进里间去了。
      庞玺揉揉太阳穴,觉得自己还能挣扎一下,把萧意澜掰回正轨。他还是没忍住,长叹短嘘了一番,心猿意马地出了阎王殿。

      萧意澜绕开跟踪他的人,来到冥界被挖出去的那块魔域。
      魔域有一池,原先是黄泉一角,地动山摇后分离,堰塞独立成湖。湖畔有个山洞,是十八层地狱的入口之一,一般把穷凶极恶定罪了的家伙通过这个口扔进岩浆里烧烤炸泡。
      萧意澜变出一剑,横陈水面,踩着剑渡到地狱口,轻声喊道:“纪言难。”
      话音未落,地狱口爬出来一个人,衣衫褴褛,身上满是火星子。他坐起来,用剩一半的脸瞧了瞧,嘿嘿笑道:“萧千秋?不对,你是萧意澜。”
      “上次说的,当真吗?”

      庞玺怀里的青玉羊毫开始震动,发出阵阵微鸣。他拿出青玉羊毫,施法让它悬在空中,画了几笔。
      “魔域?”
      笔动了动羊毫,落回他手上。
      庞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差下去,一言不发地收回青玉羊毫,憋了一会,气急了脱口道:“小兔崽子!”
      玉面扇自大都通判出,为了避免丢失,通判附加有追踪的能力。他还特地连通了青玉羊毫和玉面扇的灵脉,一但玉面扇出了他划定的范围,青玉羊毫就会发出警告。
      才多久不见,这小子就跑到魔域不知道去干什么,真是皮痒痒了。
      萧意澜揣着纪言难给的小道消息,有点为难地对他说:“谢谢你,我到时候把东西拿过来。”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纪言难咧开嘴笑了笑,“我一个人在这里也没事做。”
      萧意澜陈剑渡湖上了岸,刚踩上地,转身想对纪言难挥挥手。还没举起来,突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他转头一看,庞玺正站在他身后阴着脸,朝着江边扬袖,那柄剑颤颤巍巍了一会,最后还是飞到了他手中。他把剑架到萧意澜的脖子上问:“在这里做什么?”
      萧意澜没想到塑梦这么软骨头,直接投降到了庞玺手里。他心虚地低着眼回答:“没有,我来散散心。”
      “散散心需要跟纪言难说话?”庞玺咬着后槽牙,锋利的剑刃逼近他旧伤未愈的脖颈,“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是塑梦?他为什么把这个给你用?”
      萧意澜紧紧闭着嘴,不肯再说。庞玺恨铁不成钢地放下塑梦,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他也不躲,结结实实受着,嘴角带上点血,眼睛始终盯着地面。
      庞玺看到血,冷静了几分,从怀里抽出手帕给他擦了擦嘴角:“跟我回去,以后你归我管了,不准再来这个地方!”
      说着,他抓起萧意澜的手腕,想拽他走。谁料萧意澜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目光终于落到他身上,有几分不服。
      “还不服气?”庞玺气得七窍生烟,抬手就要再来一巴掌,但手腕被提前接住,卡在空中。
      萧意澜用没抓他的那只手拿出刚得到的消息,眼眶一瞬间湿润了不少。他松开庞玺,带着气卯着劲把纸往他怀里一摔,捂着脸哭了出来。
      庞玺被这突如其来的眼泪整得手足无措。他接住纸,慌不择路地用这个给他擦泪,被萧意澜小推一把,哑着声道:“你看啊。”
      “我看我看,你别哭啊,多大人了。”庞玺一边把他拽进自己怀里一边看纸上的字。萧意澜趴在他肩上不住地呜咽,整得他手一直在抖,好容易才看清字。
      “你找纪言难问那件事?”
      肩上的人抽泣了两下,嗯了一声。
      纸上信息简略,说明了恶凶灵的来源地是据扶桑较远的柳溪,这几百年间见过的人兽妖怪不少,比较了解她的是泡在岩浆里服刑的另一只水魔鬼。她并没有孩子,做成水鬼骸的可能是她的亲人。
      庞玺浏览完把纸塞进袖口,轻轻拍着萧意澜的肩膀,火立刻下去大半:“我刚刚太冲动了,是不是打疼了?我看看。”
      萧意澜委屈得不愿意抬头,闷着小声道:“你那么生气,我想知道为什么,谁都不肯告诉我,我只能找纪言难问问。谁知道你追过来一见面就凶我,还打我。”
      庞玺连连道歉,摸摸他的头发:“对不起,我的错我的错,不生气了啊。”
      萧意澜终于抬起头,那双哭得红通通的眼用余光瞥见纪言难在洞穴口探头探脑。他从庞玺身上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你为什么找得到我?”
      “你问这话也不心虚,跟踪这种事我跟谁学的?还有,虽然你出发点是好的,但这个地方以后不准来,听到没有?纪言难你也不许接触。”
      萧意澜没有反抗,顺从地点了点头。庞玺抓起他的手,又语重心长道:“纪意平把你交给我带了,你算重新归到正释门下,要注意言谈举止,避免被人抓到把柄。”
      听到这,萧意澜错愕不已。他有点没反应过来:“她决定的?”
      “对,今天刚跟我说。”
      庞玺说完,萧意澜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犹豫地问:“没说点别的吗?”
      “就说你乖,比其他人好带。”
      “但是,她怎么会让我呆在你身边…她不应该觉得我们相见即相杀吗?”
      庞玺摇摇头:“不知道,我服从安排。”
      萧意澜掐了掐手心,下定决心般说道:“她是不是怀疑你啊?”
      此话一出,庞玺神情严肃起来,眼底闪过戒备,很快便调整为训诫:“别乱说,怀疑谁都怀疑不到我。赶紧跟我回去,少想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萧意澜没再吭声,跟在庞玺身后。临走前他抬眼一望,瞧见纪言难跟他挥手作别,也悄悄抬手摆了摆,随即恢复乖巧走路的模样。

      凡不识绕着山庄找到出口,打算把泡过莫愿宁的缸扔到护城河里头去去晦气。他刚走到河边,就看到一条搁浅的鲤鱼在地上蹦跶来蹦哒去。
      他捞起鱼,顺手放到缸里,觉得很奇怪。水就在几步之内,这鱼却一直在往岸边跳,跟寻死一样。
      遇到水的鱼不再蹦跶,静静地躺在缸底。凡不识仔细端详一番,发现这只鱼也断了尾巴,那伤口犬牙交错,跟莫宁愿的如出一辙。
      “我靠,护城河里进蚩尤虫了?何金缘你个王八蛋!蠢货!丧尽天良的家伙!”凡不识咬牙切齿骂了一通,再瞧了眼怀里的鱼。他猛地发现,这鱼和莫宁愿当时的形态一模一样,只稍微大了一点。
      “我去,文鳐!天赐良机啊!”凡不识欣喜若狂,搬着缸又跑回八卦庄里头去了。见证了前两只文鳐的平均颜值,凡不识已经对这类物种产生了滤镜,他巴不得何金缘再给他赔一只,直接捡到正合心意。
      “最近也真是多灾多难。”他把缸摆回自己卧房桌上,自言自语道,“蚩尤虫不除,永远都安宁不下来。要是你愿意跟我,可以考虑考虑给你们族除虫。”
      说到这里,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不止一只?还挺惨,让本大爷给你们露一手,看看什么叫斩妖除魔!”
      “斩妖除魔”四个字把缸里的鱼吓得爬起来游了两下,然后摆烂似地躺了回去。
      “这家伙挺没精神啊,真是蚩尤虫咬的?那得消消毒。”
      凡不识嘟囔着,把指尖浸进水面,法术化作柔和的光,在水中棉絮般凝作一团,沉下去裹住那鱼破损的尾巴。
      感受到法术的注入,鱼浮上去,咬了口还没收回的指头,可能是在感谢。凡不识把手抽回来,撑着脑袋望着鱼嘟囔:“还挺礼貌,好鱼好鱼。”
      他心满意足地拍拍缸,发现鱼盯着他胸前的无事牌看,豪气道:“喜欢吧?大爷我这东西多了去,喜欢你就挑!”
      有人敲门,轻重三组,凡不识从位置上跳起来,打开了门。庞玺回来了,身后跟着还在委屈的萧意澜。
      见到凡不识,萧意澜想起自己吃闭门羹的事情,扯着庞玺的袖子眨眨眼,挤出眼泪道:“我前阵子来过,他不是不在吗。”
      庞玺皱眉,问凡不识:“怎么回事?”
      凡不识撇撇嘴,不看萧意澜:“我那会出门了。老大,你带他回来干嘛?”
      庞玺让萧意澜先自己出去走走,转身进了门,跟凡不识解释了一下。
      凡不识听完后不满地嚷嚷道:“凭什么啊?说让你带就让你带?!她自己任务派得多重心里没点数吗?还有,萧意澜会没有地方去?虞烬只是没本事又不是死了!”
      庞玺赶忙安抚凡不识:“放心放心,我把他带出去教,不在这里吵你的。”
      “老大!不是这个问题!”凡不识急得跳脚,“你得跟纪意平说清楚啊,这算什么事?正释徒弟让空明收带不好吗,你这追究下来跟僭越有啥区别?”
      庞玺叹息一声,揽过凡不识肩膀道:“没法子啊,纪意平忙完虞烬忙,虞湘情关亡了,江泽海当水神,佑依谨下凡历劫,正释出师弟子就我闲,我不带谁带?”
      凡不识想想也是,没再多骂,问了问案子进展。庞玺在脑子快速总结了一下,跟他说了几句,然后交代了自己会在扶桑和柳溪间调查。
      “那小子还和纪言难认识,小心点,我看那纸条也真假存疑。”
      “纸条上的消息用处有但不多,后面还是要开天眼的,先扶桑抓水鬼,后柳溪查望舒。但开天眼要惊动天道,怕它追究下来要拿人开刀。”庞玺忧愁道,“好早之前不是破了个洞?当时女娲补天直接……”
      凡不识明白他的意思,安慰道:“没事,这么多人呢,总不能你运气那么差吧?”
      “你还真说对了,我手气很差。”庞玺凝重地回答,“抓阄都不用抓,我直接去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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