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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明月清风夜 庞玺泛舟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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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啊,当年刺我用的就是这个?”
纪意平一步并几步地走到案前,很快挑出了一张纸:“地狱口,需服刑一千八百年…他当年犯了什么错来着?”
“刺杀您为一罪,炼魂篡改灵晶为一罪,二罪并罚后反抗天道,共三罪。”
“我想起来了。炼魂…帮是那个谁,萧千秋吧?反抗天道也是为了萧千秋。庞夫子,你这名字起的,千秋千秋,怎么还是不过寥寥百载就烟消云散了?”
庞玺心里一揪,撇开眼:“当时不懂,现在想来,名不能太好,容易养不活。”
“不对吧?这名字取自‘千秋迭陨,意则萧然’,当年你写的悲秋文。这名好养不活不成立,照我看,命要好,就得起个寓意好的名字,涨涨运势。”
纪意平放下判决书,没注意到庞玺有些不自然的表情。
“意平。”
这突然的一声平稳中透露出无奈,她回头看他,不明所以。
“不秋常青,江海恩泽,意平无憾,望舒团圆,忘忧客满堂,扶光欲中兴,有哪一个寓意不好?”他缓缓道,“又有哪一个命好?”
木有枝早早进了内间去,整个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纪意平立在案前望着庞玺,头上的翠簪摇摇欲坠。
她久久不曾开口,眼底涌起许多不同的情绪,五味杂陈之下最先感受到的是透彻的苦味。它比苦瓜苦,比黄连苦,比受伤流血苦,比死亡苦,让人想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头。
庞玺微微颔首,与她对视良久,启齿道:“只要醒着,就有受不尽的考验,按道理如此。可哪有自然来的道理,从来都是天定的。上天凭什么这样伤——”
话还没说完,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捂住了他的嘴,让他说不下去。可左看看右看看,没什么东西在他附近,除了房顶上冥界暗沉翻涌的天,阴森森雷滚滚。
纪意平看到庞玺忽然不说话了,立刻猜到几分。她示意庞玺往殿顶上瞧,冷哼道:“这么久了,只会心虚。”
“从来如此。”
庞玺出了阎王殿,有点失神地走在冥市街道上,不知不觉走到了酒馆门前。何金缘出来迎接他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没戴面具,于是没进去,给钱要了壶酒,提在手上晃荡。
有点儿疲惫,不知不觉又忙了几天,他打算在回扶桑前找个地方散散心,上一次独自放松已经是百来年前了。思来想去,选了凡间有“千里白条”美称的丹鹤江,也是他凡人时期常常游玩的地方。
最重要的一点,庞玺觉得没人能在那里打扰到他。那里深山绿水,地势险峻,两崖夹江,少有人烟。
江水时疾时缓,沿岸灯火稀疏,晚上群星璀璨,很适合泛舟放松身心。到下游稍稍平缓一点的地方有个村庄,还可以补酒吃菜。当然,也很方便他自己娱乐着写写东西,想想事情什么的。
他很快便找到了自己藏在蒿草丛里的小舟,费劲把它推入深水区,自己轻轻跃了上去。江水等不及他站稳,已经顺势朝前拨动这叶扁舟。
水面宽阔,远远地俯望,舟渺渺一片,仿佛能被风吹走。庞玺坐在船头,摇着酒壶,看山移水动,突然感觉很轻松。
哪怕背着一堆事没查,此时也应当好好享受这番美景。
衣袍随风飘动,他有一搭没一搭喝着酒,时躺时坐,从白昼到黄昏,又从黄昏到深夜,补上酒后又一路喝到黎明。靠岸时飘来许多枯叶,撒了半船风光,他倚着剩下半船,醉醺醺地从怀里掏出青玉羊毫,又在百物袋里翻了翻,用泛黄的纸背面写新的黑字。
他越写越起劲,时有涂改,万般不满意,删删减减潦潦草草,最后俯在纸上沉沉睡去。
大概如下:
往身后望去,空无一物,惟有月明。
守丧十余载,修行数百年,死生俱灭,轻舟短棹,独横潋滟湖山,伴苍山劲松,渡漫漫长夜。尚有孤独作陪。闲蘸片刻笔墨,静听万籁无声。
破镜且行,风惧而骤起,拢鬓发,拦船桨,不许荡漾。风与月共一江,红云渐起东山,日与月共长空,鸟鸣惊动四方。山退水萧萧,心随船恍恍,阖眼见扶柳,遥遥却梦乡。
浮生妄念皆劫,困我层层叠叠。半日独自嬉戏,醒时已过春山。醒时醉,醉时醒,卒愿星休,酉不甘而酣。斜阳旗矗,沿岸唤取酒家,醇香满壶,三两则醺也。
朦胧踉跄,重登荡漾,惊觉前途浩渺。天凝万物,视作刍狗,不理恩怨情仇。欲语万千,唇启无声,却坐船头,枕臂观星宿。忆旧人,叹往昔,早知余生,久煎相思苦。
相思苦下面多半还有话,不在纸上,全随着庞玺进入了梦乡。天色转眼又黑下去,湖面映出漫天繁星,光落满他身,而小舟继续沿风与水随波逐流。
梦什么不得而知,梦得美却是肯定的。枕着有些散乱的枯叶和一纸醉文,那被月光照得柔和的面容此刻十分宁静。随着流水摇篮般荡漾荡漾,夜骤深,月高悬,他脸上还浮现出温柔的笑意,可同时一滴泪悄无声息从眼角滑落。
清风刮过船侧,拂过船篷,撩动他垂在鬓侧的青丝,感受着沉梦酣然的笑和平稳起伏的胸膛。
船一路向下游飘去,沿岸逐渐由寂静走向繁华,哪怕夜半三更,街道依旧剩些许灯火,还有三三两两的人来往。不过集市离湖中央还是有很远的一段距离,庞玺并没有被吵醒。他任凭着船走啊走,许久才在下游搁浅。
这时已经到扶桑,离竹林半里不到。脖子上伤口处,萧意澜留下的阵法隐隐发烫,惹得他低声闷哼一声,眉心微皱,手指蜷缩抓紧了青玉羊毫冰凉的笔身。
来人穿过竹林,从枝叶繁荫造就的黑暗中走出,走过乡间泥泞小道,同船上的人漏在同一轮玉盘皓色下。他垂在侧边的手腕满是血迹,一圈血肉外翻的伤将手腕和手分作两处。
萧意澜像感觉不到痛似的用完好的那只手把伤手往里用力摁,咔嚓一声把筋骨重新接好了,血肉滋滋蔓延,覆盖伤痕。
他感应到了庞玺的位置,抬头望去,远远地瞧见载了半船枯叶的小舟,船侧有一板,上面的人伏板枕籍而眠,深深一梦。明明月亮平等地折射下光芒,这人却多分得几分明亮,把周围一切衬得暗淡失色。
萧意澜屏着呼吸,小心翼翼靠近,庞尔玉真如玉般温润的面庞看得他几番恍惚。他手撑着船边,站着不好看清,索性直接跪在浅浅的水里凝望。
冰凉的水浸没膝盖,他颤抖着伸手去碰眼前的人,一进□□地,慢慢地,指尖轻轻落在那闭着的眼上,触感从指尖席卷浑身,温凉而真实。
四周极静,静到他听得清对方的呼吸和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他从没见过庞玺睡得如此放松,平静得毫无戒心,像在无忧无虑地生活。没有责任,没有累赘,没有暗藏的杀机和永世不得超生的诅咒。
萧意澜微微探身,盯着那道在温柔神情里显得很突兀的泪痕,不由自主地把唇覆了上去。他从庞玺眼尾一路向下吻,直到泪痕消失的地方。
苦,咸,也甜。萧意澜舔舔嘴唇,贪心地想多吻一会,最后还是克制住了这个念头。
他总觉得今天的庞玺不是平时可以在床铺上打打闹闹的人,更像百年前不让自己拜师的那个他,清风霁月,傲而不骄,叫人生出几分敬畏之心。
换作平时,管他是月亮还是清风,只要自己想要,就说就闹,来回折腾总能得偿所愿。可现在这么做像亵渎。
萧意澜跪得膝盖生疼,水冰得他直打哆嗦,可他舍不得起来,也伏到板上,轻抵着庞玺额头,低低道:“求求你。”
求什么呢?他自己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向神通广大的神明,似乎总得许愿要点什么。
他有所欲,却不知怎么求。平日里嬉皮笑脸能说出一连串的甜言蜜语,现在看来全都不够认真,只能哑在肚子里。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去想别人,只有我就好,之前什么事我都可以当做不知道…你答应我……”
最后一句萧意澜说不出来,他只觉得自己整个胸膛满满当当地塞满了很复杂的东西,堵得他向这个罪魁祸首跪地求饶。
“求求你…爱我吧……”
他猛地抬起头来,手紧紧攥着有木刺的船沿,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胡话?
他带着不可置信,又喃喃了许多遍:“你…爱我吧?你爱…我吗?你爱我…吧?”
不对,这不对,这不行。
肯定是自己一时冲动,昏了头脑。
他站了起来,颤抖着转身想走,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根本抬不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里涌出,脑子里有几个声音在打架,有权衡利弊,有及时止损,有听从本心,听从本心的声音最大,他苦苦挣扎却无济于事。
萧意澜挣扎无果,不多时就重新跪了回去,痛哭流涕,语气里带上几分绝望:“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日后你会恨我的。”
他哽咽地抓着对面人的袖角,呜咽道:“你就当我糊涂,不讨厌可以,喜欢可以,爱不行…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最重了。”
说来说去,萧意澜渐渐有些口不择言,他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冷静不下来。
放任醉酒的庞玺在外面一直吹冷风并不妥当,还是人先带回去,然后把自己拷上最好,不然这人醒来肯定找自己算账。
他擦擦脸上的泪水,带着怅然踏上舟,动作尽可能温柔地背起了庞玺,叼着那张满墨的纸,朝竹林深处的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