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之若素》又琴

8、chapter8 “学长。”

　　十二月份，S市忽然下起雪来。粒粒白雪在空中飞舞，飘飘摇摇地落下来，为大地换上银装素裹的新衣。

　　运动会之后，学校里郑远和素素的绯闻流传开来。贴吧里甚至还有运动会当天他们在一起的照片，捉拍得很好，他和她，刚好占据整个相片，旁边其实围着不少人，此刻俨然成了路人甲乙丙。

　　他穿着黑白相间的运动服，阳光停留在乌黑的发梢，帅气逼人；她穿着淡蓝色的运动服，头发梳成马尾，青春俏丽。他半倾着身子，手里拿着一瓶水，递在她面前；她微微仰起脸，眼神迷离，有着平日罕见的柔情。

　　素素在金融系也算是小有名气，这张照片却使她一下声明大噪。也有好事者猜想，照片里的女主角，就是在播音室里表白的神秘女子。但是当事人一直拒绝接受“采访”，缺乏证据，事实就不得而知。

　　为着这张照片，她没少接受何梅、静之的拷问。她一笑带过，只是说偶尔碰见。那日之后，他们没有碰过面，也再没有引发周边新闻，事实胜于雄辩，绯闻的热度就慢慢冷却了。也许是大家都习惯了，关于郑远的绯闻传过不少，毕竟像他这样出类拔萃的才子，大伙总是对他的私生活更感兴趣，不遗余力地挖掘各种周边新闻。只有沈璎和郑远的绯闻仍在不冷不热地流传，占据着贴吧一隅。

　　也不知道郑远是否知道这些绯闻，会是什么反应…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素素自嘲地笑笑，关了电脑，拿起书看起来，期末考试要到了。

　　学校忽然抽风要举办“迎新春海报设计大赛”，金融系遵照指示，命令传达下来：每个班出一张海报。

　　学校第一教学楼前面有一条文化长廊，里面有长长的玻璃橱窗，平日都是贴些考研广告、时事报纸，这次都清空了出来，为大赛做准备。

　　素素班里还好，有宣传部的何梅会写艺术字，但是画画却找不到人，各个推托说不会画。素素只好硬着头皮上，何梅不放心，把小艾、静之也拉到了教室，铺开大大一张白纸。

　　静之很委屈、很哀怨：“梅子，素素不是说她会画吗？干嘛…”在何梅的怒目相视下，她硬生生把后半句吞了下去，天啊，她宁愿在图书馆复习功课，期末考试就要到了！

　　小艾在旁边帮何梅磨墨，扑哧一声笑了：“静之，你功课那么好，还担心期末考试？那我们要不要活了。”
　　静之满腹牢骚，却不敢发，绕到了素素背后：“需要我帮忙么？”

　　“不用了。”素素笑笑，又低头调色。静之无所事事，干脆趴在座位上看素素灵巧的一双手在调色板上来来回回，“素素，你真的会画画么？那当初怎么没去宣传部。”
　　素素神色一凛，没有抬头，不做声，似乎是没有听到般。

　　小艾这时也来插一嘴：“就是，当初让你和我一起报文艺部，你也不报。明明有一身才艺，你到底是想要什么呢？”

　　素素叹了口气，幽幽道：“我什么都不想要，就想要清静。”然后瞪了小艾一眼，颇为不满。

　　“好了好了，你们别吵素素了！”何梅发挥了老大的威严，吼道，小艾、静之立刻噤声。

　　素素调好颜色，拿了笔粘粘，在稿纸上随意画画，满意地点点头。何梅见她动作利索，很是老道，好奇地问道：“你要画什么？”

　　“梅花。”素素不假思索地回答，何梅感动得涕泪交加，抱住她的头：“真是我的乖女儿。”

　　“去去去，谁是你女儿。”素素又寒又怒，把她推到一边。

　　何梅连连后退，大惊：“小心，墨水！别甩我身上！”一边的小艾、静之扑哧笑了，一副幸灾乐祸。

　　素素动笔以后，就一直没有再说话。神态很安静，很认真，任静之、小艾怎么闹，都影响不了她。

　　她一心一意地在勾绘那梅花，心里却在一笔一画地勾勒着某个人的脸庞。她想，真是像，都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清冷、傲然的气质，却偏偏又是如此地坚忍不拔。要是何梅知道此时她心里的想法，不知道要多崩溃。

　　素素的画让那三只很是吃惊。那双素白的手下浮现出的一朵朵嫣红的梅花，粉嫩欲滴，竟似真的般，在枝头傲然挺立；枝干坚韧，透着凛冽的傲气，竟似看得见冰天雪地、寒风阵阵……配上何梅的行楷，有说不出的诗情画意，

　　“这才是真正的艺术。”静之感慨。
　　“这才是真正的中国风。”小艾感叹。

　　何梅对着海报把墨迹吹干，却已经被那画震惊得语不成言，她在宣传部呆久了，却没见过有人能用水粉画出这般惊艳的画来。

　　素素眨眨眼，对称赞很是受用，小时候学的东西总是没白费，末了，她拿了何梅的毛笔，在梅花底下，写下小小的一行字：“梅花香自苦寒来”。

　　“何梅，你也不用这么痛心疾首吧？我的字没那么差吧？”
　　何梅表情扭曲：“郝素素！好好的一幅画，被你弄成这样？”那小小的一行字，虽然算不上难看，也不算好看，只是整幅画的书法的协调，就这么被破坏了。

　　小艾、静之无奈耸肩。
　　四人齐心合力，把海报粘到了玻璃橱窗里。一切妥当后，四人相视一笑，皆有如释重负的成就感。

　　素素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纷纷扬扬的雪花中，那嫣红的一抹，像是寒冷冬日里的一把火，忽然暖了她的心……

　　平安夜。
　　素素从超市回来，路过文化长廊，心念一动，忍不住往玻璃橱窗走去。

　　他正站在橱窗前凝视那幅海报，感觉到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偏过头，正好看见她，一个毛绒绒的女孩子：她大概是怕冷极了，脸埋在厚厚的白色围巾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带着针织帽子，两端垂着两只毛绒绒的球，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手上也带着厚厚的粉色手套，怀里不知道捧着什么。她的身影终于清晰起来，明明白白地倒映在他的眸子里。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副模样，可爱的、俏皮的、忽而害羞忽而坚决的……可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眸子里的身影忽然顿住了脚步，有些踌躇有些犹豫，不敢上前，却又没有转身离去。

　　“素素。”他开口唤她，口里呼出一口白色。蒸汽缭绕，她的脸模糊起来。

　　她怔怔地走上前，走了几步，又停住，在他几米开外。脸上还带着那种迷茫的神情，讷讷地点点头。晌久，都没说话。

　　横亘着一段小小的距离。让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沉重，两个人都没有动，也没有人移步，仿佛那就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你画得很好看。”他伸出手，指指橱窗里的梅花。

　　她一张小脸从围巾里微微探出来，眼里写满惊诧。她的脸因为寒冷，冻得红扑扑的，像极了她怀里捧着的苹果，嫣红诱人。
　　“学长，你怎么知道？”她的语气小心翼翼，带着三分敬意七分距离。

　　他皱起眉。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这样躲着他、离他远远的、见了他就绕道走；即使迎面碰上了，也只是淡淡地一声“学长”，恭敬有礼，不逾越半分。他忽然无比怀念初识的时候，她远远地朝他招手“郑远”，笑容灿烂，眼神清亮，不带一丝杂质。

　　“我看到了。你们在教室里画，我刚好路过。”
　　她轻轻地“哦”了一声，又低下头，把大半个脸埋在白色的围巾里。

　　长久的沉默。
　　素素低头看着怀里的苹果，心里却电闪雷鸣般，晃过无数个念头，直懊悔怎么往这边走了，又怎么这么巧碰上他。她偷偷抬眼，看到他正聚精会神地端详橱窗里的海报，忽然就紧张起来，像是怕泄露自己的小小心思。又想，他怎么会知道呢？即使运动会听出了是她的声音，多半也是以为她在开玩笑吧？

　　他知道什么？他怎么会知道?我有多喜欢他，多喜欢啊。刚发现自己喜欢他时，已经喜欢得要紧了。多少个夜里辗转反侧，梦里千回百转，都是他，只是他……

　　想着想着，眼里竟起了雾气，层层弥漫。

　　“学长，我回去看书了，后天就要考试了。”她咬咬牙，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他回过头，看看她，缓慢地点点头：“外面冷，你回去吧，好好复习。”

　　她向前迈开步子，经过他的身侧，带起一阵风，冷得她忽然浑身一颤。他一声低低的“再见”就这么被阻挡在背后，渐渐散去。

　　每一步，都如重千斤。而每一步，都带着她，离开他。

　　“学长。”她蓦然转身，脸上带着忽然惊现的勇气和坚决，她毛绒绒的手捉起他的手，隔着厚厚的手套，依然能感受到炽热的体温。她把一个苹果塞到他手里，然后松开手，“平安夜，吃苹果能保佑平平安安、考试顺利。”她每说一个字，都呼出一口白气。

　　末了，她挥挥手，露出阳光明媚的笑脸：“学长，你也快回去吧，外面太冷了。还有，圣诞快乐！”不待他回答，她已转身，抱着一堆东西，匆匆跑走。

　　他还沉浸在她那个大大的笑脸里，以至于在许多年后，还是能清晰地想起：明亮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弯成大大的弧度，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中间还有两颗小兔牙，俏皮可爱，阳光得不像话……郑远记得那时自己的心底是有声音的，许是那个笑脸，咯噔咯噔，一级级跌进了他心的底层，又分明有什么破土而出，像藤蔓缠绕，紧紧攥住整个心脏…

　　他手里握着那个苹果，望着那个毛绒绒的身影在雪地里深一步浅一步地走远，久久没有回神……

　　手里的苹果明明是冰冰凉凉的，因为带着她的体温，忽然就暖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