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之若素》又琴

7、chapter7 她极力摆出

　　可是她没接，努力使自己表现得足够震惊、疑惑，扯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学长？你怎么在这里？”

　　旁边的女生叽叽喳喳议论纷纷，离她最近的两个女生窃窃私语的内容如数灌入她耳内，正对面还有人掏出手机、相机拍照摄像…这一切都不能再使她故作镇静，刚刚好，裁判的声音拯救了她。

　　“13号选手，郝素素。”

　　“到。”她应得中气十足，声音响亮，腾地爬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尘，嘿嘿笑着对郑远说到，“学长，轮到我了。”

　　郑远点点头，看着她的盈盈笑脸，眼里的复杂情绪反复闪过，攥着水瓶的手蓦然加重了力道。

　　素素跳得漫不经心。或者，确切地说，她根本没有用心在跳。她心底有一个声音，赶快逃离这里，快！快！越快越好！她助跑很马虎，起跳很草率，蹦得很有气无力，所以成绩很惨不忍睹。听到裁判副手报的数字，她重重地吁出一口气，心里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旁边的女生抛来鄙夷的目光，甚至有人当场切了一声：“不过如此啊，这成绩烂得可以还进了复赛。”她无暇顾及，匆匆和郑远挥挥手、再指指远处金融系的席位，意思是“我跳完了，去那边看看”，然后就夺命般跑了。

　　郑远一声不响，看着那抹蓝色的身影渐渐跑远，才转身走出人群，周围的女生自动让开一条路，隐隐还能听见有人失望叹气的声音。

　　素素跑到金融系区位做后勤，得知何梅的400米才刚要开始，拿了一瓶水又匆匆赶到起跑点。只见选手们都在起点站好，运动服姹紫嫣红。何梅的跑道在中间，穿着荧光绿的运动服，胸前挂着号码“3”。她双手圈在嘴边：“何梅，加油！”

　　何梅回过头来，冲她摆摆手，露出大大的笑容，眼神令人安定：“放心！”

　　远处的裁判挥舞一下彩旗：“各就位！”

　　何梅蹲下，做好了助跑的姿势。枪声响起，各个运动员就像脱缰的野马，疾驰而去。何梅的节奏放得很好，半圈下来，已然超越了外跑道的两名选手，遥遥领先。金融系鼓声雷雷，班里的同学都站起来，大声呐喊为她加油鼓劲。

　　素素也没闲着，一直绕着内圈陪她跑，但是速度远远赶不上何梅，只好跑一会，又横穿操场跑到另一边。一张小脸既紧张又兴奋，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何梅！加油！何梅!坚持住！”

　　终于离终点只有几十米了，何梅的爆发力适时发挥，她加快了速度，冲了过去，与第一名选手的距离咬得越来越近。

　　近了近了！整个系都点燃了激情，鼓声、呐喊声，越来越响！

　　并驾齐驱了！素素屏住了呼吸，紧张得喊不出来！

　　超越了！冲到终点了！

　　何梅扑到终点线白色带子的那一刻，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素素在她前面张开双臂，她浮软的身子跌跌撞撞倒入了她怀里。素素张张嘴，竟发不出声来，眼眶的泪水溜溜转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素素拥着何梅，拖着她软软的身体散步。待何梅缓过气，才拧开矿泉水送到她嘴巴，温柔地说：“来，喝口水。”饶是何梅，体力大量透支，现在也是喘不上气来，脸上汗水涔涔，嘴唇又青又白，她乖乖地张开嘴，让素素喂她。

　　素素看她神色好了几分，才揶揄她：“没想到你这么猛，铅球、跑步都是第一，巾帼不让须眉啊！可给系里争光了！你没看到系主任，都笑得合不拢嘴啦。真有你的，拿了奖金别忘了请我们吃饭啊。”

　　何梅有气无力地翻翻眼珠，白了她一眼，才气若游丝地说道：“你的跳远怎么样了？怎么那么快就结束了？”

　　素素作痛心状：“过初赛了，可是复赛第一场就被刷下来了。人才济济啊~~”

　　何梅不信，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她神色如常，不似有异，才说道：“我还以为你好歹能拿个名次呢！真是浪费了老天爷给你的一双长腿。”语罢，叹了口气，大有怒其不争之意。

　　素素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我的腿是我爸妈给的，关老天爷什么事。”

　　何梅懒得与她争辩，与她找个座位坐下：“一会是男子3000米，应该很好看。”

　　素素并不关心比赛事宜，陪何梅聊了几句，又到后勤那找事做，拿了通讯稿跑到播音室。

　　播音室位于运动场看台中央。素素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只有董小艾一个人在。她带着大大的耳麦，凑在话筒旁，手里拿着一张小纸片轻轻念着。她的表情很认真，侧脸柔美，素素在旁边看了好一会，才悄悄凑到她身后，双手绕过她后背，忽然抱住她的腰。

　　小艾吓了一跳，回过头时，正好对上素素一张得逞的笑脸。她摘下耳麦，关了播音按钮，嗔道：“什么时候来的，吓死我了！”

　　素素神秘莫测地一笑，把通讯稿放在她桌子上：“我来送稿子的，还有，告诉你。”凑到小艾耳边，“何梅铅球、400米都拿了第一。”

　　小艾露出一个“我还以为是什么”的表情，说道：“我知道啊，我这里什么都看得见。”然后伸手指指窗外。

　　素素才注意到播音室的格局，前面是大大的圆形玻璃窗，视野广阔，运动场各个角落都尽现眼底，运动场中间的田赛场地也是一览无遗。她搜寻了一圈，确定寻找不到那个身影时，才移开了视线。

　　“在看什么?”小艾捧起一个杯子，喝了口水，淡淡地问道。

　　“没什么。”素素别过脸，打量起室内。

　　“他们是不是很配。”小艾轻轻地笑起来。素素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看台下的起跑线，选手们都在做准备运动。

　　郑远正在压腿，然后原地跳了几步。沈璎抱着他的外套，隐约可见手里攥着的水瓶，安静美好地站在他身边。

　　好一幅俊男美女图。素素心蓦地一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小艾，噤声不语。恰巧又有人来送通讯稿，是个男生，长得颇为清秀，一进门看到屋里的两个美女，竟害羞起来，唯唯诺诺地说：“老师让..让我…送稿子。”

　　“放这吧。”小艾慢条斯理地带上耳麦，开始调音。那男生把稿子放在桌子，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项目是男子甲组5000米，请各位选手做好准备，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接下来的项目是男子甲组5000米，请各位选手做好准备，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现场的同学请注意秩序，跑道上严禁穿行！…”

　　小艾的声音依然好听，带了些许威严。素素默默地站在她身旁，视线却一直落在赛场上。沈璎退出了跑道，郑远站在那一堆选手中，竟然还是高出半个头来，一眼就能认出。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艾已脱下了耳麦，一双眸子清亮，带着半分玩笑半分认真地看着素素，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是不是喜欢郑远？”

　　素素迅速收回视线，心脏极快地抽动几下，她极力摆出玩笑的样子，带着戏谑的语气说道：“他那样一个尤物，哪个女生不喜欢？”眼底的情绪却掩饰不好，泄露了她的慌乱。

　　小艾一张脸忽然扭曲起来，眼睛睁得圆圆的，手忙脚乱地在身前机器的按钮上乱摁。素素也感觉到不对，抬头看去，几乎没被吓个半死，正见赛场几乎所有视线都集中在了这里。郑远、沈璎也抬起了头，看着这边。

　　“小艾，我被你害死了。”素素哭丧着一张脸，用力地捶了几下小艾的肩膀，欲哭无泪。

　　她们居然在没关播音的情况下，说了那番话！

　　神啊！请赐我一把刀吧！我要自缢！

　　小艾神色悲怆，安慰道：“没事，这里很高，还有玻璃，他们不一定看见你了！倒是我，肯定惨死了，一会指不定要被老师批！”

　　素素却没感觉到半分安慰，神色凄惨地退出了播音室，魂不守舍、跌跌撞撞地下了楼。庆幸地是，没有人意识到这个失魂落魄的女生就是那个在播音室表白的女生，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没人关注比赛开始了，更没人注意到她。

　　素素绕着座位席区走了一圈，确定没人发现她的“身份”后，才揣着一颗落定的心，回到赛场上。

　　待她回来，5000米已进行到尾声。她在人群中寻了个落脚地，遥遥看去，郑远跑在前几位，身形矫健，步伐稳定，节奏丝毫没有放慢，看来他耐力很好。待他跑过之后，一个熟悉的身影让素素微微吃惊。是付泽，他正跑在中间，不紧不慢地跟着，步态略显沉重。素素挤到人前，双手在嘴前圈成喇叭状：“付泽，加油！坚持住!”她以为付泽听不见，又喊了一声，不料付泽回过头来，脸色惨白得吓人，却用力地扯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在距离终点的百米处，众选手都开始冲刺，郑远是第四，成绩似乎颇出人意料，旁边的女生交换了几个眼神，讨论起来。

　　“郑远怎么才跑了第四？”
　　“前两届运动会他都是第一呢。”
　　“是啊，可能是状态不太好吧？”
　　“也许吧，哎，真是可惜。”
　　……
　　素素嗤笑一声，默声不语，心底却为他无声抗议起来。他也不过是普通人，平白担负起那么多人的期待，而众人都只看到他的成绩、光环，却看不到他背后的艰辛和压力。

　　她看到，沈璎在终点处接住郑远，她那瘦小的身体要撑起郑远，实在是吃力至极。有男生跑过去要接替她，沈璎却摆摆手不让，芊芊玉手绕过他的背，紧紧搂住。郑远累极，却依然强撑着站起，不露痕迹地推开了沈璎，走了几步，在赛道旁的空座位坐下。沈璎亦步亦趋地跟了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素素欲转身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望去，果不其然，付泽瘫坐在赛道旁，旁边空无一人。

　　她走了过去，把付泽拉起来：“起来，走几步，再坐会大屁股。”付泽发现是她，神色一变，顺势站了起来，笑得像个小孩：“我就知道你会过来。”遂又怨道，“什么大屁股，都是你们女生的邪门歪理。”

　　她带着他走了几步，也在观众席区挑了个空位坐下：“你人缘怎么那么差？居然没人来接你，要是没有我，你是不是打算一直坐在赛道旁啊，呵？”

　　付泽神色好了几分，脸上褪去了苍白，神采奕奕地掰道：“我故意的。有你在，哪里用得着别人。”

　　素素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啐道：“不正经，你再这样，以后我不理你了。”

　　“别别别。我正经，我保证。”付泽连连说道，眼睛却一连瞟了好几回素素的手。素素疑惑，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一瓶水，遂抱歉地笑笑，拧开了递给他。

　　付泽也不客气，连连灌了好几口，大呼“甘甜、爽”。素素被他夸张的表情逗得笑了出来，乐不可支。

　　付泽指指别处，玩笑道：“我以为某人在，你就发现不了我了。”素素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头都没转，白了他一眼，眼带警示。

　　付泽却视若无睹：“我还以为你们会在一起。”眼里的光明明灭灭。

　　“别乱说话。”素素蹙起眉，郑重地说道，“沈璎学姐在那。”

　　付泽仰起脸，又喝了一口水，眼睛却向郑远那个方向看去。郑远和沈璎并坐着，并无半分亲昵举动。

　　“据我所知，他们并没有在一起。”

　　“谁说喜欢，就一定要在一起的。”她的语气飘忽，竟似从远方传来。

　　付泽一惊，回头看她，她脸上浮现起迷茫，巧克力色的瞳孔黯淡无光，视线好像落在了极远的地方，失了焦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