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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塞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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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斯梅瑞默默地看着赵沛慈这一个月都重复着敲键盘、点击鼠标、拿笔计算这三件事。
按理说换个人来重复这些事说不定早就腻了,而且屁股都应该坐扁了,可这是赵沛慈。
而且最重要的是,赵沛慈已经一个月都没有见过真正的太阳了,埃斯梅瑞觉得这对于人类来讲是不妥的。
在这些漫长的日子里,埃斯梅瑞已经看完了很多本书了。
他从书里面也习得了许多东西,他有着自以为非常强的举一反三的能力。
比如,现在——
他模仿着那些书中的小娇妻对霸道总裁撒娇那样,黏糊糊地在耳机里吞吐出几句:“亲爱的,一直坐对身体不好,我们得花点时间在其他上吧?”
赵沛慈本来在吞口水,听到这惊天大话吓得就那么一点口水都没能够吞下,卡在喉咙里,活生生地呛着,脸上因呛咳而泛起红晕。
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稍一琢磨就明白了埃斯梅瑞的“知识”来源——那些根本没有营养的电子书。
“这些胡说八道的玩意儿,你到底看了多少?”赵沛慈挑了挑眉,他懒得多费口舌,直接打开拓世游戏,将埃斯梅瑞的“珍藏”一本不落地丢进了回收站。
“还给我!哥哥,你这个暴君!”埃斯梅瑞气得用小拳拳砸向他的胸口,力道小得像猫挠。
赵沛慈被他弱小得可爱的行径逗笑了。
这,是埃斯梅瑞自赵沛慈父亲离世后,第一次见到他脸上浮现出这样的微笑。
时间不知不觉就这样来到了这个299年的最后一个月。
角落里堆着成箱的营养剂,灰尘覆盖了大半,标签上的字迹因潮湿而模糊不清。
赵沛慈看了一眼,默默计算着:“大概还能撑半年吧,一个人。”
地下室的寂静像毒药,黑暗如同爬山虎一寸寸爬上皮肤,啃噬着理智。
埃斯梅瑞的眼神在唯一一盏忽闪的灯泡下游移。
这里的空气沉闷得像凝固的油漆,他觉得,就算是赵沛慈,也不可能长久待在这种地方。毕竟,人类的本性是趋光的。
他想,就算再顽强,也终会被这永无尽头的黑暗熬疯。
“达瓦应该也死了。”
赵沛慈的声音突兀地刺破这窒息的静默,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死水溅不起任何涟漪,却让埃斯梅瑞的心重重地一沉。
他盯着赵沛慈,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什么——无奈、冷漠、或者一丝在赵沛慈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脆弱。
但什么都没有,地下室里的只有黑暗,还是那无边的黑暗。
“不可能的,哥哥。你妈妈一定会没事的,你要相信她。”埃斯梅瑞低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念咒。
那声音小得像一缕虚弱的风,在地下室里绕了一圈,很快就消失了。
赵沛慈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帘,像是在咀嚼什么不愿说出口的话。
最后,他抬起了头,目光穿透昏暗的地下室,像盯着某个不存在的远方。“他们都说我的父亲是个罪人,”他的声音平静,却像冰水一样凉到骨子里,“但你知道吗?达瓦的‘罪’可不比赵鹤清少。”
他没有再解释,只转身走向角落那台发出低低嗡鸣的绿色屏幕电脑。
埃斯梅瑞跟了过去,“跑”进了那台电脑。
屏幕上的字符开始流动,像无数微弱的荧光虫纠缠成一片光幕。那些文字对埃斯梅瑞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地球话。
赵沛慈按下一个键,屏幕上的字符突然停住,然后开始重组,涌动成埃斯梅瑞熟悉的语言。
「286年某日」
笑话!你们这些人——哈尔斯、雷诺,还有那个叛徒苏瑞克!你们夺走了他父母的生命,让我们一家颠沛流离,我不会放过你们!这笔账,我达瓦会让你们一个个还清!
「286年2月14日」
太感谢海莱了,她的帮助让我能给儿子造一个假身份,让他去读书。
希望他在学校可以交到许多朋友,拥有一个普通孩子的童年。只是可惜,我和西尔太忙了,实在没时间陪他。
有时候,我想,如果生活能简单一点,也许我能够表达我对我的孩子们的爱。
「293年10月7日」
儿子啊,这一切是你的错!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对奥西妲雅说过的话吗?
“如果你总是感到悲伤,可以直接刺激神经,改变自己的情绪哦。”
那是你四岁时的天真话语,没想到,他还是她……听进去了!
他们真的将这句话变成了现实,将“情感”转化为可以被控制的东西。或许你自己都不知道,这个世界因为你的无心之言,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295年6月30日」
送走了女儿,没想到她最后居然要受那个人照顾——恶心!为什么这种人会是我的父亲!为什么这个杀了我母亲的人还能活得这么心安理得!
西里厄斯成天疯疯癫癫地研究他的拓世游戏,说什么要创造一个乌托邦,一个生者与死者能永远联系在一起的世界。他说,死者可以通过投影在那个世界中“复活”,拥有“第二次生命”。
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神是那么癫狂。
我承认,看到他那样的时候,我有一丝心软,但我没告诉他,我从来不相信那是人类生命延续的方式。
那根本就是逃避。
「299年11月1日」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给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合适。
既然他们开启了“奥德赛计划”。
那好吧,我们就叫“塞壬”。在这个世界里,我们即是歌唱着毁灭之歌的存在,也是最后一丝希望的涟漪。
「299年11月15日」
原来在某次会议中,帝都派了间谍混入了我们的人!
原来在那个名叫格莱尔的孩子去世的那天,他们偷走了我们的作战计划——这一切暴露了!我们已经没有选择,必须开战了!
鲜血终将流淌。
但这是我们最后的赌注——赌一个自由的未来,赌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世界。
「……」
日记的内容戛然而止。
埃斯梅瑞盯着那些文字,喉咙发紧。“这……不可能……”
赵沛慈只是关掉了屏幕。
地下室重新回归黑暗,只有他冷淡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相信我,埃斯梅瑞,‘罪人’这顶帽子,从来不只属于一个人。”
说罢,他闭上了眼睛,徒留埃斯梅瑞溺死在文字里。
“那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埃斯梅瑞问道。
“你想知道的话,去看吧。”赵沛慈没有睁开眼睛。
埃斯梅瑞发现周围的摄像头大多已损坏。
他花了些时间,终于找到一个还能正常运转的,便迅速钻了进去。
放眼望去,贫瘠的街道像被剥皮的骨头,城市露出钢筋混凝土的真面目。血肉和机油凝固成深褐色的印记,像干涸的河流,沿着街边蔓延。
一段段车辙深深地压进黑色的地面,碎裂的地砖歪歪斜斜,是巨型重甲碾压过的证据。
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脓血的绷带,被胡乱抛在城市上空。
突然,埃斯梅瑞看见一只鸟掠过天际。
但定眼一看,它的模样让人说不出话来——九只眼睛分散在它的身体各处,有的在翅膀上,有的嵌在脖颈,有一只甚至直接长在喙的根部。
那些赤红之瞳零零碎碎地眨动着,像在审视这个破碎的世界。
“人类的未来,是一场庞大的生物工程。”埃斯梅瑞听见了赵沛慈低沉的叹息,“而人类的尽头,便是这场工程的产物——我们亲手迎来了末日。”
远处,一具半机械半□□的残骸瘫倒在工厂废墟中。
属于它的生物组织正在溃烂,鲜红的血液混着腐败的机油,一点点渗入地面的裂缝。
旁边,一个满脸脓疮的小孩跪坐在地上,脸上的泪水将干涸的污垢冲出一道道痕迹。他哽咽着,双手扶住那具残骸的机械肩膀,似乎想阻止它彻底倒下:“爸爸!你怎么了,爸爸!你为什么不说话?”
机械残骸没有回应,只有一只破损的右手僵硬地举着一块从废墟中挖出来的营养干粮,那是是它临终前最后的动作——递给孩子的,仅剩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