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天界的阿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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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祈就这样被禁足于青叶宫，说是禁足也不准确，因为每日他有三个时辰可以出去，便是去天河洗涤浊气。
他躺在床榻上，只要少些动作身体便不会那般痛了，修成仙身似乎也没什么特别之处，身体上唯一的感觉是天火比劫雷痛上数倍，他想，若是自己过不了千尘镜那关，重入轮回后也不要再修炼了，简简单单做个凡人挺好的，这些修炼的劫难他不想再经历一次，就是不知自己还有没有再入轮回的机会。
应祈待在自己的房中，每日最常做的事便是轻轻摩挲着腕间的玉镯，那玉镯通体莹白中晕着一层淡淡的银辉，却将他腕间那道蜿蜒的疤衬得愈发清晰，天火造成的疤痕已淡了不少，可在玉镯的衬托之下又是那般刺目可见。
这是林疏雨唯一留给自己的东西，也是对方的储物法器，这些年里面的东西他一件都没有用过，哪怕在修炼瓶颈之时，也未服过里面一颗丹药。对方留给自己的东西不多，用一样便少一样，若是用了，补回来也不是原来的东西了，所以他不能用，在历经天火时还有些忐忑，这镯子毕竟是凡器，怕它无法经受天火的淬炼，不能陪伴自己到天界。
这里面装着很多林疏雨的东西，应祈设了很多层禁制，就怕天火蔓延波及于此，如今没有丝毫损坏，真是太好了。
应祈指尖贴着微凉的玉镯，眼底的淡漠尽数褪去，双眸如春水般温柔清澈，仿佛映在眼中的不是冰冷的玉镯而是林疏雨温热的面庞：“阿疏，我成仙了，你会替我开心吗？”
莹白的玉镯静静贴着他的腕骨，银辉流转，却给不出半分回应，应祈也没想从这里得到什么答案，自顾自地低喃着。
…
…
应祈沐浴过天河水后，并未急着离去，他衣衫未干，就这样湿淋淋地坐在岸边，目光怔怔地落在水面上，浸透了天河水的衣袍还在往下滴着水珠，微微倾身将手掌再次放在天河中，清冽的水流从指间缓缓淌过，带着天界独有的磅礴灵气，丝丝缕缕渗入皮肉，滋养着新生的肌理，这段日子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不少，至少肌肤上碍眼的疤痕已消失大半。
身体上的伤虽然好转，但应祈心中总是泛着隐隐约约的不安。
他对于此处的感觉很奇妙，那日初入水时，灵气如利刃破体，几乎要将他的筋骨搅碎，可没过多久，那痛楚便骤然褪去，灵气转而变得温和，有条不紊地修复他受损的经脉，当时姑且当做是伤重的身体承受不住浩瀚的灵气，才觉得刺痛难忍，可这阵子随着身体的恢复，那股不适的刺痛感重新出现，虽不至锥心刺骨，却也足够让他重视。
那种不适的感觉越来越强，应祈很难说得上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又像是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海，无端生出一种溺水般的窒息感，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这天河若是针对于他便不会为他修复经脉，甚至连那些深入骨髓的灼伤都一一抚平，目前来看并不会对自己造成什么损伤。可他又想起修竹所述，自己这番感受显然是不正常的，这不正常的根源应祈自己也清楚那么一两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想不到，也无人可问。
天河洗浊尚有这般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等到千尘镜炼心之时，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望着天河中翻涌的灵气，终是无声长叹。
那个方法虽能为他的飞升铺路，却也能让他在天界的生活不再安稳，可事到如今也没有后悔的余地了，事情已然做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应祈敛去心头的怅然，起身间施了个术法，湿冷的衣袍瞬间变得干爽，连带着周身的疲惫也散了几分。
往日这个时辰，修竹已经来接他了，今日不知怎地，等了许久也没见修竹的身影，站在原地枯等和自己先回去之间，应祈果断选择后者，这几日他两点一线，从青叶宫到天河，再从天河回到青叶宫，其余时间足不出户在青叶宫里待着。
简而言之——寄人篱下不敢乱动。
如今一人独行也算有了正当理由，万一迷了路也是情有可原。
一路上应祈走得极慢，期望能晚些回去，他一人独处时很容易放空心绪，没了外物牵绊便会沉入无底的思念之中，那种心绪太过煎熬。
索性绕了远路，一路沿着天河缓缓而行，一路行来竟没撞见半个仙子仙君，云雾缭绕雾气迷蒙间走入了一处无人之境，待他回过神时，四周是一望无尽的水面，他竟身处一座岛屿之中。
倏然，长空之上墨色悄然荡开，天地间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暗泽，应祈的心中并无走到陌生之地的慌张不安，反倒优哉游哉的在此地漫步赏景，目光所及，是云雾与湖水交织的氤氲，岛上玉树琼枝，枝头坠满了如明珠般的异果，恍若将凡间的皓月摘了来挂在枝头，散发着盈盈幽光。
成百上千道温润清冷的光束交织洒落，在这一片如梦似幻的光晕里，应祈的目光骤然一凝，在那迷茫的光晕里，他看到了林疏雨的身影，对方踏着细碎的光，缓缓向他走来。
短短一瞬，扰得人心神不宁。
“仙君是生面孔呢，想必是青叶宫的新人吧？”
一道轻灵的声音陡然响起，瞬间打断了应祈的思绪，也惊散了眼前的身影。
应祈猛然回神，转身望去，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位素衣仙子，她广袖曳地，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云雾，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灵秀，瞧着便与寻常仙子不同。
应祈的脸上又挂上平日中带着疏离的浅淡笑意：“我住在那里，却不知是否算得上那里的人。”
“你从青叶界出，自然算作清疏的人，除非你不打算效忠于他。”仙子语气轻快，话中却藏着几分机锋。
应祈眨了眨眼，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我倒是没听说过这些，多谢仙子提醒。”
素衣仙子莲步轻移，凑近了些，唇角笑意渐浓：“你倒是很爱笑。”
应祈闻言默了一瞬，紧接着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无波：“这是礼仪。”
他嘴角的弧度依旧维持着，有心人便能看出他笑得很是表面，眼底半点温度也无，是完全没有用心的笑容。
“你的笑容很好看，只是清疏不太喜有人对他这样笑，以后可要注意了。”仙子清眸一转，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吾名银幽，不知仙君怎么称呼？”
“应祈。”应祈听到 “清疏” 二字时，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追问道：“只是……我以后难不成要经常和帝君见面吗？”
“你是青叶界的人，自然归他管，和他见面也是应当的。”银幽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你若是从水月界飞升，就是我的人了，可惜了。”
应祈心头微诧，几乎立时反应过来：“那我似乎不应该称呼您为仙子。”
直称清疏帝君名讳，还是一界主神，这哪里是普通的仙子？
银幽闻言，只淡淡一笑。
应祈立时改了称呼，语气中掺了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神女方才的意思，莫不是我可以不效忠清疏帝君？”
“怎么，你对他有意见？”银幽眨了眨眼，笑意更浓，带着几分促狭的玩味。
应祈摇了摇头，语气诚恳：“我与帝君只见过一面，着实谈不上有什么意见。”
只不过这位清疏帝君看起来就不好相处，且应祈一见到他身上便无端升起一股冷意，连心跳都比以往快了几分，想来是对方气势太过骇人之故，若是待在此人手下，岂不是时时刻刻都需紧绷着精神。
“才刚飞升就想着挑选主人，功利心太重可不好，还是说……”银幽话锋一转，突然伸手勾起应祈的手掌，指尖轻轻摩挲他修长的指节，“你对本君有意，想来效忠本君？”
应祈仍淡淡地笑着，对银幽轻佻的动作没什么反应：“我若说是，神女会欢喜吗？”
银幽眸光加深，指尖的动作顿住，末了又是一阵无奈叹息，松开了应祈的手，道：“你若是别的神君的人，本君倒还能开口把你要过来，可你是清疏的人……我可不想惹他。”
“看来我与神女无缘了。”应祈笑了笑，既然已经没有结果，便不在此事上多做纠缠，他抬眸望向岛上那片玉树，转移了话题，“敢问神女，这些坠在枝头的是何物？”天界不同于凡世，树上长出什么都不离奇，这些像是珍珠的东西，大概率都不是珍珠。
银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答道：“玉魄。”
“玉魄？那是何物？”
银幽介绍道：“在凡间它们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月亮。”
应祈微怔，看向四周浩渺的水面，一座孤岛满树月光，无数玉魄悬挂其中，只觉不可思议：“我以为月亮只有一个。”
“每一界的天地间，的确只悬着一个，等它坏损了，或是光芒黯淡了，便会换一颗新的上去。”
银幽说着，抬起纤纤玉指，对着湖面轻轻一点，一道圆润的蓝光从水面浮出，一枚鸽子蛋大小的蓝色玉魄从水中缓缓浮起，周身裹着一层柔和的蓝光。
“这是它们幼时的模样。”
玉魄落在应祈面前，散发着一层柔和的蓝光，照在应祈温润的面容上，将他眼底的好奇映得愈发明显，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其吸引，下意识伸出手指，轻轻往玉魄上一戳，霎时指间冰凉。
银幽见他如此喜爱，唇边笑意加深：“不必如此小心，拿在手里便是。”
应祈本身就对玉魄很感兴趣，此地主人都如此说了，便所性将其纳入手中，一股冰冰凉凉的冷气缠上掌心，顺着手心处的掌纹蔓延开来，舒服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它会被捏坏吗？”
银幽打趣道：“虽然没有成熟的玉魄确实脆弱，但总归是……宝物，单凭你这几根手指就想捏坏，也太小看它了。”
应祈觉得新奇，原来月亮捧在手中是这种感觉，古怪又令人着迷。
“它们是从水中生长的吗？”他又问。
银幽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确实是在水中生长，只不过不是我这片水，一想到用没之后要亲自去取，我就觉得累。”
“原是如此，看来是不易得的东西。”
银幽忽然问：“你很喜欢？”
应祈坦诚点头：“很美。”
“那便送一颗予你。”银幽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送出的不是天界至宝，只是寻常玩物。
“这……不妥。”如此贵重的礼物来得太过轻易，应祈下意识推辞。
银幽似全然不在乎玉魄的珍贵，自顾自追问：“你是喜欢枝头上这些成熟的，还是喜欢水里这些幼崽？”
触摸玉魄的感觉很好，应祈有些心动。
“来，挑一个。”银幽说着，又朝湖面一点，一枚颜色比先前那枚深了些许的蓝玉魄浮了上来，悬在应祈眼前。
应祈沉吟一瞬：“多谢神女馈赠，我只要手中这颗便好。”
“这一颗也不错，罢了，你喜欢就好。”银幽沉吟一瞬：“你可有存放的器具？它幼年期灵气易散，可不能随便揣进怀里。”
应祈想了想该用什么装这枚玉魄，比了比这玉魄的大小，突然想到一个东西可能正合适，左手微动，腕间的银色玉镯晃了晃，掌心便多了一枚银色铃铛来，他将银铃打开，银幽笑着拂袖，将那枚玉魄送入其中，应祈合上两半铃铛，将玉魄藏在里面。
银铃残存的缝隙中散发出悠悠蓝光，银幽对着银铃随手划了几下法诀，光芒便弱了下去，乍一看与普通铃铛没什么区别。
“如此便安全了。”
……
应祈拿着银幽赠予的玉魄铃离开了水月岛，临走前银幽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清疏看到此物，不然自己和她都有麻烦，应祈虽满心不解，却也只能将玉魄铃小心收起，他不想惹麻烦，很明显收下此物就是一桩麻烦，可应祈偏偏控制不住，好似这玉魄蕴含着他无法抵抗的魔力，让他心底悸动，神思着迷。
他将玉魄铃藏进宽大的衣袖中，虽然将其纳入玉镯里更为妥善安全，他很喜欢这枚玉魄，但不知为何心里却不想这项东西与林疏雨的东西接触，便只好随身戴在身上，想来神女也布下了几道禁制，应该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刚离开水月岛地界没多远，便撞见了寻来的修竹。
素来温和的修竹难得对他生起了几分不满，话中明显带着斥责：“你若要离开也应知会我一声，若是出了事我该如何向帝君交代？”
应祈语气依旧淡得没什么波澜，不卑不亢地回道：“我不知你去何地，又如何知会你？”
“纵是寻不到我，也该留下讯息。”
“下次会注意。”
修竹微微摇头，他知对方去了何处，忍不住提醒道：“银幽神女素来多情，你莫被她的表象蒙骗。”
应祈自然看出不对劲的地方，银幽神女平白送出玉魄这般至宝，绝非只是觉得他投缘那么简单，定是藏着自己的目的。
他装作不懂的样子，轻声询问：“神女很会骗人吗？我见神女很是温柔可亲善解人意。”
修竹轻笑一声，笑中难得带着些许嘲弄：“每个见过她的人都这么说，说得人多了，就不能信了。”
应祈微微蹙眉，心头多了几分思量，若是神女对每个人都送出玉魄，那倒是很大方。
修竹打量着他：“你这般长相在天界需要提防两个人。”
“你是说银幽神女？”
“以及云焕神君。”修竹补充道。
应祈不懂：“我的长相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没什么特别，只不过银幽神女与云焕神君他们二人的喜好出奇的一致，喜欢像你这般温润柔善之人。”
温润柔善？
应祈默了一默，摩挲着袖口里的玉魄铃，多少觉得有些可笑，无论是温柔还是良善都与自己沾不上边。
“我倒是不觉得自己温润柔善，他们怕是要失望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长身玉立的修竹，语气带了几分打趣，“而且如此说来修竹君岂不是比我更危险？”
对方这段日子一直陪着自己，无论从外表还是言行举止都是货真价实的温润君子。
修竹转过身瞧着应祈，狭长的眸子微微敛起：“是啊，所以我说他们很麻烦，千万不要招惹上。”
这句话意味深长，应祈没敢追问，即便问了修竹大概也不会说，也许还会引起对方的不悦，他不想自讨没趣。
回到青叶宫的寝殿后，应祈关上门窗，宽阔的衣袖中突然闪过一抹幽蓝，他注视了片刻，拿出了那枚发光的玉魄铃，隔着冰凉的铃铛外壳，仍能感受到内里玉魄散出的清寒，一缕幽蓝光晕从掌心四溢而出，他收紧手掌，想将那光芒拢在手心之中，可还是有几缕调皮的幽光，从指缝间偷溜出去，落在地上。
蓝色幽光倾泻而出，如流水般漫过地面，地上也随之出现一抹青色身影，迫使屋内的人僵硬了身躯。
那人墨发垂在肩头，肤白似玉，秀眉清峭利落，五官轮廓精致冷艳，眸光淡漠疏离，似覆着一层薄冰。
应祈呼吸微促，飞升不过短短几日，百年不曾入梦的人，一次又一次出现在眼前，他颤抖着抬手想要触碰那人，指尖刚到半空，便停滞了，复又缓缓放下。
他怕只要轻轻一碰，那人就会消散。
“阿疏……”
“我若早知能以这种方式见你，定会比往日更加刻苦百倍的修炼。”
林疏雨没有答话，只静静地看着应祈，眸光空洞得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应祈凝视着熟悉的容颜，不敢触碰，亦不敢与其语。
这一看便是一宿。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很多。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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