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惊梦其十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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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京都后，我随着宁不夜来到了缥缈山——或许，也可称它为“皇陵”。
宁氏历代皇族死后，皆会埋骨于此地，是以这缥缈山于宁氏子弟而言，不仅仅是祖地，更是精神与情感的寄托。
可是人死如灯灭，就算是祭奠亡者，也不过是一种寄托后人哀思的礼仪而已，如今他宁不夜失去了天子尊位，将祖宗基业悉数葬送，他又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何况他本就是个情感淡漠之人，对这些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列祖列宗心中不见得就有多少感情。
所以，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他为何会带着我来这里。
显然宁不夜也不曾与我解释什么——或许应当这样说，自那日他将我带离未央宫后，我们二人便已经很久都不曾说过话了。
他心中如何作想我不知晓，我只知道我愈发地不愿与他周旋了。
一来我对这样的人生感到无趣和乏味，二来我也不知道该与他说什么。
说怨他害我沦落到这般境地？可我们之间那本烂账早就乱得一塌糊涂，不论怎么扯也扯不清了，说恨他叫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说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徒增烦恼，平白惹他不快而已。
他若不快，最后受罪的不还是我……前世的前车之鉴就摆在眼前，我又何必自讨苦吃。
倒不如沉默以对，至少不必担惊受怕。
“……”
如此，一路上我们二人相对无言，倒像极了同行的陌路人。
而这一路走来，我不知见了多少生离死别，亦不知见过多少荒唐景象——其中有一桩，便是走投无路的百姓，竟为谢雀塑了神像，将他当作救世的神明一般供上了高台。
谢雀这人惯会做戏，不然当初也不会只用一张清正廉明的假面便骗过了我，继而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谋权篡位。
何况如今又是乱世，到处都是走投无路的人……仔细想想，出现这般景象，似乎也并不叫人意外。
若是谢雀真能结束这乱世，便是真的飞升成仙也不为过。
可我心中知晓他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更不是百姓所期待的救世主。
如今他打着匡扶天下的旗号坐上天子之位，也不过是为了篡夺权柄而已。
……也罢。
他谢雀虚伪，我越卿绮又如何不是虚伪之人？
我自己也是罪孽深重，如今更是形同妖魔，又哪里有资格评判旁人。
何况现在我自身都难保，想这些也不过是自寻烦恼而已。
如此，我便不再将心思放在此事上，转而开始思索自己今后究竟该如何是好。
我如今怪病缠身形同妖魔，若非有宁不夜手中那“药”为我吊着命，恐怕早就魂归地府了，若我从宁不夜手中脱身，这怪病恐怕会叫我生不如死，可若是什么也不做……我实在是难以忍受他阴晴不定的性子。
他那张毫无表情的冰冷面容只是摆在那儿，便叫我心中忐忑难安，生怕他下一刻做出什么僭越之举来。
何况这种仰人鼻息的日子我实在是过不惯，倒不如离了他，至少我还能为自己赢得片刻的清静。
“……”
作为宁氏历代皇族的埋骨之地，这缥缈山的景致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只是一想到这儿埋葬了那么多人的遗骸，我心中便只觉得森寒，半分欣赏景致的心思也无。
“轰隆”的一声，面前山门打开，露出了一条幽深的甬道来。
通道的两侧，几盏幽绿色的长明灯静静地燃烧着，不知走了多久，我终于随着宁不夜走到了这通道的尽头。
此处是一方巨大华美的地宫，其装饰虽已经过了百年时光的侵蚀，却仍然透着独特的神秘与璀璨。
地宫的祭台上是一面巨大的墙，而在这道做工精细的墙面上，则规规整整地陈列着密密麻麻的死人头。
这些人头皮肤惨白，双目禁闭，长发用玉冠束起，嘴角甚至还带着惬意的微笑。
此情此景，直叫我头皮发麻。
但在恐惧之余，我心中莫名对这一颗颗腐朽的人头生出了几分怪异的渴望来，仿佛它们不是怪异的尸体，而是什么世间难寻的珍馐美味一般。
我睁大了双眼，捂住唇，只觉得惊骇不已。
“你既不愿吃药，那便只能服食它们了。”
宁不夜神情冷淡，眼中隐隐约约透露出几分讥讽的意味来，“吃下它们，你自然可以长命无忧，通体舒泰。”
他略微垂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曾经，有一人为你欺骗，替你备下了这些丰厚的祭品，可是他苦等你百年，都不曾等到你赴约而去。”
心中的渴望像是沾了糖的钩子一般，死死地勾着我情不自禁地往前走，眼前的一切都好像蒙上了一层彩色的，璀璨的纱，显现出一种怪诞的迷幻来。
耳边好像变得寂静——我只看见宁不夜的嘴唇开开合合，却没有听见半点声音，最终，视线也被那一颗颗白惨惨的头颅给吸引了。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抚上了那颗头颅，指腹落在了它紧闭的双目上，旋即，还不等我反应过来，它便在我的手中化为了飞灰。
随之而来的，便是心满意足的饱腹感。
我闭上眼睛，只觉得腐朽破败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年轻鲜活了。
纷纷扬扬的灰烬像雪一样落下，我怔怔地看着，心中明白，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毕竟这是第一次，我在神智清醒的情况下直面自己的怪异之处。
我清晰地意识到了，我如今是个妖魔，是个怪物。
“……你相信这世上有转世轮回之事么？”
宁不夜轻声道，他的声音很低，在这神秘幽冷的地宫中，却无端令人悚然一惊。
“曾经，我是不信的。”
沉默良久，我如是道。
但现如今亲身经历过那等怪异之事后，我对这世间的神鬼之说，总归也信了几分。
何况如今便连我自己都成了那等妖邪之物，只能倚靠旁人的生气存活……这一切的一切，哪里还有叫我不信这些的机会。
若说不信，那便只能是自欺欺人了。
“……”
又是长久的，令人窒息般的沉默。
宁不夜扯了扯嘴角，目光幽幽，“如今呢？总该相信了吧。”
我没有回答，也不愿回答。
他话中似有深意，但我始终不愿深想——如若我前世，或者说前世的前世便是个背信弃义之徒，那么如今这般下场，便只能算是报应不爽。
“……”
“轰隆隆。”
就在这时，头顶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一阵轰鸣声，这一整座缥缈山都仿佛是在颤抖，细碎的山石从上方落下——外边，好像是出了什么状况。
这声音……？！
像是马蹄声！
我霍然回首，便看见了宁不夜那张阴沉沉的面容。
只见他神色阴冷，面上带着三分讥嘲之色，“你招惹的人，果真都是些阴魂不散之辈。”
我顿感莫名。
心中正疑惑，然而还未来得及将这疑问说出口，便听身后传来了“咔嚓”的声响，再然后，则是一道带笑的声音。
“阴魂不散？你不也是如此么。”
这声音极其熟悉，好似在哪里听过一般，我猛地回首，便对上了一张白惨惨的清俊面容。
他身着白服，头戴金冠，姿容出众，气度不凡。
——正是本该在未央宫中昏迷不醒的新君，谢雀。
他不是重伤垂死，昏迷不醒么，如今怎么会在这里？！
我心中大骇，不由得睁大了双眼，满面震惊之色。
“你一介欺师灭祖之徒，哪来的颜面讥讽我。”
谢雀仍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他一半身影隐没在黑暗之中，一半身影则在那烛火的映照下显得神秘而又诡谲，像是什么令人胆寒的妖魔一般。
“这里可是我宁氏的祖地，而你身为宁族血脉，却如此不敬先祖，可见你宁不夜真是个不知礼法的狂徒。”
宁不夜扯了扯嘴角，微微冷笑，神情则显得更加阴鸷了，眉眼之间亦是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
“不知礼法？我看你才是最不知礼法的……你身为宁族先祖，却逆天而行，妄想长生不老，分明肉身已死，却非要强留世间，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宁不夜的话语毫不留情，直冲着谢雀最在意的地方而去。
“当年他不告而别，便是无意于你，你又何必苦苦纠缠，徒增笑料。”
谢雀面上的神情彻底变得阴冷了，在褪去了笑容的矫饰后，他这张白惨惨的面容显得更加僵硬，更加阴冷——不像个活人，倒像是一具死尸。
我心中一动，几乎就是瞬息，一个大胆的念头浮上心间。
难怪谢雀后来会性情大变，原来并不是伪装得太好，而是内里根本就换了个人！
根据宁不夜的话语，我不难猜出，眼前的这个“谢雀”，压根就是个夺舍了他人肉身的妖魔。
“你又何尝不是如此？”
谢雀，或者说当年的宁氏先祖，他目光冰冷，反唇相讥，“宁不夜，或者说，我该叫你——太子莲楼？”
太子莲楼。
我一惊，霍然抬首望去，一时之间，只觉得心如乱麻，被这一个接着一个的秘密给砸晕了头。
太子莲楼，这个名字若放在千年以前，那便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它曾经为万人传颂，亦曾经为世人所憎恨。
因为他曾一手缔造过一个空前绝后的清平盛世，亦曾经将那锦绣江山毁于一旦。
他曾是明君圣主，后来却又成了前朝的罪人，成了亡国之君。
他……也是那个为供奉妖魔而倾尽人力物力建造幽人宫，甚至不惜以无数人牲祭祀妖魔的暴君。
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可是我却不愿深想，亦不愿面对。
或者，我应该质问上苍——我究竟是谁？
是权倾天下的相王越卿绮，还是前朝那霍乱江山，迷惑君王的妖魔？
我心乱如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