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惊梦其十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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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济难和尚神情扭曲，裸露出来的皮肉上满是狰狞又骇人的伤痕，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那尖利的匕首，却不知为何始终没能将它刺入我的胸膛。
“……我要杀了你。”他猩红的双目死死地盯着我，手臂上青筋暴起，看上去好不骇人，“你本就是应死之人。”
他神经质般地呢喃自语，像是个疯子。
我实在是不明白，为何不过是短短几日的时间，他的精神状态就变得这般糟糕了，分明几日前见着他的时候，他还不似今日这般疯癫。
难道，是因为谢雀的重伤，所以才叫他方寸大乱，继而疯癫至此？
我不禁如此猜测。
禁殿之中一片寂静，往日里侍奉在侧的宫人也不知被这人遣到哪里去了，以至于此地除却我与济难二人外，一丝一毫的人影也无。
看来今日，我命绝于此啊。
如是想着，我心中怅然，闭上双目，却迟迟没等来那柄锐利的匕首。
莫非，是济难和尚良心发现，不想杀我了？
我缓缓地睁开双眼，猝不及防地，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映入眼帘。
“嗬……嗬嗬……”
一截剑尖自济难和尚的心口穿胸而过，只见他双目圆睁，面色狰狞，口中源源不断地溢出鲜血，他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
这截剑尖的模样极为熟悉，其造型古朴而狞丽，正是那柄曾为我驱尽妖邪的天子剑。
我顺着那剑尖抬头望去，便看见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而后，便是一张熟悉的，俊美阴戾的面容。
……是宁不夜。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面色复杂，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依旧穿着一身玄色衣袍，广袖飘飘，长发未束，眉眼精致，本该是最出众，最叫人赏心悦目的相貌，面上却总是带着几分化不开的戾气，那对黑漆漆的眼珠也总叫人不禁毛骨悚然。
我攥紧了袖子，袖口嵌着的金线因我的动作而勒进了指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你……”
良久，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几乎能够感受到口中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你怎么在这儿？”
宁不夜静静地看着我，那对黑漆漆的眼珠如同浓墨一般，他扯了扯嘴角，面色无比地平静，语气也同往常一样冷淡，“我若不在这里，又有谁来救你性命呢。”
我沉默了。
一来他这话叫我不知该如何回，二来私心里我也不愿与他多言。
我将视线放在了倒地的济难和尚身上。
这和尚的身体已经瘦弱到了一种畸形的地步，而他的皮肤早就干瘪而布满了狰狞的伤痕，与我记忆中那个面带病容的秀美和尚相去甚远。
只见他双目赤红，手指还死死地掐住了我的衣角，殷红的血液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淌，染红了我的衣摆。
时至今日，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杀我，分明从前我们一同做下那桩天怒人怨之事，他身上亦有洗不清的罪孽。
若论罪孽，他杀过的人不知比我多了多少，怎么说也该是他先死才对。
“你就快死了。”
我蹲下身来，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他遍布伤痕的面颊，语气很轻，但面上什么多余的情绪也无。
“难道临死之前，都不肯告诉我非要杀我的缘由么？”
我定定地望着他，语气哀伤，神色怅惘，但心中却是一派平静，半分触动也无。
“陪我……一起……”他哇地一声呕出一口血来，那殷红的血液像是朱色的墨痕一般，在他面上缓缓晕开——此情此景，诡异至极，怪诞至极。
“……下地狱吧。”
他呢喃着，双目猩红，双手执拗地攥紧了我的衣摆，不论如何也不肯放手。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到了济难和尚这儿，这话便不管用了——连个缘由都不肯告诉我，可见其心性之狠毒。
我的耐心逐渐消耗殆尽了，不愿再与他多作纠缠，索性撕下那截衣摆，好叫自己能够摆脱他那双已经沾满鲜血的干瘪双手。
“我会不会下地狱还是未知，可是你济难和尚，马上便能回到你心心念念的地府了。”
将他穿胸而过的利器乃是那柄象征着无上权威的天子剑，此剑乃人皇佩剑，更曾受王朝气运供奉，自然不同于凡俗，可斩灭天下妖鬼。
我扯了扯嘴角，如此讥讽他。
或许我不得不承认，我这个人就是天生刻薄，便连一个将死之人，都不愿口下积德。
不过他数次暗害于我，也不曾积德到哪里去，我们大哥不笑二哥，彼此而已。
不知道是被我这话戳中了痛处，还是因为身上的致命伤发作，他又一偏头，呕出一口血来，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我，然而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咽下了这最后一口气。
“啪嗒”的一声，他僵硬的手臂重重地摔落在地——他死了。
“骨碌碌。”
一串晶莹剔透的红玉珠自他袖中滚落，沾染上了血迹，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这又是什么邪物？
我蹙眉，不动声色地离远了些。
我对此物避之不及，而宁不夜面上本是一派平静无波之色，但在视线触及那红玉珠之时，他颌线紧绷，深深蹙眉，面上露出些许厌恶的神色来。
而他一向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性子，毫无意外的，他一脚碾碎了那串红玉珠，将它深深地踩进了尘埃里。
直至那珠串彻底化为灰烬，他的双眉这才渐渐舒缓了些许。
我却不知道他这是在做什么，只不过是一串玉珠而已，何至于如此在意，于是蹙眉，不解地望着他。
良久。
他眼神闪了闪，垂眸看我，“……走吧。”
“你不是一直想离开这座宫廷么？如今，你有这个机会了。”
离开这座宫廷？
我真正想离开的，分明是他的身边才对。
我心中嗤笑，只觉得无言以对。
也罢。
如今到底受制于人，我的去处又何时能够由我决定，不过是听天由命罢了。
“……”
毫无疑问，此世已是乱世。
自宁不夜放弃那天子宝座而谢雀登基为新君后，这天下便彻底乱了——或许该这样说，早在我执掌权柄时，这个王朝便已摇摇欲坠，只不过维持着表面的繁华。
世家与寒族，魔门与道门……这几方势力早已到了一种水火不容的境地，当年我设立司天监，又有天下第一术师辅佐在侧，依靠强权将这些人一一镇压，可是强权镇得了一时，却镇不了一世。
我能够杀死一族一派之人，却不可能杀尽天下人。
所以如今的王朝倾覆，也不过是天命所归。
心中很清楚地知晓这事实，可是当我看见天下离乱之景时，却还是忍不住为之动容。
这天下，到底是曾经容纳过我的豪情壮志的——我曾立志要将这江山收归袖中，而我要的，是一座锦绣江山，而不是一片弥漫着血水的死地。
我站在城门上，怅望宫城良久。
我如今分明已是妖邪之身了，又为何会为苍生的痛苦而感到动容？我想不明白。
“乱世总会结束的。”
宁不夜敛眸，语气平淡，“而到了那一日，你依旧可以得到一座全新的如画江山。”
我扯了扯嘴角，显然并不将他的话语放在心上，“是吗。”
我该说什么，又能怎么说，说不愧是天命之子，想如何便能如何么。
我只是沉默着，不再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