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终章 正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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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等我想明白或是接受这一切，便见“谢雀”捏碎了腰间的玉符，旋即，只听耳边一阵嗡鸣声，扭头一看，才发现此处祭坛已被那密密麻麻的黑甲武士给围了个严严实实。
这些黑甲武士身形魁梧而巨大，裸/露出来的手指俱是玄铁铸就，而它们的面容也隐藏在沉重的玄铁面具之下，叫人看不明晰，只觉森然。
它们动作僵硬，看上去并非活人，而是……玄铁造物。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亦无人动弹。
此刻，若是“谢雀”一声令下，那么便是万箭齐发。
届时我是否还有命在，这都是个问题。
只是死亡，也意味着结束。
毕竟身死债消，死后我身上的一切罪孽，便都会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我本该是黄泉之下的幽魂，如今却被强留在人间，人不人鬼不鬼地游荡在世间……身死之后，也不过是回到我原本该有的结局而已。
如此也好。
我倒是坦然自若，只当自己是个局外人，对这一切冷眼旁观。
“他是属于我的。”
“谢雀”咬牙切齿，眼神说不出的狠厉，“当年我宁族夺取齐国江山，改齐为燕，而他——他承诺过我，要永远留在我的身边。”
“如今，也该到了践诺的时候了！”
他冰冷的目光落在了宁不夜身上，“你若识相，便自己放手离开，若是执迷不悟，可别怪刀剑无眼！”
“呵。”
宁不夜却笑了，他轻抚佩剑，于是长剑出鞘，剑光如虹，“你都不曾放手，又哪里来的颜面叫我放手？”
“更何况，分明是我先与他定下盟约，而你——你不过是个厚颜无耻的小偷而已。”
这话一说出口，“谢雀”便被激怒了，他原本俊朗的面容因嫉妒和怒火而变得扭曲，神情则看上去更加狰狞骇人了，只见他咬牙切齿，“这天下的一切都是能者得之，王位是如此，想要的人更是如此！你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而已，哪来的自信在我面前嚣张！”
他张开双臂，环视四周，姿态说不出地骄矜，眼神更是傲慢无比，“这地宫，这祭台，这祭品……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为他备下的，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的实力么？”
宁不夜冷笑不语。
“……”
我始终沉默着，全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毫无疑问，若非他们二人争执的源头是我，那么此刻我定然会抚掌而笑，站在一旁作壁上观，但作为他们争抢的事物，此时的我一声也笑不出来。
若是能够选择，我想离开此地，这辈子都不与他们有什么纠葛，只可惜，我从来就没有选择的机会。
“你以为，只凭这些废物便能困得住我么？”
我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宁不夜猛地揽在怀中，而后我只觉得眼前一黑，一件玄色的外袍兜头罩下，将我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黑暗中，我听见了连绵不绝的刀兵相见之声。
——他们打起来了。
分明是身处最危险的境地，可是我却半分伤害都不曾经受，就连战况如何都不曾亲眼看见，只能凭借着耳边听见的声音来猜测。
刀剑声，风声，还有杂乱的，沉重无比的脚步声。
手臂稍稍一动，便碰见了一片濡湿的衣衫——宁不夜，绝非表现出来的那般云淡风轻。
思及此，我面色复杂，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不知该作何感想。
是痛快？不，不是。
按理来说我分明应当感到痛快才是，毕竟他曾经那样折辱于我，又将我囚于禁廷，使我落得今天这步田地。
那么，是怜惜？不，更不是。
我不会怜惜一个曾经伤害过我的人，更不会对敌人心软。
……或许，我只是厌倦了。
厌倦了那些浓烈的爱恨，亦厌倦了这般可笑的人生。
更不愿再被当作物件一般被人争来抢去，毫无自由可言。
何况我如今以妖魔之身暂且苟活于世，但这般活着，与我而言生不如死。
倒还不如了结了这一切，尘归尘土归土，从此再不沾染这些麻烦事。
如此想着，我咽了口口水，颤抖着手臂，轻轻地揭开了那件盖在头上的玄色衣袍，于是顷刻之间，一片刀光剑影映入眼帘，随之而来的，还有那纷乱的箭矢，以及那股浓重的腥臭味。
这气味的来源自然也十分明晓，那黑甲武士虽是玄铁造物，内里却也是灌了些东西进去的，不然它们也不能形同生人一般行走坐卧。
何况此等奇诡之物，多是以生人鲜血献祭方能成就，若无献祭，它们也不可能拥有“生命”。
“……”
密密麻麻的箭矢包围了我们，若宁不夜一个不慎，我们二人恐怕便只有万箭穿心的下场了。
但显然天无绝人之路。
不，或许应当这样说，上天从来就不会真正地叫宁不夜走上绝路，不论他想做的事情如何艰难，最终他都会做到，而不论他想要得到的东西有多少人与他竞争，最终都会落入他手中。
至于我……我如今形同妖魔，活着，与走上绝路并无差别。
宁不夜一边抵抗那源源不断的箭矢，一边护着我不叫我经受那刀兵之伤，他只一人，便足以抵挡千军万马。
于是很快，他便带着我杀出重围。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我从前都已经那般欺骗他，伤害他了，他为何还能如此回护于我。
虽说我们之间的这笔烂账怎么算也算不清，但算不清并不代表曾经的伤害不存在——他伤害过我，我也伤害过他，我忘不掉那些过往的痛苦，他也不应该忘掉才对。
眼见着宁不夜就要带着我离开这缥缈山，我心中不仅不觉得欣喜，反倒真情实感地觉得上天无眼，竟叫他宁不夜每一次都能心想事成。
而现在，显然不止有我这般作想，“谢雀”也是这般想的。
“——你休想将他带走！”
只见他眉目狰狞，双手看似随意地一抓，便见此间云海翻涌，雾气腾腾，一道道圣洁无瑕的金光自地底显现，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抽出一般。
它们一丝一缕地汇聚在“谢雀”的掌心，最后凝聚成了一方金色的印鉴。
而在这道道金光被抽取的一瞬间，山中的一切活物开始迅速地死去：郁郁葱葱的植被凋零成枯木，行走在林间的动物顷刻之间化为枯骨。
这是……王朝的国运！
他竟生生将半数国运取出，意图胜过宁不夜身上那滔天的气运！
一时之间，我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若说当初的我伙同济难和尚窃取三缕国运已是罪大恶极，那么现在的“谢雀”，便是死上千百万次，都不足以偿还其罪孽了。
——他彻底失去理智了。
或许，从当初为求长生而化为妖魔的那一刻，他就彻底疯了。
毕竟若是尚存理智，又怎么可能做出此等天怒人怨之事来。
宁不夜本是天命加身，是世间极贵重的命格，若“谢雀”不曾取用王朝气运，那么他是断然不可能如此轻易地便胜过宁不夜的，但很可惜，他取用了王朝气运，那么纵然宁不夜的命格再如何贵重，都不可能再有胜过“谢雀”的可能了。
宁不夜毕竟只有一人，他再如何气运滔天，也只有一人之力，而王朝的气运，却是属于天下千千万万人的，他一人，又怎么可能抵得过这天下千千万万人。
只是看宁不夜的神情还算平静，我心中有些疑惑——他究竟是为什么如此冷静？
若“谢雀”胜了，不管我的下场如何，他宁不夜都是绝无可能有命在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又凭什么如此平静。
我扯了扯嘴角，心中只觉得不忿。
我越卿绮尚且都不能做到如此不为外物所动，他宁不夜也不应该做到。
他力气渐渐不支，姿态也从一开始的游刃有余而变得沉重了许多。
他面上满是那污秽的鲜血，乌黑的长发也因为那些肮脏腥臭的血液而打湿成了一绺一绺的。
可是哪怕外表已然如此狼狈，他的神情都是平静如水的，好像不论是何种结局，他都能够坦然面对一般。
……我最见不得他这副模样了。
他应当如我一般满腹怨恨，挣扎在仇恨的深渊之中，他应当憎恨我，应当不择手段地杀了我。
我忽而笑了。
不知为何，我孱弱的躯体里好像充满了力气，我于是一鼓作气，趁他不备陡然挣脱了他的怀抱，看准了时机，直愣愣地撞上了那迎面而来的箭矢。
“噗嗤。”
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那一瞬间我并不觉得疼，只觉得痛快极了，那箭矢贯穿了我的心脏，鲜血喷涌而出。
我看着宁不夜俊美的面容上不再冷静，他露出了惊骇的，痛苦的神情。
他跪下身来，将我揽在怀中，试图捂住伤口替我止血，可始终都是徒劳。
……这样的神情，真的很适合他。
我前所未有地兴奋，只觉得躯体变得轻盈——很快，我就能了结这一切的孽缘，也能得到永远的自由了。
我伸出手来，轻轻地抚上他的面颊，头一次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气若游丝，“……你应当恨我。”
心头后知后觉地传来了剧烈的，撕裂般的痛楚，神智也开始变得模糊，而后，我陷入了沉眠。
那些恩怨，那些痛苦，那些怨恨，那些绝望……它们终于远离了我，而我，也终于自由了。
合上双眼前，我弯了弯嘴角，如是作想。
…………
………
……
…
我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还能有再次睁开双眼的那一日。
在推开棺盖，支起身来的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这副温热的，充满了活力的躯体。
难道，我又一次重生了？
而且……这似乎是一具活人的身体。
所以，我不再是妖魔之身了么。
我伸出手来，不可置信地盯着这白皙的手掌，出神了许久。
然而还未等我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抬头，便看见那幽深的长廊后，一玄衣人徐徐走出。
只见他面容俊美，姿态端雅，他举着一柄烛火，容颜如故，但原本乌黑的长发，却变得苍白了。
是宁不夜。
他神色复杂，似喜非喜，似悲非悲，看上去怪异到了极点。
他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抱住了我，呢喃着。
“……我等了你很多年。”
长久的静默后，他如此说道。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我缓缓抬眼，对上了他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心中有些异样的触动。
我嗫嚅着嘴唇，终是什么话也没说，只伸出手来，缓缓地环住了他的腰身。
都说人死债消，如今我已死过一回了，那那些无论是爱是恨的前尘往事，便都叫它们随风而去吧。
如此重新开始，也不失为一个美满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终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