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惊梦其十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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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京都后，宁不夜便不再是万人之上的燕朝天子了——他身为天子，却弃城而去，任由那叛军占据了都城，而做出此等悖逆之举后，他自然是个无比失败的君主。
我由衷地为他感到惋惜，同时我实在是无法理解，他为何说将这至尊之位抛下，便将这至尊之位抛下。
前世今生，我为着这几分权力汲汲营营费尽了心思，哪怕最后不得善终，也是无怨无悔，可是他宁不夜——他却这样轻易地便把这江山抛下了。
抛却了江山，失去了尊位，这意味着他身上的气运渐渐流失，最终他会泯然于众，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这其中的痛苦与不甘，我想他不曾经历过的话，是永远也不会明白的。
毕竟他生来就是太子，注定成为这天下的主人，他要什么便有什么，自然将这些与生俱来的东西看得很轻。
……他总有一日会后悔的。
我冷笑着，如是作想。
我冷眼看着他乔装改扮，看着他用各种各样的面孔穿梭在市井之间，亦冷眼看着他费尽心力为我寻医觅药，在“叛军”……不，现在或许该称为新君，在新君的追捕下躲躲藏藏。
说起新君，这倒是个熟人。
我从未想过，这最为悖逆礼法之人，竟会是以“诤臣”闻名于天下的谢大人，谢雀。
他曾经可是坚定的保皇党，甚至还数次谏言，要我还政于少君，可是如今呢？如今他却比我这个乱臣贼子还要悖逆礼法，竟改朝换代，自己坐上了那至尊之位。
说来也是可笑，我自诩是玩弄人心的高手，却从来都不曾看出他这张迂腐陈旧的君子皮下，竟还裹着一颗野心勃勃的心脏。
我知道，照着这样的局势下去，我迟早有一天会落在谢雀的手中。
不过那样也好，至少不用再看见宁不夜这张令人厌烦的面容了。
……可是我从未想过，这一日竟来得这样快。
那日宁不夜乔装过后外出替我寻药，于是将我留在了那清寂而隐蔽的庄子里，他说他三日后便会回来，叫我不必生出那些妄图逃离的想法……他放下了许多狠话，我却左耳进右耳出，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或许是觉得我这副模样十分无趣，他便不再说话，只披好外袍，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却只想冷笑——现在不论我心中究竟如何作想，我都彻底离不开他了。
毕竟若缺了他手中那一味特殊的“药物”，我便只能在无穷无尽的痛苦之中煎熬。
不过他走了也好，至少在这三日里，我不必再看见他那副令人厌烦的面孔了。
如此想着，我心中稍稍轻松了些许，但很快，我便再也笑不出来了——这段时日，谢雀竟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不仅如此，他还带人亲自守在山庄外，只等宁不夜离开，便将这庄子搜了个底朝天。
而我，自然也就落入了谢雀的手中。
只是令我讶异的是，谢雀活着成了新的天子，那济难和尚竟也未死，只是重伤而已。
“……”
面前这身形佝偻的僧人再不复昔日的俊秀，面上尽是坑坑洼洼的灼伤，就连那对深沉如黑曜石般的双目也空空如也，仅剩下一对黑洞洞的眼眶了。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僧袍，那僧袍挂在他身上，不像是衣衫倒像是旗帜。
他裸/露出来的皮肉上满是狰狞的灼伤，已看不见一片完整的皮肤了，可见那日曲月白那同归于尽之举，确实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如今哪怕是身为常人的我，也能看出他的虚弱了。
他恭谨而安静地侍立在谢雀的身后，那对空荡荡的眼睛对直勾勾地对着我，像是在看着我一般。
谢雀站在我身前，略微垂首，居高临下——他也在看我。
他如今的眼神，再也不复往日里的谦逊与敬重，反而多了许多令我胆战心惊的意味。
我倚着栏杆，手指忍不住攥紧了袖口，心中既觉得可笑又觉得讽刺，可是仰起头来的那一瞬间，我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只狼狈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时至今日，我方才对我失败的人生有了实感。
曾经匍匐在我脚边的蝼蚁，如今却成了能够决定我生死的至尊。
可笑，实在是可笑。
只是此时此刻，我却丝毫笑不出来——我并非未经人事的童男子，他眼中那些晦暗的情绪，我自然心知肚明，而对于他穷追不舍的目的，我依旧了然于心。
“君上，他是个祸患。”
我还不曾开口，济难和尚却率先跪下了，他佝偻着脊背，额头贴在谢雀的衣摆下，仿佛低进了尘埃里，“恳请君上为天下计，将他除去。”
……他还是想杀我。
我就不明白了，我如今已是废人一个，再也没有了卷土重来的资格，他又为何非要杀了我。
要知道，在君主心意已决的时候说这种扫兴的话，可是会叫人厌烦到骨子里的。
只是如今我实在是卑微，生死早就不能由我决定了，我于是只当自己是个看客，转过头去，百无聊赖地看着他。
谢雀笑了——他有一张棱角分明的锋利容颜，而在褪去了曾经那副古板沉默的伪装后，此刻的他显得格外地生动，犹如一颗拂去了尘埃的宝石一般，熠熠生辉。
我却只觉得刺眼。
“此事不必再提。”他道：“我既为此这般大费周折，心意便不会再更改，济难，你是聪明人，你应当知道的。”
济难和尚不再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