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出镇 都督原、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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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灾过后，流民虽受到赈济，暂时安定，但一场天灾还未完全过去，另一灾难悄然而至，因灾荒而死的百姓，尸首腐烂，滋生疫病，随着逃难的流民，散布各州郡。
春风加速疫病的蔓延，朝廷虽尽力遏制，但人力终究微弱，一时之间，家家有强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阖门而殪、举族而丧，多少家族，一夕之间，烟消云散。
帝都也未能幸免，一时之间，死亡的阴云将笼罩帝畿。
危急之时，齐王夫妇站了出来。
齐王晏总领全国军事，他下令命帝畿及陪都中军整军，严格限制军队与外界交流，避免瘟疫影响军队。而后划出缓冲区域，搭建临时房屋，收容难民，区分病症，以医药署尽力救治。
同时命大司农发周边粮草，镇抚难民。
瘟疫暂时遏制，但每日死去的人不计其数。齐王召集天下医者，共商应对之法，有女医向齐王妃献防疫之术，妃荐之，皇帝采纳，暂时阻止瘟疫的蔓延。
去岁冬，青州雪灾，北族十二部联合上表，向朝廷求救。朝廷中有大臣上书，认为当下府库不盈，难以两全，应以州郡为重，不该再开府库，赈济北族。
齐王以为不可，北族内附，便等同州郡，朝廷应当一视同仁。帝于是发府库、医者，援北族十二部。
一年旱灾、一年瘟疫、一场雪灾，朔州、原州府库耗竭，州郡元气大伤，无力压制世家，新帝即位不久，根基尚浅，豪强蠢蠢欲动。
昌泰三年夏，帝以齐王出镇，都督青、朔、原三州军事。
安车摇晃，炽烈的眼光透过车帘，落在皮肤，灼烫不已，阿珠摸了摸被晒得有些发红的皮肤，一向不娇惯的她也叫起来，“阿母，好晒啊。”
郗元收起地图，用绢帕沾水，轻轻擦拭她的手臂，“朔原的气候如此，阿母为你擦一擦，会好很多。”马车忽然停了，车里钻进来个被晒得红透的少年，郗恂一进来，就大声叫嚷起来，“好晒好热啊，阿姊！”
“阿姊，你不能让我回去啊，我还是跟着阿兄吧，这里太热了！”
一张绢帛盖在郗恂脸上，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
车外传来侍从的声音，“王妃，大王下令休息。”
“知道了。”
安顿好两人，郗元又去看后面马车的铁柱与铜环，一向活泼的两人，此时也如夏日正午大树上卷曲的叶子一般蔫了下来，铁柱枕着铜环的腿，哼哼唧唧，铜环抱着铁柱的头，双腿一伸，仰靠在车壁。
宜华不耐其烦的用凉水为二人擦拭额头，避免他们中了暑气。
此次出行，郗元只带了阿珠、铁柱和铜环三个孩子，而留铁牛与赵蕤、郗明、诸葛栎留守帝都，监视帝都动向。
阿珠是长女，郗元不想让她如自己过去般困于内宅，朔原风沙虽大，可要见天下，是必定要吃苦的。铁柱是齐王世子，他的养育，郗元不能也不敢假手于人。铜环是爱子，她一时半刻也舍不得分开。
宁皇后方生下公主，阿童回宫探望妹妹去了。
铁牛持重，不仅将自己照顾得很好，还带得两个弟弟金环和铁环听话，金环和铁环太小，年幼的孩子受不了风吹雨打，只能留在帝都。
按朝廷法度，将领出镇，要留家眷为质，皇帝虽不要求齐王留质在帝都，齐王却要向皇兄展示忠诚。齐王留质，奉命出镇其他州郡的宗王也不得不效仿，留王太妃、王妃、世子在都。
郗元正安抚铁柱、铜环，公冶晏也来看孩子们，他策马而来，一身衣甲汗水湿透，额头晒得有些脱皮，郗元有些心疼，宜华见状，连忙奉上水囊。
公冶晏拔下木塞，却递给郗元，郗元将水推过去，公冶晏不喝，只是看着郗元，目光无奈，“留在帝都多好，非要来这荒凉之地吹风受苦。”
他一个人出镇也就罢了，风吹他，雨淋他，伤不到妻儿一点半星，郗元却执意要来，风一吹、雨一下，他的心就悬起来。
喝过水，二人在阴凉处坐下，公冶晏撩起衣摆，为郗元扇风，阵阵凉风袭来，驱散一时炎热。
“二州地处要冲，毗邻安置北族的灵州，是防范北族的重镇，原州水草丰茂，是驯养军马之地，全国军马大半出自原州。朔州直接帝都，平原无要塞可守。”
“祖父、父亲经略各地，唯独北边，无所涉猎。原朔州刺史、征西将军公孙氏乃是褚国大将，曾举兵驱散入侵的鹰族，又治理此地多年，威望颇深，公孙氏虽死，但余威犹在，故而此地人心，并不在瑨室。”
郗元点头，来之前，她也谈听过原、朔的情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朝廷能控制州郡，财权为最重，州郡府库空虚，便无力维持，只能将权柄分散大族，稳定局面，豪强借机攫取权柄，兼并土地，隐藏户口，尾大不掉。”
“夫君准备以何策治原朔？”
公冶晏想了想，看向郗元，“夫人有何策？不如说来听听，看你我夫妻，是否心有灵犀。”
“抑强扶弱。”郗元吐出四个字。
公冶晏笑了，郗元也笑了，两人抬头，望向天边一轮炎炎烈日，笑声相和。
齐王抵达镇地原州郡治平宁城内，原州刺史携治下官吏出迎城外十里。抵达当日，齐王便以王妃舟车劳顿抱病在身为借口，推辞了刺史准备的宴会。
公冶晏与郗元换上当地百姓装束，微服民间，探查形势，二人本欲独自前往，奈何出门时，不偏不倚让阿珠撞上，未免她‘打草惊蛇’，惊扰铜环、铁柱兄弟，公冶晏蹲下身子，背上女儿，三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侧门离开。
一家三口，随从不过数十，做寻常富商打扮，原州风沙大，郗元和阿珠以斗笠遮阳，垂纱巾遮面，以阻风沙。三人先在城中转了一圈，见世家大族聚而居住，墙高转厚，还有僮仆手持棍棒，巡逻守卫。
他们又去集市，原州接壤灵州，外族商贩众多，官府开设的东西南北四市都十分热闹，阿珠第一次见到许许多多金发碧眼的外族，忍不住惊呼出声。
“阿母，他们的眼睛像是琉璃。”
就在三人惊叹于官市的繁华之际，斜里不妨杀出来一道瘦弱的身影，护卫反应很快，当即挡在了阿珠身前。扑上来的是个干瘦的小老头，官话蹩脚，他一边说着，一边拼命指向身后角落中插着草标的一个女孩。
“贵人，买下她吧。”
“只要五铢钱。”
他伸出枯瘦五根手指，“贵人，买下她吧。”
郗元点头，护卫掏出钱，给了老头，老头接过钱，却并未收下，而是将钱交给那个女孩，又伸出手，同她比划了一番。郗元意识到，这姑娘是个哑巴。
“我们不买这个姑娘，贵人有话问你们。”
护卫清空街边一铺茶摊，公冶晏与郗元请那位老者上座，命阿珠为他倒茶，老者受宠若惊，一时坐立不安，战战兢兢道：“不贵人要问些什么？”
“敢问老者贵姓？”公冶晏问道。
“小老儿姓于。”
“敢问于翁与那女子是什么关系？为何要卖她？”
于翁叹口气，“唉，说来话长，小老儿世居于此。那姑娘是小老儿的邻居，她家富裕，居闾右，小老儿家贫，居闾左，虽有左右、贫富之分，但她家上下都是良善之辈，时常救助邻里，小老儿租他家的地耕种，既是邻居，也是客佃。”
“去岁，她父亲受人陷害下狱，她家因此败落，而今只剩她一人，走投无路，才想出卖为奴婢这条活路。可陷害她家那人还要落井下石，不许别人买她，一定要买她为奴婢，小老儿也是受他家恩惠颇多，才冒死阻拦贵人。”
“左右都是为人奴婢，给贵人为奴婢，离开这里，好歹还有一条活路，好过给仇人为奴婢，一家子血脉断绝。”
阿珠嫉恶如仇问道：“是谁陷害这位阿姊的父亲？”
“还能有谁，当然是范家。范家是郡守的姻亲，是本地大族。”
郗元按住阿珠，耐心询问道：“老翁可知，他们两家为何起争端？”
“还能为什么，为田地呗。”
“朝廷废除屯田，州郡大族纷纷抢占，她父亲和范氏是因为田地结下的仇怨，那可是好几顷上田。她父亲与叔父颇得郡守倚重，于是得田。”
“去岁，朔州旱灾，朝廷要调原州粮草赈灾，她父亲兄弟三人奉郡守钧令押运，不知怎么，半夜里起了一场火，烧掉了府库的粮草，郡守要她家补上被火烧的空缺，否则就要杀她父亲与叔父。范氏落尽下石，低价买走她家的田地，她家倾家荡产，但他父亲与叔父还是伤势过重，死在牢狱。后来，她大母和母亲也死了，就剩她一个人。”
“范家已经放出话，要买她做奴婢。”
郗元听完，大概明白这一桩因为私仇引起的案件。
公冶晏则有些愤怒，“朝廷废除屯田，是有意以屯田授与百姓，却不想豪强争田，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这是朝廷的田，不是他们的私产。”
于翁愣了一下，“贵人……”
公冶晏收回情绪，向于翁道谢，“多谢老翁，还有一事，需要老翁相助。”
“贵人但说无妨。”于翁是个热心肠。
“老翁世居于此，定然对本地情况了如指掌，在下想请老翁做向导，带愚与拙荆、小女在周围看一看，事成之后，定有厚报。”
“厚报不用，还请贵人收留她。”于翁看向身后哑巴女郎，“她虽然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但也认得几个字，贵人留在身边，当个阿猫阿狗养着也行，总归给她一条活路。”
公冶晏看向郗元，“夫人以为？”
“既然如此，就请这位女郎留下吧。”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出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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