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仪的下岗再就业》河广苇杭

73、血亲复仇（一） 乡饮酒礼

　　半月走访，公冶晏与郗元了解到原州大概情形，原州地处边陲，也是前汉用来安置北族的州郡之一，各族混杂，矛盾时有发生。前汉以后，天下陷入战乱，原州各家族聚居，建立坞堡。彼此联姻，收留客佃，守望相助。

　　前朝褚武帝平定北方后，原州逐渐恢复秩序，因战乱结下深厚戚谊的大家族转而成为本地一害，强占土地、隐藏户口，将依附于他们的客佃变为僮仆，肆意打杀。

　　“他们还在奏表中夸大其词，说北族诸部一个个心怀不臣之心，伺机阴谋反叛。而今一看！”公冶晏蹙眉，“究竟是心怀鬼胎？”

　　“土地连绵，客佃上千，出则僮仆拱卫，入则定人生死。我看他们比天子还像天子。”

　　天气炎热，公冶晏有些烦躁，郗元伸手，按在他手背，“夫君莫要动怒。”

　　“朝廷对北族多有防范，北族之兵，由朝廷派出官员将帅，民政由州郡刺史管理，所谓单于等号，不过虚置。北族牧牛羊为生，一场雪灾，牲畜俱无，天子赈济，各族无不感恩戴德，派遣使者往帝都朝拜天子。”

　　“豪强并不靠朝廷的赈济为生，俨然国中之国。夸大其词，养寇自重，唯有显得自己重要，朝廷才会重视。”

　　“该死！”公冶晏道：“敢蒙蔽天子、欺骗朝廷，实在罪该万死！”

　　天气炎热，二人了解完大概情形，便要乘车回行辕，郗元命阿珠邀请于翁去家中做客，以免他一老叟，遇到危险。

　　于翁也看出这一家人身份不凡，不好推辞。

　　一行人方回到行辕，便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跑了出来，“阿父、阿母，你们回来了！”郗元认真看了二人一眼，铁柱与铜环也留意到两人身后的于翁，连忙站正，作揖行礼道：

　　“父亲、母亲，老翁。”

　　于翁这才知道眼前贵人身份，正是当今天子胞弟，齐王公冶晏，连忙作揖行礼，“小老儿不知大王身份，怠慢了。”公冶晏连忙扶住于翁，“老翁年迈，不必多礼。”

　　“这几日有赖老翁引导，实在多谢老翁，还请老翁暂时在敝处歇下，容孤也招待老翁几日。还请老翁莫要推辞。”

　　“这……小老儿受之有愧啊……”于翁忽地腼腆起来。

　　郗元上前，笑道：“我王奉天子之命，都督三州，体察民政，初至此处，当遵国朝礼法，养老尊贤，老翁是长者，该当如此。”

　　“大王与王妃盛情相邀，小老儿便谢过了。”

　　当即有婢女要搀扶于翁退下，郗元对铁柱道：“铁柱，你与铜环要好生招待这位老者。”

　　二人领命，“是，母亲。”

　　安顿好于翁，那哑巴女郎猛地跪倒在公冶晏与郗元面前，神情焦急，咿咿呀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上天不佑，让她生下来就是女郎，还是个哑巴，生来残缺，但也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能免于仇家的报复。

　　郗元早料到她会向自己求情，对公冶晏道：“夫君先去更衣吧，刺史还在厅外，等着夫君召见呢，这里的事情，我会处理。”

　　“那便交给夫人。”

　　目送公冶晏离去，郗元蹲下身子，俯瞰地上叩拜的年轻女郎，“你们家与范氏的事情，几日探察，孤也知晓一二，屯田是朝廷的田地，你们两家争田结怨，都有罪，仇怨也是私仇。”

　　“范氏虽然落尽下石，阻拦别家购买你们家的田地，却也并不算触犯律法。你父亲叔父因你们家不能及时筹措赎金，死在狱中，责在范氏，但依照律法，范氏无罪，郡守不算包庇姻亲，他也是按律法办事。”

　　“只有那场火，即便真相大白，是范氏所为，朝廷也不会杀了范氏，而会像让你家填补空缺一般，令范氏出资弥补。”

　　那颗垂到地面的头，猛地抬了起来，年轻的女郎眼中，满是不甘的怒火，含着的眼泪也被这火焰烧得沸腾。

　　阿兄病死的时候，仇人们奔走相告，弹冠相庆，说他们家只剩下一个女郎，不足为虑。

　　郗元垂眸，盯着她的眼睛，“《公羊传》说‘不复仇，非子也’，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女郎眼前一亮，郗元便知道，她是读过书的，于是继续道：“国朝以孝治天下，“父之仇弗与共戴天”，你们两家是私仇，私仇，有私仇的报法。”

　　“这天下，只有一个人能杀范氏而不受律法惩罚，那就是你，因为你是你父亲的孩子。孙瑄。”郗元对上孙瑄的的视线，“天下是有公道的，可这公道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去争回来的。”

　　孙瑄深深朝郗元拜了下去，叩首声沉闷。宜华扶起孙瑄，命人将她带下去。

　　不过多时，有舍人来报，“王妃，大王要行养老礼、乡饮酒礼，宴请郡内长者持鸠杖者及学子。”

　　养老礼与乡饮酒礼都是上古便流传下来的礼仪，以酒食敬奉高德长者，朝廷会颁赐高年老者王杖，即鸠杖，持杖老人等六百石之遇。乡饮酒礼也与养老礼相关，旨在以酒会序齿明礼、教化乡里。

　　“乡饮酒礼是州郡要典，范氏一定会参与。”郗元看向宜华，宜华会意，“奴婢会安排人的。”

　　乡饮酒礼目的有四，第一，在乡学中与士子会饮，待以宾礼，选贤举能；第二，以宾礼宴饮国中贤者；第三，州长于春、秋会民习射，射前饮酒；第四，党正于季冬蜡祭饮酒。

　　公冶晏举行的乡饮酒礼，为前三者，既考察征辟士子、款待老者贤能，又逢秋至，会民习射。齐王乃天子胞弟，又初来此地，仪式重大，流程严谨，谋宾、迎宾、献酒、奏乐、旅酬环环相扣。

　　长史与诸幕僚将流程敲定，呈给公冶晏，公冶晏拿来与郗元商议，郗元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指出几处不对的地方。

　　“阿母，乡饮酒礼是什么？我可以去看看吗？”阿珠挤进郗元怀中，伸头去看她手中的案牍。

　　听女儿如此问，郗元眼中不妨闪过一抹悲色，“你不能去，阿母也不去。”

　　“阿母没去过，怎么知道有地方错了？阿母一定去过。”阿珠古灵精怪道。

　　郗元抿唇，笑着低头抵上女儿的额头，“好啊你这顽童，居然敢顶撞你阿母我，我去过又如何？你也要学我吗？我有阿兄让我，他不去，让我去，你有吗？”

　　阿珠听明白了，搂住郗元的脖子，“那弟弟要是同意了，我是不是就能去了？”

　　“阿母是没什么话说，你去问你阿父吧。”

　　半大的女郎一把抱住她阿父的手臂，拖长声调，央求道：“阿父～～”公冶晏不看她的脸，只一味要将自己的手臂救出来，阿珠急了，“阿父！”

　　公冶晏转过头去看她，“那弟弟们怎么办？铁柱和铜环为乡饮酒礼准备了多日，他们若答应，自己会难过，若是不答应，就让你难过，阿父可不能让你们为这点小事闹得不愉快。”

　　阿珠见自己去不了乡饮酒礼，甩开父亲的手，委屈躲进母亲怀中，郗元将她抱在怀中，八岁的孩子，个头儿已经不小，挤在母亲怀中，黑漆漆的脑袋直往郗元眼前冲。

　　“唉。你就不能耐心点，听我把话说完吗？我是不同意你以弟弟的身份去，没说不让你去。”

　　“他们又不知道你是谁，是吧，铁牛？”公冶晏歪头，笑着看向郗元怀中女儿。阿珠眼前一亮，但下一瞬，她嘴一撅，别过头去，“我才不是阿兄，我就是阿珠，只不过借阿兄的身份去看看罢了。”

　　公冶晏摇摇头，低声下气道：“好了，尊贵的女郎，莫要生气了，阿父让人为你做一身合身的男装如何，届时，你穿着新衣服去，一定比两个弟弟英气，好不好。”

　　阿珠嘟着嘴，想了许久，才勉为其难道：“那行吧。”

　　乡饮酒礼当日，州郡官员、世家大族云集，为表重视，公冶晏换上了一身朱衣绛纱袍，内衬白纱曲领中单，腰系革带，佩瑜玉、组绶，脚着赤舄。

　　三个孩子也和他一般衣着，远远望去，四人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郗元帮阿珠戴上漆纱冠，整理好帽带，“阿母在家里等你们回来。”

　　乐工弹奏起《鹿鸣》、《四牡》、《皇皇者华》，乐人高歌《鱼丽》、《南有嘉鱼》、《南山有台》，堂上歌，堂下笙、磬齐奏《周南·关雎》、《葛覃》、《卷耳》和《召南·鹊巢》、《采繁》、《采蘋》诸篇。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乐声，主宾陆续登场，相互见礼、敬酒。

　　乐工演奏完毕，公冶晏向乐工敬酒，乐工受酒，退下堂去。

　　“尊贤尚齿、谦让和谐，圣人所教导也。”公冶晏举杯，唱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众人亦举杯，唱《鹿鸣》。

　　气氛将达到高潮时，一道单薄却坚定的身影猛地从斜里杀出，她抡起手中奉酒的漆盘，用力朝一位老者的头顶劈下，木质的漆盘，不知为何变得坚硬无比，霎时鲜血飞溅。

　　公冶晏飞快起身，挡在三个孩子面前，一手按剑，另一手展开，垂下宽大衣袖，遮住他们的视线。

　　孙瑄在乡饮酒礼上，众目睽睽下，一漆盘拍死了仇人，不及护卫冲进，她立刻丢下漆盘，冲到堂上，向郡守下跪叩首认罪，投案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