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天下大势 我自担之 ...
-
女君的食邑，有专人打理，丞、主簿、舍人各一，皆斗食小吏，微末八、九品，小小的舍人，却让宜华高兴的不能自已，她郑重对着郗元拜了三拜。
她是郗氏豢养的僮仆，父母都是奴婢，到了她，才免去奴籍，拥有民籍。夫人挑选她侍奉女郎的时候，就说过，只要她对女郎忠心，女郎有了大造化，必定不会忘记她。
于是她一直没有出嫁，留在女郎身边。而今，夫人的话果然成真，女郎受到朝廷封诰，她也有了官身。
九品，或许在帝都，是不入流的微尘，可在她的家乡，要比三老要高，与县中吏员相等。父母孩子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也能有光耀门楣的一日，她怎会不感激涕零。
“夫人，婢子当肝脑涂地，以死报夫人大恩。”
“我要你肝脑涂地做什么，你来帮我看看这衣服的针脚，看了好几件，眼睛都有些花了。”
宜华上前，见郗元手中拿着件男装，细看之下，却发现并非公冶晏的尺寸，“夫人是要赐什么人衣服吗？”
“铁牛想去看看他的养父。”
岐亡，岐大将军殉国，诸葛栎谢绝了朝廷授予的官职，有人向公冶聪进谏，若不用诸葛栎，便当杀之，公冶聪于是收诸葛栎入狱。公冶晏为诸葛栎求情，公冶聪于是赦免诸葛栎，诸葛栎出狱后，隐居与首阳山阴。
铁牛孝心拳拳，想去探望养父，公冶晏与郗元自是应允，朔州旱灾，公冶晏奉命赈灾，公务繁忙，只有郗元陪他同去。郗元准备了一些衣物和吃食，准备带去。
骏马矫健，学会骑马的阿珠丢下所有人，策马奔驰在无边旷野，马上女童一袭红色戎装，明媚似阳。她回望身后折返跟在障车附近的铜环，喊道：“弟弟，你要输了。”铜环并不争抢，只道：“愿赌服输。”
大片连绵的农田映入眼帘，金黄麦田，郁郁葱葱，大量农夫弯腰田间，收割麦子。农田的尽头，村庄静谧，炊烟渺渺，鸡鸣狗吠隐约。
才近篱笆，未见人影，先闻狗吠。院中人察觉有客造访，从屋中走出，看清来人相貌，郗元身边的铁牛先朝他跑了过去，“父亲。”
“铁牛？”
诸葛栎一身粗布麻衣，肩头打着补丁，从屋中走出，守门的细犬见小主人归家，绕在他脚边，吐舌摇尾。公冶文笑着摸了摸它的头，“是我。”
隔着矮篱竹门，郗元与诸葛栎对面见礼。
“新城君。”
郗元进入屋中，才发现里面还有两三个垂髫孩童，俯首桌案，一笔一划写的认真。诸葛栎检查过他们的课业，点点头，“出去玩吧。”
“父亲又在家里当夫子了？”公冶文笑着打趣道。
近了诸葛栎，铁牛开始变得活泼，也不那么死板拘谨了。
诸葛栎看了他一眼，“他们的父母在田间劳作，委托我帮忙照管。出去打架，容易惹起祸端，干脆留他们在屋中练字，一来锻炼心性，二来也能识得些道理。”
“我看他们的长相，不像是褚人。”郗元道，她垂眸，鬼画符一样的字迹，也侧面印证这几个孩子的族别。
“是碣人。”诸葛栎道。
从前朝起，北方的天气日渐寒冷，牧草不生，牛羊成群冻死，数十北族首领不得不上书皇帝，请求内附。皇帝同意北族之请，允其部族南迁庸、灵两州。百年来，越来越多的北族进入大业疆域，繁衍生息。
北族首领接受官职爵位，向天子俯首称臣。北族子民在褚国境内放牧耕种，他们中有人丢失牧场、田地，和褚国百姓一样沦为流民。
因为习俗与语言不通，褚国百姓对北族素有偏见。流民疏于管理，时常劫掠附近村庄。褚国流民不管去何处，都被嫌弃追赶，帝都附近，这样的流民很多，有业人也有北人，各族混杂，山头林立。
碣、曳、朔，都是北族的支属。
铁牛在屋中翻找，找出两个垫子，叠在一起，搀扶郗元坐下，“母亲，坐。”
诸葛栎对铁牛道：“院子后面有一条小溪，溪里泡着果子，你去取些来。”铁牛一听，一溜烟跑了，阿珠也去凑热闹，只有铁柱和铜环紧跟在郗元身边。郗元让他们出去玩，两个孩子听话出去了。
诸葛栎煮好了茶，竹节制成的杯子，做工粗糙，却别具匠心，郗元抿了一口，“竹香萦绕，好高雅的饮茶法。”诸葛栎礼貌一笑，“瓷器昂贵，囊中羞涩，故想此法，失礼。”
“你教他们开荒种地？”郗元问道。
“说不上教，我在前面种，他们自己跟着我学，这是他们的本事。”
“我以为你在首阳山隐居，是真的不问世事。”郗元放下竹杯，“屯田司马官职虽微，但农耕，乃百姓生计，故不嫌其低。光禄虽贵，但既不能进谏国事，又远离百姓，故而不受。我猜的对吗？”
诸葛栎只道：“我来此山，已与世无争，新城君不必试探。”
“首阳山上，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采薇为生。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她看向诸葛栎，以采薇发问，伯夷叔齐采薇，是忠贞清高，可天下还在战火，薇草年年生，征夫不得归。
诸葛栎抬眸，将视线投向窗外，庄稼金黄，百姓正耕作，他忧伤答道：“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悯周室之颠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诗也。王朝兴衰，兴亡都是百姓，可是后来的人，并不引以为鉴。
“月出皎皎，照我芦洲。洲上有人，其思悠悠。"她以《陈风》变调起兴，问诸葛栎思虑与处境。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诸葛栎以《汉广》作答，说自己如汉水般广阔却无处可渡，如大江般绵长却无舟可济。被困在此地，四面皆水，出不得，也退不得。【1】
郗元启齿，娓娓道来，“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子赞之。你有曾皙之志。”
诸葛栎不再遮掩，坦然道：“是又如何？”
“舞雩(yú)台，祭天求雨之坛。”
“唯有雨水能让庄稼生长，唯有雨水能落到每个百姓头上，唯有雨水，能让万民活下去，待到雨水落下，圣人和曾皙就带着童子唱着歌回家去，不要被国君拜为重臣，不要天下人的感激，也不坐在圣坛之上，被万世朝拜。”
就这样回家去，回到家，雨也会落在他们的头顶，他们和百姓一样，继续生活。
封侯非我愿，但愿天下足。
“天下在摇摇欲坠中，已经百有余年。而今我观褚国天下，亦是如此。王莽篡位，于是各地豪强起兵，董卓废帝，十八路诸侯即发檄天下，公冶家得位手段，与王莽、董卓之流同，各地世家豪强，蠢蠢欲动。”
“灭掉岐国，褚国、公冶家就真收拾起这破败的天下吗？”
诸葛栎的疑问，振聋发聩。
“北人南迁，与褚国百姓争地，已迫近帝都，朝廷要如何处置？”
“朝廷废黜屯田之制，以州郡征收赋税徭役，世家豪强兼并土地，朝廷要如何处置？”
“九品中正之制，乱世用之，可以稳定朝政，可是治世不能。世家崛起，垄断官位，朝廷又要如何处置？”
“公冶家篡位得天下，如何能压制？且不说以后，就说今日，瑨王一顶天子冠冕戴在头上，要如何节制地方豪强？如何避免十八路诸侯讨董的局面再次发生？”
一条条疑问迎面袭来，郗元始终沉默。
诸葛栎道：“瑨王要做这个天子，就要给世家利益，世家壮大，地方的威胁就越大，故而瑨王只能派宗室出镇各地，他没有选择，只能以宗室都督各地军事，看守那些世家大族。掌控着兵权的宗王，要是和地方的世家勾结呢？”
“名不正，言不顺，自相矛盾，自顾不暇。天下，要毁在公冶家手里！”
郗元听诸葛栎将话说完，道：“你既然知道，就应该明白，天下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你，天下在摇摇欲坠，水深火热之前，你怎么能袖手旁观。”
诸葛栎苍白一笑，“新城君真是高看我了。”
“一介妇人在水中，我要去救，尚且担心人言，何况天下。”
“世人眼中无根无基的叛臣，光禄卿的官服若是穿在你身上，天下人就要指着你诸葛栎的鼻子骂你了。被天下人指着骂的人，何来前程？遁居首阳山，你其实很聪明，你比任何人都要聪明，诸葛子繁。”郗元道，“你知道怎么保全自己，也知道怎么保全天下。”
“跟着我吧。”她道，“时局已经这样了，瑨王要称帝，天下在陷入黑暗之前，短时间之内，不会有任何问题，可是以后，谁也说不准。天下需要你。”
“瑨王年长，太子年幼，倘若将来主上暗弱，便是我之时机。倘若主上英明神武，我以主上胞弟为嗣子，将来也不失尊贵。事成，你我挽大厦之将倾，事不成，千载骂名，我自担之。”
“铁牛是你养大的孩子，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心性，你继续养他，教他吧。为天下，重新培养出一位能做些什么的人吧。”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天下大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