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公冶文 遗失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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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谢的表文被赵姬拿走，又被公冶晏拿回来，见他手中拿着自己的表文，郗元背过身去，不再看他，公冶晏在她身边坐下，顺手将表文放在几案上。
“夫人。”他的语调里带了央求。
“我将上奏天子与兄长，以我食邑拆分诸子，阿珠与阿童各得一县之地。她们年幼，封邑租税还不是你说了算，女主内，就是我的封邑，不也照归你管。三百户，只是虚名而已。”
“何苦为虚名气恼呢。”
郗元哼了一声，依旧不理他。
她接触的权力并不少，无论是先帝时的代阅奏章，还是后来嫁入公冶家，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离开过权力的中枢。所谓诏从她出，也并不为过。论权，只要公冶家大权在握，她就是权势的代名词。
三百户为虚，两汉以降，所谓封邑，仅食租罢了，论财，她可以直接干预公冶晏、公冶熹父子封邑所得。
钱权在手，于是追求名。
过去每一次，她都是假他人之名，或者隐藏在幕后，名位看似是虚，譬如魏太后，而今一文不值，可是又那么重，她的姓名公然和宁懿、青阳娇写在一起，她受封的理由也不是有功于公冶家，而是出身、生育和抚养子嗣。
她想她一定是傲慢的，不甘心就这样被记载。
一定是的，因为她不愿意跟在任何人的身后。
她厌恶不受压制的君王，内心深处却渴望成为这样的人。
是野心。她再一次，清楚感受到了自己跳动的野心。
“我不要。”她倔强道。
公冶晏无奈，安慰道：“不要就不要，我替你向兄长说就是。方才兄长还同我说，他已知晓阿文的事情，待阿文回来，铁柱便归宗。”
那孩子被诸葛栎收养，取名为文，已经四岁，寄养在岐国乡间，岐主出降，公冶晏当即派人去迎接这个孩子，此刻正在前往帝都的路上。
郗元转过头，问道：“为何要归宗？他既然过继给我，就是我的儿子，你的嗣子。”
公冶晏愣住了，显然没明白郗元的意思，既有亲子，何必以过继之子为嗣。
“治理天下需要礼法，所谓嗣子，乃是正嫡，既然确立，断没有反悔之理。阿文虽然年长，但废嗣一事，绝非小可。”
君主的权力不受任何限制，礼法是唯一能限制君主的存在。
所谓君臣，是君明臣忠、君昏臣弃，君不孝，则臣不忠，君臣相义。臣子恪守己道，君王也会受到外界压力，遵循君道。
弟坚持礼法，来日兄长登基，若是薄待这个弟弟，便是不悌。
要执政，就要百官信服，要所有人都信服，只有公道。
礼教，就是这个人人遵循的公道。
“那阿文怎么办？”
公冶晏有些犹豫，凭心而论，他更希望铁柱归宗，毕竟阿文才是他的亲生骨肉。况且，对于这个一出生就不得不丢弃的孩子，公冶晏总是感到亏欠的，可是过去无法重来，他只能用别的东西弥补。
他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愿意给他，官位、爵位、食邑，他都可以给他，只求能稍稍弥补父子之情。这唯一的，又漂泊在外的儿子啊，从前他以为他死了，怕妻子伤心，也不敢提及，偶尔想到，眼眶难免泛红。
幸而，上天见怜，这个孩子还活着，他那可怜的儿啊。
郗元也陷入沉默。
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一出生就飘零在外，怎么会不心疼呢。铁柱乖巧孝顺，始终不是从他腹中降生人世的孩子。
抛弃自己的孩子，立别人的孩子做嗣子，只为博取虚名，增强自己的威望。
这样做，会把他们家推上风口浪尖，也会让君主感到威胁。公冶兄弟的感情、他们一家的亲情，或将因为她今日的选择，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现在放下那些对虚名的追求，还来得及。放下那贪婪的，无止境的野心，她已经拥有了很多，天下的女人倘若能行序，排在她前面的只有宁懿与青阳娇，现在放下，还能洗干净双手，做回妻子和母亲。
封国遥远，以她的智慧和公冶兄弟的感情，他们一定能在食邑内过上平静的生活。那从前她追求的，和平安定的生活，夫妻和睦，儿女绕膝，他们尽所能，为一地百姓谋福祉。
短暂的一瞬，她脑海中浮现出很多人的脸，郗元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我们自然有别的东西补偿他，他还小，时日还长，来得及的。”
“我们也还会再有孩子的。”
郗元睁开眼睛，转过身，拉起公冶晏的手，按在自己腹部，故作蛮横道：“若是个女郎，你也不许薄待她。”公冶晏一惊，而后眼中浮现喜色，他张臂将郗元拥入怀中，“八县呢，就是再生四五个女郎也不要紧。”
‘嘶’。
手臂挨了一下，但听怀中人道：“十月怀胎，再生四五个，我都四十岁了，说出去也不怕人嘲笑。”
“笑？让他们笑去呗。”公冶晏低头，询问道：“三百户真不要了，你要嫌少，我再为你要。”
“三百户就三百户吧。”郗元的气也消了，孕中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个是瑨王后，一个是瑨王世子生母，礼法别内外尊卑，她二人该在我之上。”
“还有一件事，我刚才忘记和你说了。”
“王后抚养阿童年余，感情深厚，想收养她做养女，她说，不管我们答不答应，都会向兄长为阿童请封。”
“封什么？”
“应当是封君。”公冶晏想了想，“来日，或许是郡公主吧。”
国朝公主多以郡县为号，分郡公主、县公主，公冶聪受封瑨王，各地纷纷献上祥瑞，代表瑨国金德的银山自溢，而代表褚国木德的青龙则自天而坠，世人都说褚国的气运已尽，瑨王才是当是天子。
瑨王受封，更改爵制，复五等爵，大封诸侯五百余人。不久后，帝加瑨王殊礼，瑨王享十二旒天子冠冕，建天子旌旗，出入以天子仪仗，乐舞八佾，瑨王世子进太子。
瑨王府门前车水马龙，前来拜谒的官员数不胜数，内外都在宴请宾客，一连数十日不止。满府喧嚣中，一辆牛车悄无声息从侧门驶入府邸，车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他静静打量着外面的人，眼中波澜不惊。
“哇！”
他旁边的男孩惊呼出声，“好漂亮的地方。铁牛弟弟，这里就是你家吗？”
另一颗脑袋也伸了出来，“哇！跟仙境一样。弟弟，这里真好看，我以后能跟你一起住在这里吗？”
“当然可以。”黑眼睛男孩一口答应下来，“这里是我家，也就是你们家。”
一只粗糙的手将两颗小脑袋按回去，一道女声呵斥道：“不许乱说话！”
牛车进了府，便有人接引，一行人绕了又绕，才走到一座精致的院落，黑眼睛男孩远远便望见等在门口的一双男女，男子约莫三十岁上下，看起来很年轻，还未蓄须，女子端庄娴静，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
现在看来，那应当就是他的父母，来之前，父亲告诉他，他的父亲生得很英武，母亲貌美，眉宇之间，带着男子的英气。他还未走近，两人便朝他走来，女子一把抱住他，“儿啊。”
那男子伸手去摸他的脸，“儿啊，是阿父阿母啊。”
公冶文上下打量一眼，确认和父亲说的没有差别，于是后退一步，恭敬朝二人行礼，“父亲，母亲。”
孩子眼中的疏离扎伤父母的心，郗元转头扑进公冶晏怀中，忍不住落泪，起初，她还对这个孩子抱着某种怀疑，没见过一眼的孩子，怎么能确认是自己的亲生血脉呢？但远远的，她看见那个孩子，他长得那么像是自己。
他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就是对她无声的控诉。
郗元的肩膀上下抖了起来，公冶晏强按内心情绪，安抚郗元道：“夫人，夫人，你还有身孕，莫要太过伤心。”
公冶晏见公冶文身上衣服材质虽一般，不过寻常葛麻，但剪裁合度，没有补丁，也很干净，和他身旁两个孩子有明显区别。他询问跟着公冶文而来的妇人，“是你一直在照顾他吗？”
那妇人道：“是，民妇奉官府的命令，代为照顾诸葛将军之子。”
“你家中还有何人？”
“民妇家中只有民妇和两个孩子。”
公冶晏道：“既然如此，你就留下来，继续照顾公子吧，两个孩子也留下来，陪伴公子。”
“是。”
见公冶晏留下自己的养母，安静观察环境的公冶文意识到自己的生父拥有很大的权力。
“父亲。”他忽然道。
公冶晏和郗元循声望去，公冶晏蹲下身子，与孩子平齐，“怎么了？”
“父亲，你可以。”他试探性开口道：“你可以把父....诸葛将军放出来吗？”
“可以。”公冶晏回首，代替他回答的是郗元，她慢慢蹲下去，抚摸公冶文稚嫩的脸庞道：“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的儿，你受苦了。”
公冶晏扶起郗元，伸手去牵公冶文的手，“阿父带你去见阿姊和弟妹们。”
“你阿姊名盛，小名阿珠，你弟弟名熹，小名铁柱，还有一个弟弟是养弟，是你母亲兄长的儿子，名恪，小名铜环，你妹妹名宪，小名阿童。你叫阿文，诸葛将军有为你取过小名吗？”公冶晏询问道。
公冶文不卑不亢道：“铁牛。我的小名叫铁牛。”
郗元：“......”
“你喜欢你现在的名字吗？不喜欢的话，阿父阿母可以重新帮你取。”
公冶文摇头，“父母赐，不敢辞，但父亲、母亲，儿已经有名字了。”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公冶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