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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伐岐(三) 她不要这个 ...

  •   元日将近,大军在外,上下思乡,皇帝下旨犒劳军士羊酒,慰其辛劳,负责押送粮草的是郗明。公冶晏设宴,以皇帝赏赐分赐众将。郗元见士卒苦寒,与公冶晏商议后,从附近州郡购买猪羊,赐给军中十六以下、六十以上士卒。

      郗明既来,又受大将军将令统计士卒伤亡,于是留下过节,在外过节,不比家中热闹,夯土地铺草席,几案腿脚不平,菜肴简陋,一家人坐在一起,该有的礼节一丝不苟。行过礼,郗明从怀中掏出数个锦囊,挨个分给所有孩子。

      “这是何礼节?”郗元不解道。

      郗明头也不抬,“羊羔跪乳,猛虎舐犊,天然之情,不必解释。”

      孩子们打开锦囊,里面装着数枚金币。

      “拿去,想买什么都可以,今日舅舅做主。”郗明大手一挥,“两位弟弟、铜环,你们也花啊,别跟我客气,花,使劲儿花。”

      “我要去添一床被褥。”郗恂道,“不想再睡草堆了,好冷啊。”

      成浔道:“那我也要。”

      “那咱俩一起去。”

      “好。”

      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起要怎么花这份意外之财,唯有阿珠蹑手蹑脚走向公冶晏,她将锦囊放到公冶晏面前,眨巴眨巴她黑亮亮的眼睛,柔声柔气道:“阿父。儿把这些都给阿父。”

      一旁正发愁是买胡饼好还是买炙羊肉好的铁柱愣了一下,和铜环四目相对,眨巴眨巴眼睛,铁柱上前,乖巧将自己那份双手奉上。铜环四下看了一眼,走到郗元身边,往他怀里凑,“阿母,铜环的给你。”

      铜环的生母去世时,他还在襁褓,身边除了乳母,没有别的亲眷,被公冶晏收养后,他渐渐被阿珠和铁柱几人影响,也开始唤郗元阿母。

      姑母也是母,也是阿母。

      郗元摸了摸铜环的头,“阿母不要你的钱,你自己拿去花。”

      公冶晏低头对上怀中小女郎狡黠的目光,眼中含笑,“怎么,撒娇不成,现在想要贿赂本都督?嗯?”

      “阿父,你就给我封个官吧。”阿珠央求道。

      前几日她在公冶晏帐中,看他拔擢任免将领,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动容,于是央求父亲也像给外人封官一样,给她封个官当当。

      她不止要当官,还想要父亲封她一个大大的官,小官她嫌小,不要。

      郗元扶额,她与公冶晏都是人到二十五六才有这一颗掌中明珠,自是万般疼爱,她不想女儿如自已一般,总听着不如男儿的话长大,于是便当做男儿去养,岂料养成她骄纵的性格来。

      虽年纪小小,却露出纨绔的性格来,她想要得到的东西,是一定要得到的。

      方才她闷不做声将钱放在她阿父面前的时候,郗元就知道她想要什么了。

      “弟弟比我小,他都是武威将军、侯爵了,可是我还什么都没有呢,我也想当将军,封万户侯。”

      公冶晏只是笑,“朝廷的官职是国家公器,怎能我想给你就给你?官位不能给,爵位嘛,你若是想封个侯,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他掂了掂手里的金币,“这点钱,只够十户八户的,想当万户侯,除非——”

      他拉长了声调,把阿珠逗得都站了起来,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阿父你且说,孩儿一定做到。”

      公冶晏拉过阿珠的手,将锦囊放到她手中,“来,替阿父把钱交给你阿母保管。”他又招手,让铁柱过去,“你也想要些什么吗?”

      铁柱摇头,“奉父母,是孝道。”

      公冶晏揉了揉铁柱的脑袋,把钱还给他,“你有这份孝心就好了,拿去给阿母吧。”

      两个锦囊出现在眼前,郗元接过,将左边小手的,放到右边手里,右边小手里的,放到左边,“好了,想买什么就去买吧,阿母说了算。”两张小脸上都露出惊喜的光,“阿母。”

      短暂陪伴过家人后,公冶晏又去巡营,越是佳节,越要防备敌军偷袭,他归来时,已时后半夜,帐中灯火还亮着,郗元还在等他,解下铁甲,热汤驱散周身寒意,他不免动容,恍惚间想起初从军时的往事来。

      兄长禁锢,他还在读书的年级,便匆匆入仕,第一次上战场,他是恐惧的,战胜之后,喜悦又压过恐惧。凉夜如许,天子下诏,赐他们热酒,他坐在父亲身旁,远远见天子被簇拥在万人中央。

      做皇帝真气派。
      大丈夫就应该如此。

      天子身边的宦官眉目清秀,一看就是个女子,他想自己是见过她的,在很多地方,翻墙见到的女郎大胆明朗,士子集会上女扮男装的少女英姿飒爽,而今,她坐在天子身边,或许只有人主,才配得上这样的女子,这样的见识,这样的报复。

      女人要想留名青史,很困难,吕后、东汉六后能掌权,是因为她们的丈夫是天子,沘阳公主之流,则是因为她们体内本就流淌着皇族的血。臣家的女子,欠缺这世上最大的东西——名分。

      嫁给他,真是一种委屈啊。

      郗元整理好床铺,一回头发现公冶晏正盯着自己,若有所思。

      “夫君?”

      公冶晏回过神来。

      郗元在他身边坐下,公冶晏伸手,握住她的手,“夫人。”

      “父亲临终的时候,告诉我们,只有我们兄弟和睦,公冶家才能无往不利。”

      郗元不知道为什么公冶晏要和自己说起这些往事,很突兀,直觉告诉她,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她再三追问,公冶晏却避而不答。

      “只有公冶家这棵大树枝繁叶茂,我们才能安全。”

      “等回朝之后,我会将食邑分给阿珠和阿童。”

      “夫人.....”

      他似乎有很多话要和自己说,但那些未出口的话,最终都化为寂静的沉默。

      敏锐的直觉提醒她,她的丈夫,一定正在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是什么呢?军中,似乎也没有妇人?谁敢冒着得罪她的风险,为公冶晏进献美人?没有。

      那是什么呢?

      ........

      数日后,忽有士卒通禀‘大将军将至’,郗元立刻带着几个孩子,随公冶晏去迎接。

      马蹄声急促,如骤雨般由远及近,官道上一队军卒打马而来,郗元眯着眼睛望去,日光照亮纷飞的旗帜,离得近了,公冶聪隐在头盔下的面容坚毅,他单手勒住缰绳,高大的青马服帖停下脚步。

      公冶聪跳下马,公冶晏上前,兄弟二人展臂相拥。

      “兄长。”

      “晏弟。”

      公冶晏高兴道:“兄长,艾将军前锋已度过平阴山,逼岐主于国门外,你大军一到,岐国灰飞烟灭,只在旦夕。”

      闻言,郗元瞳孔一动。

      艾将军偷渡平阴山成功,岐国大军在外,国都空虚,艾将军一路畅通无阻,釜底抽薪,迫岐主于国都之下。主公投降,岐国大将军断无不降之理。灭岐的大功近在眼前,公冶晏按兵不动,静待公冶聪后军。

      岐主投降的消息很快传回,主公既已投降,臣子断无再战之礼,岐国大将军拔剑自刎,以身殉国。

      大局已定,郗元才得知事情始末,岐国大将军也收到国都传信,他料到此时国都空虚,定然无力抵挡,于是写信向公冶晏投降,想以灭岐之功,加岐国天险,诱惑公冶晏,只要他生出丝毫不臣之心,一定会上钩。

      二桃杀三士,阳谋无解,千古以来,无人能免。

      “君在褚国,虽为大将军手足,奈何久居人下,今我国既降,君以不世之功,必定盖主,主疑则臣必死。不若割地已自立,以君数万精锐,加我降兵,足以自立。”

      岐国大将军料定公冶家既篡权,必定皆审时度势之辈,他以重利诱之,公冶晏难免不会心动。怕公冶晏不上钩,岐国大将军还在信中提及他与郗元丢失的孩子,那个孩子没有死,被他们抚养善待。

      留在褚国,久居人下,接受岐国大将军的投降,以灭岐之功,越过兄长,就算失败,也不失割据一方枭雄。有宏图伟业,有妻,有子,大丈夫一生所求,盖莫如此。

      岂料他还是低估了公冶兄弟的手足之情,公冶晏将书信全送到了兄长处,并催兄长尽快出兵,合围岐军,促其投降。

      复国之计不成,岐大将军以身殉国,公冶聪闻之,下令厚葬。

      她的孩子还活着。
      那个出生之后自己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就分离的孩子,居然还活着。

      郗元抱着竹简,忍不住泪落,她的孩子没有死。

      “武皇帝望大江东去,登高赋诗,气势慷慨,有吞并天下之雄心。”

      “都说大江东去,流不尽的英雄血。我却说,大江东去,是流不尽的苍生泪,是百姓流离失所的泪,是征夫白发、思妇望月的泪,是士子受到猜忌、壮志难酬的泪,也是君王雄心受挫的泪。”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这功劳对我、对公冶家、乃至于对天下而言,都不是功,是过。动荡的天下、被野心吞噬的时代,要从我们终结。”

      他看向郗元,“我相信兄长,你也和我,一起,好吗?”

      沉默和月光一起在二人间晒开,郗元来不及为孩子落泪,收起眼泪,注视面前那片清白良久,才缓缓道:

      “这么做,我们一家都没有退路了。夫君。”

      “路都让前面的人走完了,我不知道伊尹和周公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太甲和成王是否会恐惧,可是王莽之后,君王的恐惧是切实的。”

      先帝畏惧他的父亲,也畏惧那些战功赫赫的老臣,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疑心臣子的忠心,于是他要一次次试探,片刻忤逆,都会让他感到愤怒,觉得被背叛。年轻的君主,在恐惧中变得刻薄寡恩,精神逐渐崩溃。

      “公冶家,做了王莽不曾做到的事情,此后成百上千年,君王们都会恐惧。兄长,会成为新的君主。”

      “你可以选择大道,我不反对你,可是你要告诉我,万一,万一天下无道了呢。君王,要举起他的屠刀。你是要以身去殉你选择的道?还是不做鱼肉。”

      “臣子,可以忠心,不能愚忠。我不做鱼肉,也不会让我的孩子任人宰割,我要他们守住自己珍视的东西,不要被强权碾碎。”

      “我难道,不正在做这些吗?”公冶晏忽然道,“我也正在做这些啊。”

      他正在守护他珍视的东西,不被被黑暗中恐怖狰狞的怪物吞噬,天下、家人、兄长、妻子,他都要守护。
      当皇帝真好,可是他愿意为了他们,放下这些。

      “伯黎,你究竟是害怕,害怕将来,还是为自己的野心披上恐惧的借口呢?”

      郗元默然,她也不知道。

      也许,在她处于下风时,是反抗,是恐惧,在她处于顺境甚至平境时,那恐惧就悄无声息改了名字,叫猜忌、野心。

      试图越过那个人自己,掌握一切,何尝不是强权?这天地是个囚笼,只有杀人的,和被杀的人,没有人可以超脱尘世。

      公冶晏握住她的肩膀,“不到发生那一日,都不算数。”

      “我们可以用权谋得到天下,可是不能用这些治理天下。”
      “安定天下,要良政,也要有美德。褒奖孝悌,提倡贞义,君臣父子,各得其所。”

      郗元依旧沉默。
      是啊,阴谋诡计,除了让君主和大臣相互猜忌,还能有什么呢?治理天下,不能用这些,人之所以区别于禽兽,就是因为教化。

      人,是人,有尊严、道德。
      不是为了权势,你死我活的禽兽。

      割据一方,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天下正在水深火热中,没有百姓,哪里来的君王呢?她不能反其道而行之。况且,大局已定,多说无益。

      郗元沉默了很久,许久,她平静对公冶晏道:“夫妻一体,既如此,我随夫君便是。”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和睦,但你相信我,真到见了刀兵那一日,我不会是个愚忠的懦夫,我一定会护你们母子周全。”

      褚国兵临城下,岐主率文武百官后宫出降,献国玺、户籍图册。伴随着战胜而来的,是一系列的加官进爵。

      帝以大将军公冶聪灭岐之功,拜其为相国,又以古瑨国八郡之地,封其为王,称瑨王,其妻称王后、子称世子,许其自置官吏。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公冶晏则加四县,共以八县为食。

      瑨公可以有左右夫人,但瑨王只能有一位王后,宁懿成为瑨王后,而青阳娇只得‘景阳君’之号。公侯之妻为夫人,多为泛称,品秩从夫,虽贵并无殊荣,其中加诰受命者,是为封君,获封君称号者多有食邑,以食邑为号。

      郗元也被封为‘君’,以三百户为食,号新城君。

      她讥讽一笑,随手将新城君的印绶抛到一边,“景阳君以五百户为食,到了我,只有三百户吗?她青阳娇凭什么呢?因为她的儿子被立为瑨王世子了吗?”

      赵姬小心将印绶放入漆盒,安慰郗元道:“女君,不过一时尔。”

      “君臣名分已定,不是一时,是一世。”郗元纠正了赵姬的话。

      赵姬道:“女君,瑨王尚未得禅,此时主公若得大功,功大反招祸端啊。”

      “我又怎会不知,就是心中不平啊。分明心中清楚,论功行赏不过景愿,可仍旧忍不住期盼,期盼自己能扬名立万,卓尔不群,哪怕木秀于林呢?可是宁懿、青阳娇均居我之上,论功,我难道对公冶家无功吗?”

      “而今才授我君号。”郗元冷笑声,“无非是怕授我君号,引得内宅不睦。”

      若给郗元君号,是否要赠给崔萱同等的地位呢?若是给了,崔萱并无大功,可若不给,又让内宅失序。太傅思来想去,决定将这个问题留给儿子,故大将军来不及给,到了公冶聪,就更不好给。

      给了郗元,那宁懿呢?宁懿无功,给了她,不给青阳娇?青阳娇是罪人之后,要给她君号,大臣们必定反对。

      既然如此,那便都不给,依旧以亲属长幼论尊卑先后。

      “主公的功劳,是他自己在战场拼搏所得,他要如何处置,是他的事情,可我凭什么要居于人下?”

      赵姬四下看了下,有些担忧道:“夫人!恐让人听了去。”

      “我不要这个君号,上谢表,送回去。”

      “夫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伐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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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重复章节已经重新上传,尽量日更。 可以瞅瞅正在存稿的预收,文武双全的中唐女主(天宝年后,安史之乱背景)《国夫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