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仪的下岗再就业》河广苇杭

66、伐岐（二） 生死

　　郗元为自己准备了一支特殊的亲兵，十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尚且稚嫩，初次离家，一个个眼底都是藏不住的兴奋与喜悦。

　　这些人都与郗元沾亲带故，有郗元的亲弟弟，十四岁的渭阳亭侯郗恂，也有郗氏姻亲，长嫂成夫人的幼弟成浔。

　　血脉相连，同生共死，故而，可以信任几分。

　　他们名义上隶属于北定亭侯、宣武将军公冶熹，实则受郗元调遣，铁柱年幼，凡事从其母裁决。

　　既是亲族，也是亲卫，他们之下，还有三百精兵，是公冶晏从各军抽调精锐组成。三百人并不多，却足够保证她的安全，以这三百人为中心，再收拢残兵或招募役卒，短时间内，都能组织起一支可观的力量。

　　“慈不掌兵，亲卫不是用来战场厮杀，是维护主将安全的存在。战事，就像是围弈，不以一时一地之争论成败。”

　　大军开拔，日夜兼程，不过数十日，便到过陪都，抵达三郡，昼夜兼程，人疲马累，公冶晏下令大军修整。入夜，郗元安顿好孩子，带着赵姬与宜华去探望初出茅庐的孩子们，帐篷简陋，以备随时开拔，几卷新麦草，铺在床上，几个少年围成一圈，望着那麦草，大眼瞪小眼。

　　郗恂眨了眨眼睛，最先发问：“铺草做什么？被褥呢？”

　　负责照料他们的青年一愣，嫌弃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打量，讥讽道：“这里是军中，几位公子想要被褥，该回帝都去，何苦来为难我？”

　　郗恂怒了，“你！”

　　郗元一进帐篷，便见郗恂与人起了冲突，她一凝眸，便拦下要发作的郗恂，那青年见郗元来了，连忙行礼，“夫人。”

　　“发生何事？”

　　“郗恂问我要被褥，这不是为难我吗？”青年满脸委屈。

　　郗恂急了，“阿姊，分明是他为难我，没有被褥怎么睡觉？他还讥讽我！”

　　“就是！”旁边几个年轻子弟纷纷附和。

　　那青年一听也急了，“你们！”

　　听明原委，郗元哭笑不得，她安抚那青年道：“不必管他们，你先下去休息吧，这里自有我处理。”那青年口中称‘是’，一抱拳下去了。

　　郗元走进床榻的位置，在那一堆麦草上坐下，招手示意弟弟过来，郗恂领命，乖乖在她身旁坐下，“你们也过来。”

　　一圈半大的少年围郗元而坐，郗元问他们道：“你们知道而今市面上布匹的价格吗？”

　　众人四顾，其中一个少年道：“绢两千文。”

　　“其他的呢？”郗元问道。

　　众人摇头。

　　“市上最便宜的当属麻布，一匹四百文，四丈，一丈十尺。一床被褥，就算用最便宜的麻布，不算填充的丝绵，也要千文，你们一行数十人，要多少钱添置呢？此次出征大军号十万，你们算一算，光被褥一项，就要国库多少支出？”

　　“男丁耕种，一亩之地，麦不过两熟，所得不过一两石，女子纺织，昼夜不停，布不过尺余，百姓倾微末之所得，供养尔等，不是为难，是尽力。”

　　三郡接岐国，两国征战不休，战乱令百姓生活困苦，能以草秸为被，尚属不易。

　　郗恂的表情变得复杂，附和他的众人也垂首不语，先辈创立基业，至他们已经三代，长在帝都，远离纷飞战火，衣食无忧，于是，不知百姓疾苦。

　　众人纷纷低头，郗恂道：“阿姊我错了。”

　　“知错便要改。明日要向那位将军道歉，知道吗？”

　　“是。”

　　得到众人许诺，郗元起身，“好了，你们早些休息，明日还要继续开拔呢。”

　　回到主帐，公冶晏已经睡着了，他似乎还想等一等自己，胳膊还保持着撑在腮下的动作，郗元轻手轻脚走过去，小心取下他的手臂，拉上被子，脖子沾到枕头，公冶晏的眼睛便睁开了。

　　“我吵醒夫君了吗？”

　　公冶晏摇头，往床内挪了挪，“我巡完营，又去看了孩子们，回来发现你不在，他们说你出去了，我想你应该去看内弟他们了，本来想等你来着。”

　　“他们太小了。”郗元一边在解衣躺下，一边道：“恂弟只有十三岁，不到十四岁，我十三岁的时候，还在母亲怀中，可是他十三岁，就要站起来，支撑家门。”

　　公冶晏伸展臂膀，将郗元拥入怀中，“还有我呢。”

　　大军进入三郡，补充补给之后，便浩浩荡荡直奔岐国而去，兵临城下，岐主惊慌，命大将军江约统兵御敌，两军交战，烽火连天，诸葛栎作为大将军司马，奇兵频频，阻挠大军。公冶晏接受老将艾将军之策，以奇兵一万，偷渡平阴山。

　　岐国天险，易守难攻，出岐国之路众多，岐国前丞相正是靠着地形优势，数次出奇兵威胁褚国。但这些道路中，能容纳大军通行的道路并不多，平阴山不在其列，艾将军愿以身涉险，率少量士兵往行。

　　成则大局定矣，不成则死。

　　临行前，艾将军道：“末将以寒微，受先公知遇之恩，拔擢为将，今已四十余年，南征北战，见百姓流离失所，将士白骨无人收容，由是涕零。今已老迈，时日无多，但求以无用之身，换天下安宁。”

　　公冶晏朝艾将军下拜，“敢不听老将军教诲。”

　　艾将军扶起公冶晏，“将军请起。”

　　两军继续鏖战，每日死伤无数，随郗元而来的众人第一次看到流血牺牲，一望可以看到边际的山谷，密密麻麻躺满说不清尸骨，敌人的、自己的、有头发花白的老者、也有和他们一般发小的年轻兵卒。

　　褚国兵制，男十四起征。

　　所见所闻，最能磨炼一个人的心性，阿珠开始变得稳重起来，她不再贪恋那些华服珠宝，而更在意起身边的人，她和郗元一起，照顾伤员，带着两个弟弟铜环和铁柱读书练武，闲暇时，帮士卒们代写书信。

　　战事持续了大半年，这大半年间，阿珠肉眼可见的成长，她一身戎袍，头发简单束在头顶，忙碌的跑来跑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上下都很爱护她，无论是公冶晏帐下的幕僚，还是领兵的将领，亦或是寻常士卒。

　　阿珠在前面跑，成浔就跟在她身后，手时刻按在剑柄，他不太爱说话，心思细腻得像个女孩子，时常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阿珠听到了，先嘲笑他，又安慰他，她耐心听成浔说完自己的话，也陷入沉思。

　　于是年幼的女郎拥有了人生第一个疑问。

　　她于是去问郗元，“我们也会死吗？”

　　郗元愣了一下，“当然会，人死了，灵魂不灭，逝者的灵魂会去到彼方，彼方和人间是一样的。”

　　“那死掉的人，还能再在彼方相见吗？”

　　郗元被阿珠问住了，许久，她才道：“会吧。”

　　阿珠继续问道：“仇人在彼方相见，还是仇人吗？”

　　“也许吧。”

　　问完这些，阿珠终于得出结论，“那战争会结束吗？人死了，到另一个世界还是仇人，依旧相杀，灵魂会死吗？灵魂死了，又是什么呢？仇恨会结束吗？”

　　她开始哭，“那我们现在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郗元抱住阿珠，她想安慰自己的孩子，却不知从何安慰起，圣人说了那么多的话，唯独没有告诉人，死后的世界。人的灵魂不灭，去往彼方，会见到爱人，也会见到仇人，那些爱恨，都不会消失。

　　不灭的灵魂变成诅咒，一切都会重新来过。
　　可如果死便是死了，生者又失去希望。

　　天地生人，究竟为何？

　　郗元紧紧抱住阿珠，想用母亲的怀抱驱散孩子的恐惧，可是越抱紧孩子，她发现自己身体越在颤抖。公冶晏回帐，见母女二人相拥而泣，当即上前询问，“怎么了？”

　　阿珠将自己的话又说了一遍，公冶晏也被问住了。

　　踌躇良久，他对阿珠道：“死后的事情，生人怎能得知，敬而远之吧。”

　　他将阿珠抱在怀中，安慰道：“就算真有鬼魂之说，阿父年长，必将先你而去，彼方有阿父在，何惧之有。你我父子，别离之后，仍能相会，怎么不算美事一桩。”

　　“有阿父在，阿珠不要害怕。”

　　有父亲安慰，阿珠渐渐止住哭泣，郗元忍不住想到自己，她的彼方，还有什么呢？

　　似乎只剩下仇人，先帝不问她矫诏，是因为他要死了，他那么凉薄的人，怎么会让人忤逆他。她拒绝了夏侯熙的感情，祖父是她逼死，她不信他们不恨，怎么会不恨呢，她也恨着他们。

　　手背蓦然一暖，郗元垂眸，公冶晏空出一手，握住了她的手。

　　安抚好阿珠，公冶晏对郗元道：“你我年岁相仿，若我先你而去，九泉之下，有我在，你不必害怕。若你先我而去，我以兵戈、甬人为你随葬，且护你左右，待我寻你。”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郗元含泪而笑，人间百年，夫妻今日和睦，岂知来日。
　　若让她想，她宁可人没有灵魂，死了就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