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伐岐（一） 讨伐岐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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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日后，大将军病愈，携新帝澹台峪，领兵二十万，分三路伐岐，意在用军功，强化自身权威。他命胞弟骠骑将军公冶晏都督前军，郗元有意随军，但阿童年幼，尚在襁褓，不耐军旅苦寒。
宜华劝道：“夫人，女郎与公子都还小呢。前次遇险，奴婢至今后怕，公子女郎年幼，若遇危险该如何是好。”
“阿珠已经快六岁，铜环与铁柱比她小些，他们三个都不小了，章皇帝不满十岁随武帝从征，先帝六岁时，也已经离开母亲，跟随在武皇帝左右，大军班师，获封为侯。将来要继承父母志向的孩子，怎么可以长在深宅，不见风霜与兵事之苦。”
不见到天下，就不知道天下是什么。不见到黎庶，就不明白黎庶二字之重。
她幼时从未离开过帝都，所见所得，不过帝都方寸，长到十八岁，才一窥军事。平定天下要用武功，在这方面她还太过欠缺。
“天下，不需要高高在上的天子，天下，需要以为体恤人情黎庶的帝王。将来，他们获将为政一方，此时不学，来日又该如何。”
郗元道：“我已决意随军，你不必再说。”
“是。”
阿童不能带在身边，郗元也已为她想好了去处，她带着阿童，登门拜见宁懿，说明来意。宁懿见郗元有难，乐得相助，只是她有些迟疑，“我.....我并未抚养过孩子。”
来探望宁懿的卓夫人立刻打断她的话：“夫人勿忧，有乳母、傅姆，还有我呢，仲夫人放心，在下一定帮夫人照顾好女郎。”
郗元起身道谢，二人也起身还礼。
送走郗元，卓夫人劝宁懿道：“夫人方才不该说这样的话，仲夫人在向夫人示好呢。大将军伐岐，所耗时日定然不短，岐国之外，还有程国，此后数年，军事都不会断。小女郎年幼，长到能随父母的年纪，还要些时日。由夫人抚养，形如夫人之女。”
宁懿后知后觉，“她要把孩子给我？”
“生恩养恩都是恩，有情谊，好过一无所有。”
宜华打点行装，赵姬得知郗元要将阿童送往宁夫人处，悄声询问道：“夫人果真要将小女郎托付给宁夫人。”
“她太小了，舟车劳顿，可能会要了她的命。”郗元叹口气，幼小的孩子她不忍抛弃，但一端是自己和三个孩子，取舍是一定要做的，“交给宁夫人抚养，也算为将来留一线生机。”
令郗元感到意外的是，大将军带上了嫡长子公冶承，却并未带青阳娇同行，而是带上了新娶不久的侧室白夫人，以她照料公冶承。起初，郗元猜不清公冶聪如此安排的深意，但很快，她就想明白了。
不出差错的话，府中又要添丁。
陵夷乡公薨后，大将军虽因宁崇与宁懿关系暂时缓和，又为安抚世家，不仅为兄弟子侄与各家定下婚约，自己也广立侧室，连纳各姓之女。但他依旧不曾冷落过青阳娇，或许在他眼中，真心和权宜之计，泾渭分明。
“你去打探打探。”郗元示意赵姬去探听消息。
赵姬出门不久，又折返回来，身后还跟着个探头探脑的少年，不是公冶干是谁，见到郗元，公冶干站直作揖道：“嫂嫂。”郗元起身还礼，“是子能啊。”
半大的少年已经长成风度翩翩的少年，加冠取字，于是家中上下不再称他的乳名‘阿奴’，而改称其字——子能。及冠了，就该娶亲，公冶聪亲自为他聘下原州刺史、肃阳乡侯、郗元的三叔郗放之女郗韶为妻。
祖父司徒死后，因为父亲和二叔先后离世，三叔成为嫡长【1】，继承祖父爵位肃阳乡侯。
郗韶是郗元的从姊妹，恰在及笄之年。她的生母是澹台宗室乡主，先帝的再从姊妹。
见赵姬嘴角不断上扬，郗元大概猜到公冶干来意。
公冶干鼓足勇气，询问道：“嫂嫂。敢问...敢问郗十六女郎，是个怎样的女子？”
郗韶在族中行十六，人称郗十六女郎，褚国重视家族，子侄一同行序，也十分常见，郗元在族中行六，但父母为她取名元，元者，首也，母亲也不许人称呼她为郗六，故而外人称呼她，多以中领军之女、郗女郎呼之，族中人也不敢呼她郗六，而唤她乳名。
“子能向我打探这些做什么？怎么？怕我的妹妹是个无盐女吗？”
“不不不。”公冶干连忙解释，“我并非以貌取人之人.....只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想问一问，她的性情如何.....”
“我那妹妹不是个无礼之人。”
公冶干还是不放心，正欲追问，却听屋外响起阵急促如鼓点一半的脚步声，而后，是阿珠清脆的嗓音，“阿父，你回来了！”两人起身，不多时，一身绯色官服，戴鹖冠的公冶晏一手抱着阿珠，另一手拉着铜环从屋外进来，身后是赵姬与铁柱。
“子能？你怎么在这儿？”
郗元伸手去接阿珠，阿珠正拨弄她阿父头上的鹖鸟羽毛，郗元轻轻拍开她的手，用眼神示意她不可乱动，嘴上温柔道：“好了，先下来，让你阿父换过衣服。”
公冶晏换下官服，在软垫上坐下，朝几个孩子伸手，阿珠最先跑过去，坐在他膝上，铜环过去，已无处可坐，公冶晏空出另一膝，将他抱了上去，铁柱还有些拘谨，在公冶晏身边坐下，郗元见状，朝他身边挪了挪，拉住他的小手。
一家人坐在一起，公冶晏这才问及弟弟来意，公冶干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郗元替他道：“三弟没见过我妹妹，有些担心。”公冶晏挑眉，瞧着弟弟这如坐针毡不安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怎么，怕她打你。”他话说的直白，毫无遮拦。
闻言，郗元诧异望向公冶干，他到底在担心什么？
公冶干急了，噌的下站起来，白净的面皮发红，“阿兄！”
“哈哈哈。”公冶晏笑了，他一笑，几个孩子也跟着笑，公冶干在这满堂哄笑中落荒而逃，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行礼。
看着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郗元不由困惑，问公冶晏道：“三弟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怕挨打啊。”公冶晏笑了。
遥想当初，他一连月余不归家，想起来时，也是一阵后怕。
世家出身的女子，嘴上说着女德，一个个却能言善辩，熟读经史的她们很难被糊弄过去，争相搬出孝道、圣人的话来为自己辩驳，不仅自己跋扈刚强，还教授自己的女儿，如何善妒、如何把持家宅、约束夫婿。
若是遇到母亲那种不仅习文，还习过武的女子，就更不得了。
上天见怜，他的夫人温柔似水，莫说打他，连重话都不曾对他说过几句。想到这里，公冶晏看向郗元的眼里笑意更深，郗元见他这样，目光一时也温柔下来。
“郗家的女郎们幼承庭训，修习妇德，以温婉贤淑为主，即便夫君有过，也只会以礼相劝，怎会打他呢。”
公冶晏点点头，“哦，那就是会骂他了。”
郗元苦笑不得，“怎么会骂他呢。”
“那就是会杖打他的幕僚了？”
“夫君！”郗元恼了。
公冶晏笑出声，“夫人勿要动怒，我别无他意。夫人最温柔贤淑，晏是知道的。”
他低头，对怀中阿珠道：“圣人云，先礼后兵，你可知是什么意思？”
阿珠点头，“和人交涉，要先以礼待之，对方不讲礼，再用武力。”
公冶晏抿唇，压下心头笑意，“不，阿父教你新的，这句话是说，将来若是有人违逆你，你直接命人用大棒打。”
“那礼呢？”阿珠问道。
“你在棒子上刻一个‘礼’就好了。”
阿珠一听，咯咯笑出声来，一旁铜环和铁柱也都笑了，三个孩子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好啊。”郗元站了起来，佯装生气道：“你们都戏耍我，我要去给我的棒子上刻‘礼’了，你们几个，谁也跑不掉。”
阿珠见状，连忙去抱母亲，撒娇道：“阿母。”
“阿母，到底什么是先礼后兵？”一旁铁柱忽然问道，“一开始就要拿棒子打他们吗？”
“如果对方讲礼，你自然也要以礼相待，可若对方直接冒犯，他冒犯你的时候，就已经失礼了，既然他无礼，你也不必有礼。”
阿珠似懂非懂，“可是他要是无心的呢？”
郗元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她低头，看向怀中孩童的目光依旧温柔，“你可以选择原谅，也可以选择不原谅。可是阿珠，你怎么知道他是无心还是蓄意呢？人的心在肚子里，你永远不知道的。”
阿珠想了想，“好像是这样。”
“阿母要告诉你们，人的心在肚子里，是蓄意还是无意，你不能草草下定论，要时刻保持警惕。但阿母希望你原谅他，如果总想着他是蓄意，你就会愤怒、怀疑。”
“《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尧传舜，舜传禹，贤王们都知道人心是危险的，私欲如临深渊，而道心在人心私欲与公道之间，时刻容易被曲解，是故，君子要精心体察，专心守道，一言一行，都要坚持中正。”
“不要放松警惕，也不能时刻想着别人在害你们。”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伐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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