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盟友 暂时盟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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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自外归来的公冶晏先在廊下脱下雨具，蓑衣覆铁甲，鞋上加木屐，一一除去后，才迈上檐廊，隔着幽长空荡，郗元正站在檐廊的尽头，绯裙沾雨，颜色变深，外罩纱衣粘上轻薄的丝绸，模糊红色的刺眼，那本是她为庆祝孩子命名而做的新衣，现在却红的刺眼，像他杀人时血泼在地上，殷红一片。
雨中翠绿的新叶，低飞掠过天际的燕雀，女子红色的衣衫，世上鲜活而跳动的一切，徐徐展开在公冶晏眼前，他忽然觉得，其实自己并没有那么热爱权势。夺权和复仇混合在一起，那时他是畅快的，可维持现状，令人精疲力竭。
所有人，都像是敌人，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解下兵器，牵起郗元的手，为她挡住风，“雨大，你身体虚弱，不要出来乱走动，我会为内兄向兄长求情的。”
郗元有些动容，她想，如果她是大将军，她一定会杀了所有人，可现在轮到她家被杀，她开始盼望起大将军能做一位仁德之君。
可走到这一步的人，还有什么仁德可言呢？
要救兄长，付出的代价必定是惨烈的。刀不在她手里，要想阻止屠刀落下，要么伸手去抓刀锋，要么去抢刀柄，她现在只能伸手去抓刀刃。
哀求，是一种逼迫，现在的她，不能与公冶聪交恶。
理智告诉她，要舍弃兄长，就像兄长舍弃家业、舍弃性命、舍弃亲人一样舍弃他，人要尽力而行。但....那是兄长，自己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兄长，她答应次兄的时候，也已经想好了，不管付出多大代价，都会救兄长。
公冶晏松开郗元的手，命侍女搀扶她进去，自己则准备去见大将军，就在他转身之际，郗元忽然伸手拉住了他，“不要去.....”
她闭眼，两道眼泪划过面颊，“不能去。”
代价付出去，她就变得虚弱，这样的后果，她承受不起。舍弃了那么多，祖父、叔父、儿子，才得到今天的一切，她又怎么能，轻而易举放手。
“那是你阿兄，我当然要为他求情，还有....傅真....我应该去的。”公冶晏的手覆上她手背，轻轻将她的手推开，“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我要去。”
他倔强地像个孩子，“我六岁就认识傅真了，我们一起读书、习武，一起翻墙，谋反的是他的父亲，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没有罪。内兄是你的亲兄长，你才刚生产，兄长怎么能这么对你。”
公冶晏和傅真可称得上是狐朋狗友，少时相识，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一起翻墙，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两人长得也相似起来，剑眉星目，器宇轩昂，于是一同挤不进名士的集会，偏二人文采也一般，写不出瑰丽的辞藻，只得屈居末席，看名士风流，挥斥方遒。
先帝将浮华名士一网打尽，阴差阳错成就他们，两人一同从军去，一为掾属，一为将卒，打得胜仗归，一同受爵。公冶家掌权后，公冶晏自己搜罗了一批士子，养在身边，时常召集他们宴饮，做诗词歌赋。
公冶晏凡置宴饮，必邀傅真与席，傅真的文章不算好，在帝都士子中勉强算是中上，但在公冶晏眼中，他的文章满帝都第一好，大家也都恭维，硬生生将傅真夸成了文坛第一，为此，两人没少被士子写文章讽刺。
面对士子们的讥讽，两人置若罔闻，继续你说我‘文坛第一’，我赞你‘英明神武，有卫霍之姿’，自成一派，不顾外界流言纷纷。
傅真的父亲太常卿，娶妻宗室，为下属太常少卿郗明说服，也卷入其中，覆巢之下无完卵，大将军要杀傅真。
“我要去找兄长。”
郗元的手落回身侧，公冶晏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走入雨中。她望着雨中那道固执又孤单的背影，这不是一个生在权利旋涡的人应该做出的决定，他是公冶聪的弟弟没错，可也正因为他是公冶聪的弟弟，所以他不能去。
这世上真有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去做傻事。
在她都选择放弃的时候，还愿意为她坚持。
聪明人都保持沉默，唯有一个痴傻的人，还在冲锋陷阵，她想，她或许明白先帝为何至死都念着夏侯熙了，他怕自己报复夏侯熙，想带自己走。在所有人都做出明智之选时，只有夏侯熙，年轻的夏侯熙，站了出来。
就像现在只有公冶晏站出来，她自己都不敢站出来为兄长求情，可是他敢，他难道真的不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案之后，公冶家必将代褚，他的兄长要做皇帝了。
君臣之别，他真的不知道吗？
她追了上去，宜华一边撑伞，一边追在她身后，“夫人，夫人您不能淋雨啊。”
公冶晏闻声回头，见郗元也步入雨中，三步并两步跑了回来，“你还没出月，怎么能淋雨。”他仓惶伸手，想为她挡住从天而降的雨滴，奈何雨势太大，她全身都被淋湿。
“我和你一起去。”郗元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番话，内心深处一道微弱的声音告诉她，追上去，追上他的脚步，这才是你真正想做的事情，你不是个胆怯的人，她听到这声音，竞也真鬼使神差追了上去。
大将军知道他们的来意，选择不见他们。
公冶晏双膝一曲，跪在雨中。郗元也要跪，被公冶晏阻止，“你不要跪了，对你的腿不好。”郗元摇头，还是跪在了他身侧，雨丝倾斜，自伞下钻入，洒在郗元脸上，凉意从膝盖往上钻，小腹传来阵阵坠痛。
青阳娇闻讯出门，焦急道：“还不扶仲夫人进屋，刚生产的妇人怎么能见风淋雨。”
“你先进去。长嫂，请您带伯黎进屋。”公冶晏第一次称呼青阳娇为‘长嫂’。
在青阳娇的指挥下，几个婢仆架起郗元，将她带到了侧室，青阳娇拿出了自己的衣物，为郗元换上，又拿来被子，裹在郗元身上，干燥的衣物与热汤驱散湿寒，郗元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青阳娇见状，才屏退婢女，道：“你们不该来的。”
“你们这样，让子敏怎么办？是放呢，还是不放？叔父一家，枝繁叶茂，咱们家，人丁凋零，子乐是子敏的亲弟弟，也是他现在唯一可以依仗的人，子敏如果放了，就会落人把柄，如果不放，就会让他们兄弟生隙。”
她叹口气，“按律法，你与子乐也是戴罪之身，子敏不与你们追究，已经是宽厚，你们为何还要逼迫他。”
郗元推掉身上厚重的锦被，“你是想说，子乐挟功自重吗？”
“你想说，如果大将军容不下这个弟弟了，他就是挟功自重，为谋逆者求情，就是心怀不轨。”
青阳娇面色平静，“我只是劝你们，不要在这风口浪尖做一些引火烧身的事情，旁支繁盛而主支衰弱，子敏一定会用手足而削旁支，宗王们，距离皇位太近，很危险。子乐在这个位置，他就要清楚，自己每说出一句话会产生什么后果。”
“不要把事情做得太难看，伯黎，你是个聪明人，献策那一日，你就应当看到今天，当日言辞凿凿，今日为何又要做此令人不解之事呢？”
郗元置若罔闻，“做都做了，回不了头。”
她劝不动公冶晏的，而今只能尽量将这件事的不利影响降到最低。
“我知道，你有帮我的能力。你的儿子还小吧，兄长而立之年，才得阿称一子，待到阿称及冠，兄长已至天命之年，你自己也说了，而今是旁支盛，主支衰，挟功自重的是子乐，好过是他人。子乐，重情重义。”
“有你这样求人的吗？你在威胁我？”青阳娇莞尔，“我的儿子小又如何，名正言顺四个字始终落在他头上，我是他的亲生母亲，将来属于我，属于我们母子。”
郗元正色，“我当然在威胁你。”
“真到了容不下那一天，我夫妻无非一死，可你儿子的社稷还能安稳继承吗？外有世家林立，个个有拥立、从龙之功，内有诸王环伺，无不手握兵权，一个幼帝，一个没有家世的太后，你拿什么安定天下？”
青阳娇脸色一变，口气依旧强硬，“这不是求人的态度。”
“兄长不是想将你们次子过继给我吗？”
“仇恨是过去的事情了，你现在能掌握天下，而我和子乐，是能帮助你的人。这一次，你帮他，我同意过继你的儿子，你与我们的将来，同气连枝。”
“你可以做皇后，做太后，我不仅不会阻拦，还会鼎力相助，将来，你的儿子做了皇帝，也不会猜忌、怀疑我们这一对没有亲生儿子，以他的血脉手足为嗣的封王。你在朝内，我们在朝外。”
“天下是你们的，我只希望我的丈夫今日可以达成所想，我的两个女儿，来日可以受封为国侯，如汉明帝与东海王故事。”
“你可敢与我盟誓？”青阳娇眼中光芒大作。
郗元竖起三根手指，“我指天为誓。”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盟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