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女小侯 三女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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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阳殿中一片死寂，郗元还未进殿，便听见阵摔砸东西的喧嚣，闻声，宁懿看向郗元，又看向身旁的青阳娇，青阳娇与郗元对视一眼，耐着性子让宫人通报。
宫人通报，三人进殿，一个梅瓶在她们脚边炸开，惊得三人一躲，再抬头时，眼底已经有了不满。
君臣有别，长幼亦有序，公冶纭到底是晚辈，她们可以体恤她的不满，之所以让宫人通传，就是想彼此留些体面，岂料公冶纭依旧不肯罢休。
她将殿中一切能砸的东西全部砸碎，似乎这样，就能发泄出她心中的不甘。
她的父亲上书请求立崔美人为后，她做不了皇后了！
满腔憧憬，灰飞烟灭。
一想到自己为了这皇后之位，卑躬屈膝，讨好一个罪人和她生的贱/种，到头来还是两手空空，她就难抑地愤怒，怒火席卷理智，她将梅瓶砸到三人眼前。
都是她们！一定是她们！
一定是青阳娇看穿了她，所以和父亲进谗言，一定是郗元，崔美人是她的血亲，一定是宁懿，她记恨自己。她以为三个人是来看自己笑话的，冷哼一声，踩着满地凌乱，端坐上首。
“两位夫人和仲母来了。”
公冶纭的下巴微微扬起，冷眼觑着三人，等着她们向自己行礼。
即便做不了皇后，她也是大将军的嫡长女，皇帝的贵嫔，是君。
君臣有别，她们都是臣。
三人立于殿中，青阳娇与宁懿不动，看向郗元，郗元叹口气，一抬手，殿中宦官便屏退殿中宫人。
“你...”公冶纭不可置信看着听从她命令鱼贯而出的内侍宫人，这里分明是内宫。
郗元不语，只是静静等着青阳娇开口。
青阳娇眸光在某个瞬间黯淡，又重新被冷漠填满，她道：“我们想着你会难过，所以来看你，现在看来，贵人神采奕奕，倒是不需要我等的安慰。”
宁懿冷笑声，眼中尽是讥讽，这个继女自视甚高，从来也没将她放在眼中，她也懒得照抚，今日之所以入宫，不过是例行公事。
三人难得站在一起，隔着一地梅瓶碎屑，郗元眼中怜悯一丝如线，若有若无。没有母亲庇护的孩子，道路坎坷，又没学会城府，过早撕破脸，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但下一瞬，她想到了阿珠。
还有……她拢袖，遮住腹部。
公冶纭不能做皇后，除非她郗元死了。
皇帝诏立崔美人为后，封其父为侯，又大封崔氏上下，以崔美人伯父左将军为卫将军。
舅父升迁，本是好事，他还愿将掌中明珠表姊崔萱嫁给外甥，亲上加亲，更是喜事，但郗元可高兴不起来，她命人请来了次兄郗临。
江下二叛时，公冶聪辟郗临为卫将军舍人，他因此入仕，而今转为骠骑将军从事中郎，在公冶晏幕府任要职。
郗临方才落座，便听郗元埋怨道：“长兄执意要亲近崔氏，次兄也不劝阻吗？”
“我？”
郗临坐稳，“我如何劝阻？”
“他为长，我为幼，他是家主，我是家臣，我如何去劝他？”他一甩袖子，胳膊就撑在几案上，“差我去？你自己为何不去劝？”
郗元不说话了。
“你可是骠骑将军夫人，公冶家正当权，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阿兄素来爱护你，你去劝，不比我劝更好。”
郗元低头，郗临见状，冷哼声，“怎么你也知道自己劝不动，你都劝不动，我怎么劝得动。”
“他就是冲着公冶家来的。”郗临直言不讳道，“你我都心知肚明，既然如此，还劝什么？”
郗元开口，想说些什么，郗临却先她一步开口道：“有你在，难道还怕我郗氏有灭族之祸吗？”
屋中变得安静，窗外，秋叶飘落阶前，岁月如白驹过隙，眨眼间，他们就已经不再是母亲膝下的孩童。她还记得幼时兄妹嬉闹，阿兄带她出门，给她买各种东西，只要她喜欢，阿兄都会买给她，那时她还小，趴在阿兄背上，不知道遥远的来日竟会兄妹相敌。
“国家大事，唯祀与戎，太常掌宗庙礼仪，阿兄何苦要与崔氏结亲。”
先帝为故德懿太子永祚聘郗明夭折之女为妃，照制封赠太子妃父母，长兄因此解除禁锢，重新回到朝廷。江下二叛，他随舅父出征，又在岐国来犯时，调度一军粮草，积功进太常寺卿。
太常职重位尊，非列侯不能担任，他既是外戚，又是大将军姻亲，何苦要乱入这些斗争。
投石问路，公冶家要的是一网打尽，那些围绕皇帝和崔氏的，都要死。
他们不死，公冶家帝业如何成就？
郗元轻叹口气，忽然问道：“如果崔氏胜了，我和阿珠能活吗？”
失败了，就是造反，要夷灭三族，她的阿珠是否在其中呢？
“你能活，阿珠……也许能吧。”郗临也不能肯定。
“阿兄一定会保护你。”
这一点，他可以肯定。
“她活不了。”郗元淡淡收回视线，“我能活，我的阿珠活不了，就算活着，也是生不如死。”
良久，她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流放三千里。”
郗元看向郗临，语气尽量平静，“阿兄会救我，我也会救他，如果崔氏败了，他只要和崔萱和离，我就不会让他死，我会为他选好流放地。”
“如果我败了，我希望那块地方，也能成为我和阿珠的归宿。”
郗临有些惊讶，“你……”
“他是我阿兄不是吗？”郗元垂眸，藏住眼中深邃，“他一定会看在过去的情份救我，我又怎么能忘记呢？真出事那天，你告诉阿兄不要怕，我会救他的，妹妹会救他的。”
郗临眨了眨眼睛，目光变得复杂，他的声音很轻，低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真的会吗？”
将来的事，没人知道。
他好像知道，在梦里见过，可那又好像只是一场梦。
会吧。他想。
……
皇帝立后，太常郗明便上书催请为皇帝加元服，男子二十而冠，天子及冠，谓之加元服。
“文王十二而冠，武王十五加元服，天子已立皇后，当加元服、亲政，教化万民。”
皇帝已经十四岁，到了加冠的年纪，公冶聪也不能迁延，只能下令让太常寺准备皇帝加冠的典礼。
元夕，一年之始，皇帝加元服，正式开始亲政，改元康乐，大赦天下，加帝畿及三郡民男爵一级。
这一天，从宫中请来的御医向郗元道喜，她和腹中孩子一切安康，公冶晏大喜，迫不及待要去见公冶聪，想将这好消息告知兄长。喜讯传开，公冶家的女眷陆续前来拜访，郗元一一见过。
康乐元年开年，第一件大事便是礼仪之争，皇帝亲政，有人上书，称皇帝的亲生父母乃是河阴王夫妇，子为帝，父母也应受到尊奉，请皇帝尊亲生父母为太上皇、太上皇后。
褚国以孝治天下，究竟应不应该尊皇帝的生父母为帝后，在朝野上下掀起阵风波。
事关帝统，公冶聪不敢擅断，召集群臣商议。以老臣大司空、大司农为主持，朝中六百石以上官员、太学、国子监学子参与的礼仪之辩，在太学前广场拉开帷幕。
郗元的月份大了，不便出行，从公冶晏的口中，她大概得知今日礼仪辩论情形。
与会之人众多，上至公卿，下至围观的民男，摩肩接踵。朝廷官员，文绯武玄，按各自官位品秩序列，席地而坐，太学、国子监学子则着青领深衣，分立两侧。
五经博士敲响礼钟，人群安静下来。
“圣人制礼，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帝奉先帝之遗诏，属以伦序，入奉宗祧，皇帝圣孝，出于天性。岂不闻《礼》以所谓所后者为父母，而以其所生者为叔伯父母。”
继承谁的后业，就是谁的儿子，就要以亲生父母为叔伯父母。
官员大多持此意见。
但仍有少部分人为皇帝辩驳，官员学子们辩得激烈，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你猜猜最后谁辩赢了？”公冶晏忽然卖起关子，郗元想了想，“皇帝肯定会输，先帝弥留之际下了很多诏书，其中就有，过继嗣子不应以生父母为父母。”
“但输了辩论，不一定真输了。”
公冶晏挑眉，“你今日没有出门吧？”
郗元莞尔，眼中为自己猜中而浮现出一抹得意，“那是自然，妾身体沉重，去不了人多的地方。”
五经博士敲响礼钟的小锤，结束争端，皇帝还是先帝的儿子，他的生父母不过得到封地和财帛，就当所有人以为一切就此结束，皇帝忽然表明，自己会好好孝顺魏太后。
他下旨，追封魏太后祖父、父亲，授魏太后兄弟子侄爵位、官位。
方才辩论时，为了维护伦理，众人将‘孝’捧到了高台，也把自己驾了起来，皇帝年幼，河阴王可是成人。公冶聪坐在台上，眉头紧皱，公冶晏也觉察出皇帝的狡黠，眼中隐约不满。
“我们兄弟将他捧上皇位，为他击退外敌，他就是这么对我们的。”公冶晏冷嘲道，“不愧是先帝的嗣子。”
话一出口，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余光偷偷瞥了郗元一眼，郗元正在摆弄香炉，好似没听见他的抱怨。
她揭开几案上博山炉，添上香料，重新盖好，炉盖镂雕成山峦起伏状，缕缕香烟通过镂孔飘散四方，如云烟缭绕，似仙山缥缈云雾之间。传闻汉武帝巡视青州，远眺仙山风采，命工匠铸炉。工匠合《山海经》中记载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胜景，将三山融于一炉盖，于博大中蕴含清秀，故谓博山炉。
熏香香甜，公冶晏嗅了嗅，紧绷的神经松弛，不经意蹙起的眉头舒展，郗元微微一笑，朝他张开手臂，公冶晏见状，弯腰去听郗元腹中动静。
“我的儿，你可要早些出来……”
下一瞬，他的嘴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掩住，“别胡说，孩子怎么能早出来呢。”
“哦。”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你还是在你阿母肚子里好好待着吧，阿父不着急。”
郗元嗤的笑出声，故作深沉道：“急？急也没用。”
“你说他总爱踢你，一定是个儿子吧。”公冶晏抬头，看向郗元的眼里满是憧憬。
郗元脸上的笑意凝住，反问道：“要不是呢？”
“不是……”公冶晏想了想，‘啧’了声，道：“我的命不会这么苦吧？”
“相士可说我能位极人臣。要是没有儿子，我要这富贵有何用？你看皇帝，先帝把江山都给他了，他还想着自己的亲生父母，人心不古啊。”
他好似在感慨，实则为自己辩驳。郗元只是笑，“东海王刘疆无子，将侯国一分为三，其女三人，皆为女侯。夫君饱读诗书，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
公冶晏‘嘶’了声，声音低了下去，“知道……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女小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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