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仪的下岗再就业》河广苇杭

58、投石问路 皇后

　　思念家，回到家，可是家，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家了。

　　二十岁的郗元被郗氏抛弃，二十八岁的郗元，有了新的家和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不是只是郗氏众人和她斩不断的血亲，她的血脉，会一直流下去。
　　千秋万代。
　　过去她无法选择，但是将来在她手里。

　　想到这里，郗元眼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忧伤散去，她重新将温柔的视线投向崔美人，“不要想了，陛下宠爱你，我会向大将军进言，请立你为后。”

　　崔美人一惊，“伯黎阿姊。”

　　郗元伸手，温热的手背按在崔美人手背，“及富贵，勿忘尔。”

　　崔美人盈盈一笑，“那是自然，我是崔氏女，也是郗氏之后。”

　　及出宫，宜华低声询问道：“夫人真要帮崔美人？那大女郎怎么办？”

　　“你以为今日天子出现只是巧合吗？他想立崔美人，而非大女郎。”

　　“大将军能掌控朝政，是以霸府替代尚书台，以幕僚替代三公九卿，掌控国家中枢。但三公九卿仍在，天子依旧是天下名义上的主人，他若执意不立大女郎，而要立崔美人，大将军也没有办法。”

　　天子与崔美人一同出现，几乎等同于在告诉郗元，他更喜欢崔美人。
　　大将军的女儿又如何，他不想立，他就不立。
　　他不是傀儡。

　　“夫人是要顺天子之意？”宜华问道。

　　“天子立谁，都与我有利。做不绝的时候，就要给自己留退路，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就看看，大将军和天子谁先低头了。”

　　回到府中，郗元没有见到阿珠，询问之下才知道阿珠做了噩梦哭闹不止，四处寻找阿母，青阳娇见阿珠啼哭，将她带到了自己屋中。

　　郗元闻讯，即刻去大将军府寻阿珠，她到时，阿珠正和阿称在院子玩，远远见她来了，阿珠展开双臂朝她跑过去，“阿母。”

　　阿称上前，朝郗元行礼，“叔母。”

　　郗元抱起阿珠，见她跑得满头大汗，脸颊通红，在她脸上亲了亲，“阿母回来了。”

　　“阿母去哪里了？”小小的孩子一刻也离不开母亲，“母亲不会和之前一样离开阿珠很久吧。”

　　郗元一把捂住女儿的嘴，“好了，阿母带你回家去。”

　　说着，她放下阿珠，牵起她的手，准备进屋向青阳娇道谢，青阳娇听下人通禀，也从屋中走出，二人相互行礼。

　　“季丽阿嫂。”

　　“伯黎。”

　　“我方才在屋中为阿称整理书卷，来的迟了，伯黎勿怪。”

　　郗元莞尔一笑，“阿嫂一片慈母心。”她摸了摸和阿珠差不多大小的孩子，问道：“阿称读到什么书了啊？”

　　“春秋，庄公十九年。”

　　郗元眼底闪过一阵波澜，面上笑容依旧和蔼，“阿称真厉害，阿珠要多向兄长学习，不要每天贪吃贪睡贪玩了。”

　　阿珠的嘴撅了起来，“阿母！”

　　郗元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哟，这就不爱听了，又忘记忠言逆耳了。”

　　“哈哈哈。”青阳娇也笑了，“阿珠是女孩，倒也不必约束得那么严格。”

　　郗元笑着，眼底寒光却难掩。

　　离开大将军府，郗元将阿珠抱在怀里，阿珠乖乖靠在母亲怀里，玩弄她项上垂下的珠链，她很喜欢这些花花绿绿的石头，时常偷偷打开母亲的妆奁，将这些东西往自己身上挂，郗元哭笑不得，问她想做什么，她说，想变得和母亲一样漂亮。

　　孩子聪明，乖巧是件好事，但也正是这份聪明，让郗元难以挑出错来，加之管束。

　　郗元垂眸思索良久，握住阿珠小小的手，“行了不要摸了，阿母这就摘下来给你。”

　　宜华上前，帮郗元摘下项间的绿松石珠链，郗元将那群青间点缀着红色宝石，流光溢彩的项链戴在女儿脖子上，又为她整理好头发，“好了，去照照镜子。”

　　阿珠开心地跑到镜子前，左看看右看看，“我要给阿父也看看。”说着，她就往外跑，快到公冶晏归家的时辰了，郗元也不拦她，傅姆、保姆以一众侍女迅速跟了上去。

　　送走阿珠，郗元对宜华道：“为我更衣，大将军也该回来了，稍晚些，我和主公一同去见大将军。”

　　“是为大女郎的事情吗？夫人不是说不管吗？”

　　“我方才想到一些事，就不想让大女郎做皇后了。”郗元淡淡道。

　　宜华有些意外，“夫人，这是为何？”

　　“方才青阳夫人提到春秋，庄公十五年。”

　　“《春秋》曰，‘天子娶十二女，法天有十二月’，前朝王莽代汉，法十二女之义，将自己的女儿，同宗亲十一女，嫁给皇帝。武帝亦法春秋之义，但彼时帝无同姓之国，只能以女代媵，一女为嫡，二女为媵从嫁，季女年幼，不满十五，待年于国，次年入宫。”

　　青阳娇看破她的意图了，只要她敢帮宁懿，她就会以春秋之义，反制自己。

　　宁懿掣肘，绊脚石不除，前路不畅，空有主母之名，她不甘心。

　　只要自己保持沉默，有二子在身后的青阳娇，一定能击败宁懿，取得皇后之母的身份，受封为君。

　　到时候，她就能顺理成章干涉许多东西。

　　宜华惊得捂住了嘴，“那我们女郎岂非……”

　　一边是女儿，一边是自己的将来。

　　“我不会把阿珠嫁给天子。”郗元说得果决，“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儿，不是要献给天子的。”

　　“再者……”她顿了一下。
　　“天子的宠爱历来与前朝息息相关，阳山公三夫人俱为武帝女，同气连枝，但若以侄为媵，则易产生龃龉。”

　　女人的感情，是不容忽视的，嫉妒、抛弃、危机，都会招来报复。她若是天子，就会好好利用这一切。

　　她的女儿，绝不会重蹈她的覆辙。

　　可是就这样让青阳娇得逞吗？一旦她取得独一无二的嫡室之位，自己这多年来的经营，就全部化为泡影了。

　　青阳娇会成为她的姑氏，她要对她俯首，言听计从，当然不可以。

　　“天子宠爱崔美人，既然如此，何不顺势而为之。”郗元当着公冶众人的面，缓缓道。

　　“我在明，敌在暗，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公冶家不怕反对者，只怕反对者藏在暗处，不好一一除去，公冶纭做皇后，会对郗元不利，崔美人做皇后，恐不利于公冶家……

　　要把不利转变成有利才行。
　　那就把皇后的位置变成一颗石头，投石去问路。
　　道不同，不相为谋。

　　郗元话音落下，屋中众人神情各异，青阳娇面色一凝，宁懿肉眼可见焦急起来，公冶聪脸色不变，好像此策正中他下怀。

　　“那贵人怎么办？”公冶晏忽然开口问道，“我公冶家的女郎，岂能居于人下。”

　　郗元余光微微扫了公冶晏一眼，他深情认真，似乎真在为侄女考虑。

　　公冶聪沉吟片刻，问郗元道：“我记得，崔美人是伯黎你的从母姊妹，你以为此人如何？”

　　“崔美人，性情温和。”

　　公冶聪道：“天子既有意崔美人，我等身为人臣，不好违逆上意，我即刻上书，请天子立崔美人为后。”

　　他一锤定音，屋内众人虽然各有想法，却只能压下不表，公冶聪与青阳娇母子离去，独留下望着他们背影失落的宁懿。

　　郗元看向身旁公冶晏，“夫君。”公冶晏会意，“我先回去看看阿珠，你早些回来。”

　　公冶晏离去后，郗元才上前安慰宁懿，见到郗元，宁懿冷哼声，大有被背叛的愤怒。

　　“阿嫂可不要因小失大，为一封君之位，影响公冶家前程。”郗元去拉宁懿的手，想劝她忍耐，宁懿却甩开她的手，“公冶家的前程，和我还有关系吗？”

　　“我就是做了封君，又如何呢？公冶家的将来还在那个女人手里。”

　　宁懿几乎绝望，“阿嫂骗我，你也骗我，你们都不是真心帮我的，都只是拿我当棋子，为了宁氏，为了你自己，拿我当棋子！”

　　她似乎终于看清了一切，所谓位极人臣、举世无双的夫婿，举案齐眉的将来，不过是诱骗她的饵，长嫂促成这桩婚事，是为了宁氏，为了她的丈夫、儿子。

　　而郗元，她不过想用自己抗衡青阳娇。

　　她们利用自己的骄傲、愤怒和不满，许下将来，又在更大的利益面前，抛弃自己。

　　“我就算做了皇后，也是你们手中的棋子吧，不。”宁懿摇头，“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听任何人的摆布。”

　　闻言，郗元倏地笑了下，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阿嫂以为独善其身，学着隐士模样遁入深山，不理俗世，就能摆脱这囹圄吗？”

　　“只要你活着，这一切就不会停下，你以为，你不争抢，季丽阿嫂就会放过你吗？你的存在，你在这个位置，你们就生来是敌人。”

　　她逼近宁懿，目光冷冽，充斥着高高在上的倨傲，“你如果不在这个位置，连被利用的机会都没有。我不利用你，你早死了。”

　　“我要回家，我要和离！”

　　“你自己想想，你还有家能回吗？”郗元轻飘飘道，她语气里带着陈述，又于不为人觉察除，带上曾若有若无的反问。

　　没有了。

　　宁氏因太尉之罪，主支没落，早已不复当年盛况，这也是为什么宁崇要对公冶家忠心。

　　离开家的时候，就没有家了，她们都只能留在公冶家，只有公冶家有她们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