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回家去吧 原谅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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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军将军将从甘露宫带走的证物呈给澹台朗，丝帛的诏书、竹制的案牍，密密麻麻堆了满桌，这都是他昏迷两月以来，郗元代替他下的诏令。
澹台朗伸出手，想要触碰，即将碰到的前夕，他的手止住，悬在空中，良久，他拿起最上面一封丝帛。
是遗诏。
以宗室为嗣，晋护军将军为大将军，与司徒、太傅共同辅政。
他丢下遗诏，对夏侯熙道：“你又救了朕，朕会嘉奖你，你先退下吧。”
澹台朗留下了护军将军，“宗室之中，能用之人不多，你是一个。”
见澹台朗有托孤之意，护军将军立刻下拜顿首，“陛下万岁，一时小恙而已。”
“天下哪来万岁之人。”澹台朗淡淡道，他的身体情况，他自己知道，“朕欲以你为大将军，和太傅、司徒一起辅佐太子。”
护军将军愣神一瞬，太子？
太子不是死了吗？
新太子，在何处？
澹台朗看出他的疑虑，“朕自然会让太子出见群臣的，你只需好好辅佐。”
护军将军重重拜了下去，“臣，必定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昭仪矫诏，陛下要如何处置？”护军将军试探性询问道。
“她是奉朕的诏令，封锁消息，代为处理朝政的，她不算矫诏，和你们不算闯宫一样。”
护军将军听出澹台朗话外之音，一时欲言又止，到底还是道：“是，陛下。”
偏殿中光线暗淡，郗元坐在地上，以为自己要完了，矫诏、软禁皇帝，桩桩件件，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她到底还是赌输了，禁军五营相互牵制，为的就是防止某一禁军将领控制宫廷。
只差一步，她就能杀了皇后，只要做了皇后，即便天子驾崩，她也能凭借新帝母后的身份留在宫禁。
一定要得到这名分，不仅是因为想得到，还因为这东西一旦落到别人手中，就会对她不利。
可惜啊。夏侯熙救了她一次，也害了她一次。
郗元双手掩面，心中麻木，眼眶也干涩，连眼泪也流不出来。
夏侯熙啊，夏侯熙……
她到底是该恨他，还是不恨他？她应该恨他，也不该恨他。
就在郗元绝望之际，殿门开了，内侍手中灯火投到她面前，“夫人，陛下有请。”
一点莹莹灯火，鬼魅般飘荡眼前，郗元跟着那点橘光，来到了章台宫内殿，药气氤氲，苏醒的天子依旧虚弱，他招手，示意郗元上前，郗元走上前，澹台朗端详她的面容良久，道：“你做得很好，没有让朕昏迷的消息传出去。”
郗元一惊，澹台朗似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了。
“陛下。”她垂眸，顺着澹台朗的话道：“陛下骤然晕厥，妾不敢声张。”
“朕会废掉皇后，以你为皇后，辅佐太子。”澹台朗已经不想再和郗元计较，朝内侍挥手，两个六七岁的孩子被带了上来，“这是朕的皇子，年长些的那个，就是太子。”
“太子年幼，总要人辅佐，你是新帝的母后，要为朕、为太子，守好这社稷。”
郗元还想说些什么，那边黄门来禀，“太傅来了。”
太傅进殿，拜见澹台朗，澹台朗将和郗元说过的话，大差不差和太傅又说了一遍，要他辅佐太子。郗元坐在屏风后，眼前已经朦胧勾勒出皇帝对将来的安排，宫中有自己，宫外有太傅和一位宗室相互制衡，不出意外的话，这人会是护军将军。
江山是澹台朗的，也是澹台家的，朝中没有宗室，宗室就会感到恐惧，宗室固然不能支持他们，但若宗室反对，会掀起很大的风浪，这也是郗元为何要加上护军将军。因为九品官人法，宗室和世家已经水火不容，为防止两方争斗，影响国事，还需要人从中调停。
后宫之中，能有胆量和魄力辅政的，只有郗元。
澹台朗命太子向太傅行礼，太傅一惊，整理官服，郑重朝太子肃拜，“臣一定竭尽全力辅佐殿下，死而后已、肝脑涂地。”
辅政的大臣都已经安排好，皇帝召开大朝会，令太子出见群臣，群臣拜太子，定君臣之份。澹台朗细数皇后过错，中常侍便捧旨，正欲宣读，护军将军忽然上前，为皇后求情道：
“陛下，臣以为，皇后无过，还请陛下不要废黜皇后。”
一批大臣跪了下来，请求道：“陛下，皇后并无过错，请陛下不要废黜皇后。”
澹台朗大怒，斥责的话在嘴边，却喘息如潮，说不出口，他强撑着坐榻，才不让自己倒下。他看向中常侍，中常侍会意，收回了立护军将军为大将军的旨意。
天子被宦官从辇轿上扶下来，郗元上前搀住澹台朗，发现他轻的像是鸿毛，风一吹，就飘走了。
“陛下。”郗元开口，想说些什么，她已经知道大将军为皇后求情的事情，想要试探澹台朗的心意，澹台朗没有看她，只问身旁黄门道：“司徒和中领军到了吗？”
“快到了。”
手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郗元侧首，澹台朗强撑着病体，同她道：“你和朕一起去见他们吧。”
大殿下，耋耄老者与中年男子俯首叩拜，澹台朗抬手，“司徒不必多礼，起来吧。”
君臣寒暄几句，郗司徒问过天子身体，天子问候老臣近况，两人便步入正题，“大将军太年轻，威望不足以辅政，朕想将太子托付爱卿，不知爱卿，能否接过这副担子。”
郗元眼中浮起一丝希望。
因为闯宫一事，她和护军将军已经结仇，护军将军自然不能坐视她取代皇后，他害怕自己会和太傅联手，削弱他的权柄。所以他一定会阻止自己登上后位，澹台朗是自负的，他不容许任何人质疑他的决定，大将军此举，无异于触碰他的逆鳞。他要换掉大将军。
但朝中能辅佐幼主的臣子，没有几个，辅臣，必须在朝臣中有一定威望，否则不足以主持朝政，而今天下尚且三分，辅臣无能，会危及社稷。再者，辅臣必须年富力强，否则天子还没长成，辅臣就去了，朝野难免动荡，其次，辅臣必须远离皇位，否则会威胁天子。
太傅是能臣，另一位辅臣，则是牵制太傅的存在，除了宗室，还可以是外戚。
但郗司徒的回答，令郗元如坠冰窟，“陛下，老臣年迈，恐担不起陛下重托。太傅、护军将军，都还年富力强，臣请以二人为辅臣，辅佐太子。”
澹台朗沉默许久，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和郗司徒说些什么，老臣的担忧，他都明白，郗元远远望着殿中下跪的祖父和父亲，一别多年，原本熟悉的亲人，此刻不知为何变得陌生。
他们抛弃自己了。郗元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郗司徒父子退下后，殿中只剩下澹台朗与郗元两人，天子坐在原地，想了很久，他低头，垂下眼眸，声音虚弱，“元元，朕，不能立你为皇后了。”
“即便身为天子，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可是我会死的。”郗元的声音平静，“我才二十岁，为什么要死？”
“我不想做这个昭仪，我不要入宫。”她抬眸，眼中恨意滔天，“我不想死！”
对家的眷恋，对死亡的恐惧，以及不久前殿中夏侯熙以剑相指的愤怒和大殿中祖父回答带来的绝望交织，她的以后，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矫诏。”澹台朗出声道，为她安上一个罪名，想让她的怨恨平息，“这是谋逆的大罪。”
郗元眼中泪水大颗滚落，她蛮横道：“我就是恨他们，我就是要杀了他们，他们阻拦我当皇后，拦着我，就是要我去死,要我死，我就要他们死。”
她要得到权力，把所有人都杀了。
“我要杀了他们。”
这歇斯底里一句出口，郗元忽然一愣，好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满是泪光的眼睛眨了眨，内心莫名变得平静，她苍白一笑，重复那句话道：“对，我要杀了他们！”
她侧首，毫无畏惧看向澹台朗，反正，都要死了。
“你以为我愿意当皇后吗？我只想活着，活着回家，我想活着。”她重复了几遍‘我想活着’，这句话后，那从前能脱口而出的话语，变成奢望，她想活着，想回家，想嫁给夏侯熙，生下属于自己的孩子，长长久久和他举案齐眉一生。
可现在，连活着都变成奢望。
她怎么能不恨他？
不是要杀了他们，是想杀了他，可是杀了他，她就活不了了，他们的性命、权势绑在一起，澹台朗死了，她就完了。
想活着，活着让她痛苦，痛苦，令她想要杀了一切的始作俑者，可是杀了他，就会死去。
她想活着。
命运，真折磨人。
澹台朗闭眼，将眼底痛苦与泪光尽数埋入黑暗，或许，那么多个日夜的相伴，他们只有而今这短短一瞬是心意相通的。
他们要杀的，从来不是强大的敌人，而是从前那个弱小的、无能为力的自己。
“父皇.....他说我愚蠢。”
“他说他这么做都是为了我，我是褚国的太子，我不需要一个强势的母亲，褚国也不需要外戚。他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我剔除权力之剑上的尖刺。他有很多兄弟，迫于那些兄弟，和他们手里的军队，他不得不用大臣，因此受制于人，他不要我和他一样。”
“可是我杀了弟弟，他说，这样会给人留下把柄，一个不孝不悌的天子，会被人诟病。是啊，天子都如此，百官会效仿的。他们会盯着朕，像山中的恶狼那样，虽然，在他们眼里，朕也是一匹恶狼。”
恶狼们相互猜忌、怀疑、恐惧，彼此撕咬，像禽兽、像牲畜，唯独不像是人。
澹台朗很清楚，如果那天是母亲赢了，自己就坐不上这位置了，她会将皇位给弟弟，因为那是他应得的，希望母亲失败的，除了父亲，还有一个他。
父亲因为母亲的存在打压他，母亲因为父亲的存在仇恨他。
他是太子，是国家的储君，也是这世上最不孝不悌之人，他希望他的母亲死去，逼迫他的父亲让位，杀死他的弟弟，砍下他的头颅，这样的君主，得不到大臣的真心拥趸，于是，他用权术制衡、威胁他们。
这对原本良善的孩童而言，毋庸置疑是痛苦的，他一次一次，杀死从前的自己，石头一样的皇帝，永远在睥睨阴影中的太子。
那个良善的太子快要死了，在他死前，看到了另一个快要死去的女郎，最后一点良知，燃起星点光芒，澹台朗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睛，有了一丝神采。
要让她活下去。
变成跟自己一样的人。
她会理解自己，也会更恨自己。恨吧，他想，天子就是薄情的人。
头狼还凶猛的时候，没人敢说什么，可是现在，他变得衰弱，已经无力制衡这些反噬。他还是要依靠臣子的，靠太傅守住天下，靠护军将军，守住澹台家的皇位。
要低头。
“你和朕一起走吧，九泉之下，有朕护着你，他们也不敢对你怎样。”
他和那女郎都要死了，那女郎也已认命，“父母生养我一场，还未来得及报答，请陛下下旨，保全妾的家人。”
这声音落到澹台朗耳中，一丝不甘，从他心中涌现，他还没死，还是天子呢。
“万方有罪，在朕一人。汉文帝曾下诏，归后宫三夫人以下，文帝，是贤君。”
郗元不可置信道：“陛...陛下.....”
澹台朗强撑着坐了起来，眼中虚弱，却依旧目空一切，“你是天子的女人，怕什么，天子都原谅你了，你无罪。回家去吧。”
郗元还未从这震惊中回过神来，却听澹台朗道：“送你回家....你一定会再嫁吧.....你毕竟是天子的女人，即便要再嫁，也非有土王侯、世家子弟，在朝中有官职，且在两千石以上，样貌周正者不能匹配。”
说着，澹台朗的口气变得沉重。
她要是活着，会找护军将军复仇吧，睚眦必报的女郎，一定会这样做的。
“天下的好男儿除了朕，还有谁呢....你和朕一起走吧。”
郗元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妾余生，不再嫁。”
“回家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回家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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