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仪的下岗再就业》河广苇杭

56、矫诏 死罪

　　三日后，郗元苏醒，宫中空无一人，她强撑病体，向外望去，郑纶以为她是要找皇帝，为难道：“夫人，陛下在章台宫呢。”

　　澹台朗正与群臣庆贺太子出生，宴会三日连绵不绝。

　　宋昭媛的死讯比皇帝驾临的消息先传入郗元耳中，据说，宫人发现她悬梁已经是次日天亮，她的尸身都已经凉透。

　　下毒的人畏罪自杀，掖庭就此结案。

　　郗元冷笑声，这样结案，显然是潦草的，可真相已经不再重要，皇后与太子，母子同气连枝，两个宫嫔的性命，无足轻重。

　　胆小的人容易为恐惧趋势，从宋昭媛死前那番话不难看出，幕后之人就是皇后。

　　郗元想她要是皇后，也会这么做，毕竟，自己是个很强劲的敌人。

　　养虎是会为患的。

　　她今日能占据上风，是因为她有孩子，但难保将来郗元不会诞下孩子，子以母贵，她是皇后，可是皇帝的心偏向郗元。今天杀一个，好过将来要杀两个，杀母，好过再担上一重谋杀皇嗣的罪名。

　　世上最有效铲除敌人的手段，是摧毁敌人的性命，死了，就不会再有任何威胁。野心勃勃窥视她后位的人消失，既除去威胁，又大仇得报，心中畅快。

　　至于皇帝......宋昭媛就是搪塞皇帝的理由。

　　太子永祚是皇帝唯一的儿子，皇后是他的生母，又是皇后。大臣有功了会跋扈，后妃，也是皇帝的臣子。

　　功臣的面子，他得给。

　　皇帝不会追究。

　　疼痛、疲倦的感觉由内蔓延，郗元分不清是心痛还是身体疼痛，她重重砸回床榻，闭上眼睛，想要重回那个带着一丝温暖的梦境。

　　梦里，她梦见家人。

　　她想回家。

　　“夫人。”郑纶见郗元眼角泪光隐约，劝慰道：“夫人不要灰心，昔年越王勾践、大将军韩信，都有寒微时，胯下之辱何妨？君子有龙蛇之变，在木雁之间。”

　　郗元没有睁眼，只是虚弱问郑纶道：“是夏侯熙救了我吗？”

　　“是，是夏侯郎。”

　　郗元睁开眼眶，眼神空洞，她盯着轻纱帷幔上那一双鎏金龙凤挂钩，瞳仁一点点聚拢，眼底渐渐有了光彩，许久，她对郑纶道：“你替我谢谢他吧。”

　　在床榻上躺了半个月，郗元的身体恢复大半，开始在宫人的搀扶下，下床走动，躺的久了，腿有些不太灵便，她一步一步，走得艰难，像蹒跚学步的孩童。她丢下宫人，拖着腿，想要尽快控制自己的身体。

　　她走着走着，殿中宫人忽然都跪了下来，想也不用想，是澹台朗来了，她没有停下，拖着腿往前，想要甩开她，但下一瞬，一只手就握住了她的胳膊，“当心。”

　　走不脱了。

　　郗元强打精神，“陛下来了，妾参见陛下。”

　　她装作方才没注意的模样，屈膝要向澹台朗行礼，澹台朗拉住她，“好了，你还病着，不必多礼。”

　　澹台朗扶着郗元在坐榻上坐下，许久不见，二人间竟有些生疏，半晌，澹台朗才道：“宋氏有罪。”

　　“人已经死了，陛下也不要再动怒。”郗元垂眸，轻声道：“她虽然是畏罪自杀，但到底没有定罪，不是罪人，还请陛下给她身后体面，许她以昭媛之位下葬。”

　　“你不恨她？”

　　“妾恨她，可是人都死了。”

　　澹台朗又在甘露殿停留，傍晚时分，郑纶悄声向郗元禀告道：“夫人，太子怕是不好了，皇后那边口风很严，问不出什么，可是御医日夜守在皇后宫，奴婢向煎药的黄门询问过，都是些性重的药材。”

　　郗元诧异抬眸，难怪。

　　在皇子盛与太子永祚之前，皇帝也有过皇子，只不过那两个孩子都是刚出生不久便夭折，皇子夭折，宫外流言不断，都说是皇帝杀害手足，上天降罪，才令皇子夭折、皇帝无子。

　　再往后，宫中再无人怀妊。

　　先前澹台朗广寻求子之术时，有近臣劝他纳生育过的妇人为妃，澹台朗想了想，轻笑声道：“郗夫人若是刁难你，朕可救不了你。”

　　那臣子顿时汗如出浆，“陛下……”

　　“放心，朕知道你对朕忠心，朕不会告诉郗夫人的。”

　　郗元得知此事，心中对她与皇帝谁没有生育能力的真相愈发怀疑起来，她相信澹台朗也一定是怀疑的，他怕与生育能力的妇人同寝，依旧无法生出皇子，这样一来，反而做实他无法生育。

　　皇帝可以没有孩子，但王朝不能没有后继，大臣会奏请皇帝立宗室为嗣，澹台朗向来反感大臣干预自己的私事，可事关褚国社稷，大臣们即便知道会触怒君王，也会再三进谏。

　　他需要自己挡住那些流言。

　　皇后的这个孩子，来得很合时宜，却也去得不合时宜，澹台朗声势浩大地庆祝太子出生，让天下都知道他有了后嗣，可这个孩子还是如过去的几个皇子一般，出生短短时日便夭折.....

　　流言，像是夏日的风暴，在黑云中酝酿，他又躲回了甘泉宫，不想再面对那些风雨。

　　澹台朗离开皇后宫不久，太子永祚夭折的消息就传遍六宫，郗元询问他，是否要去看看皇后，澹台朗将手中酒一饮而尽，冷漠道：“孩子都夭折了，我还去做什么。”

　　郗元默然，须臾，她似是下了某种决心，问澹台朗道：“皇子盛，是陛下的孩子吧？”

　　青年目光一瞬闪躲，但下一刻，他眼中又恢复了帝王的肆无忌惮，“是啊。”

　　太子永祚的葬礼隆重，夭折的孩子不算成人，不能举行葬礼，澹台朗于是为太子永祚聘郗元兄长夭折之女为妃，以宗室之子为太子永祚后嗣，又亲自送葬，给了这出生不久的孩子一份死后哀荣。

　　盛大的葬礼止不住流言，四处都在议论，说皇子接连夭折，是皇帝失德。

　　流言，令澹台朗痛苦，他整日躲在甘泉宫，借酒浇愁，郗元冷眼瞧着他，悄无声息将他铸造的铜墙铁壁撕开条缝隙，翌日澹台朗果真龙颜大怒，处死了身边十数内侍，郑纶冷眼瞧着那些见自己被皇后宫人刁难、却没有禀告皇帝的内侍，下令让人拿掉他们口中的布团，哀嚎声，震慑观刑的宫人、内侍。

　　澹台朗很快就发现郗元的所作所为，愤怒的天子，拔出剑，想要杀了眼前这个挑衅他威严的女子，可他的手放在剑柄，却发现那把他寻常可以拔出的剑，变得沉重，重若万钧。郗元见他拔不出剑，仓惶要跑，澹台朗一把抓住她的衣袖，郗元很害怕。

　　她怕他像上次那样掐死自己，皇帝情绪失控的时候很可怕，像个疯子。

　　恐惧使然，她开始挣扎，岂料她手一推，高大的青年便如绢帛般坠地，额头撞在几案，昏死过去，郗元不可置信看向自己的手，她分明没有用力。

　　“陛下。”

　　她扑过去，伸手去探澹台朗的鼻息，发现呼吸仍在后，她悬着的心才落下，看着被自己推倒，晕过去的澹台朗，郗元恐惧之余，心中却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那个恐惧无法战胜的梦，在现实中上演，如果皇后成了吕后，而她沦落到戚夫人一般的境地，要怎么办呢？梦境是绝望的，她只能无助逃跑，可现在，一切还来得及。

　　等皇帝立她为皇后太慢了，她要自己去抢，抢到了名，即便皇帝不会醒她也不用害怕，反而有利于她，不会醒的皇帝，无法处理朝政，那些她代写的奏章，就可以按照她自己的意思实行。

　　现在，皇帝晕过去了，为她所伤，她也没有退路了。

　　她的父亲是中领军，在禁军中威望颇高，有家人在，她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郗元深知父亲对皇帝忠心耿耿，只秘密召他入宫，告知他皇帝病重，为防百官异动，才封锁消息，现在当务之急，是等皇帝醒来。

　　父亲自然是信她的，掌控禁军，郗元就开始着手针对皇后，她命郑纶搜集皇后的罪证、不断挑衅皇后，并借皇帝名义，在前朝展开清洗。

　　商汤伐桀，自葛伯始，武王灭纣，先去耆、邢，要想废掉皇后，首先要除掉朝中那些顽固的老臣，司空已经故去，只剩下太尉，有澹台朗之前的打压，郗元再想对太尉下手，也并不突兀。

　　写诏书的时候，郗元的手在抖，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可是她停不下来了，皇帝背叛了她，他和别的女人生下孩子，全然不顾这样做会给自己带来的痛苦与伤害，他是天子，富有四海，可以有三宫六院，可是他不能和她的仇敌生下孩子。

　　皇后的孩子当了太子，她会有什么下场？郗元不信澹台朗不知道，可他还是这么做了，他背叛了她，抛弃了她，他纵容、包庇皇后，和皇后一样，都是害他的人。

　　窗外电闪雷鸣，电光下，她的脸是那么苍白，又是那么决然，笔墨在绢帛上写下文字，化作杀人的刀，原来权力那么重，她轻飘飘一写，就能让曾经尊贵的、显赫的变成阶下囚，只能用绶带悬梁，大雨倾盆，她仿佛听见皇后的哭声，仇人的哀鸣，好似人间仙乐。

　　再有人反对废黜皇后，她就直接杀了她，郗元想。

　　整齐的脚步声踏破雨夜，殿门被撞开，下一瞬，一柄寒光闪闪的剑就指到郗元眼前，郗元顺着剑锋望去，铁铸的头盔，将夏侯熙的眉眼压得冰冷。夏侯熙控制住郗元，命人进殿搜寻皇帝。

　　澹台朗一连两月不见大臣，朝野早已议论纷纷，郗元密召父亲中领军进宫的消息瞒不住同为禁军将领的护军将军，澹台士开始怀疑，中枢发号施令的，是否还是从前的天子。

　　闯宫是危险的，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谋反的罪名，可是夏侯熙顾不上了，护军将军也担心皇帝被人挟持，郗元的父亲是中领军，也是禁军将领，他害怕她们父女沆瀣一气。

　　郗元垂眸，看着夏侯熙剑身倒映出的女子面容，那么苍白，那么陌生，像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皇帝被带走，很快苏醒，澹台朗睁开眼睛，发现夏侯熙第二次救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