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惧怕 她不是飞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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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以来，马匹被大量应用于军事，上到王侯下到庶人，都以牛车出行，牛车，逐渐成为一种风尚。
帝王出行，阵仗颇大，开路的虎贲、随侍的宫人内官，足有上百人，阳光下，锦绣旗帜亮丽，用作仪仗的兵器花纹威严，在这庞大的队伍中央，是一顶缓慢往前的轻纱帐篷。
通幰(xiǎn)车用帷幔遮挡四周，木杆支起巨大的篷幔，将车厢和驾牛都笼罩在巨大的篷幔阴影之下，以避日晒。
漆画轮毂，香木雕栏，车前开窗，车后有门。外表华丽，内里宽敞，熏香、几案，应有尽有，郗元与皇帝并坐车驾中，庞大的队伍簇拥二人浩浩荡荡往司徒府方向而去。
司徒府并未接到天子驾临的消息，澹台朗昨日应允郗元，本想挑一良辰，岂料翌日晨起，又见她发脾气，于是当即要带她回家。
她果真开心了，脸色好看许多。
天子将近，郗司徒才收到消息，匆匆换了官服，出门迎接。
“老臣，拜见陛下，见过夫人。”
澹台朗笑着扶起司徒，一副敬重老臣模样，“司徒快快请起。”
“都起来吧。”
他扫了一眼郗府众人，视线不妨停留在角落里一个少年头上，“那是谁？爱妃家中还有什么朕不知道的人吗？”
郗元被逗得笑了，嗔道：“陛下。妾家中有几人，陛下还不知道吗？”
澹台朗也笑了。
郗司徒解释道：“陛下，此乃镇西将军之子公冶晏，奉父命，来与老臣送些药。”公冶晏上前，朝二人行礼，“见过陛下，见过夫人。”
“大父怎么了？”郗元的视线越过公冶晏，并未在他头顶停留。
“谢夫人关心，无碍，只是些旧疾。”
澹台朗关切道：“司徒可要保重身体，来人，传御医。”
“多谢陛下关心，陛下，此处风大，还请进屋。”
天子离开后，地上众人陆续起身，随同天子进府，公冶晏起身，望着被簇拥离去的两道身影。
二人皆着白衣，日光下，纯白不掺一丝杂色的锦服熠熠发光，银色刺绣繁复华美，低调却不喧闹，尤其是衣襟与蔽膝处，即便在阴暗处，光彩依旧，天子着玄色犀皮带，素雅大方，夫人系玄绦，一侧垂下绶带环佩，叮当作响。
远远望去，君子轩昂，夫人端丽，并肩同行，光映照人。
烂烂华光，加剧少年心中那点的渴望，求而不得，公冶晏眼中不由浮起一丝难过与惋惜，但再一想，夏侯熙也是两手空空，他便觉得不那么难受。
那些复杂的，折磨人的感情，最终被巨大的羡慕与渴望取代。
做天子，可真威风啊。
大丈夫生当如此。
郗司徒备了酒宴，款待天子，高台置酒，乐人歌姬表演，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宴毕，中领军又在花园搭起帷帐，再起宴会，邀请天子入席。宰杀好的牛羊肉被放置俎上，带帽的厨人将肉块分割，插在炙叉，叉放火上，不多时肉香四溢。
半人高的铜钫依次陈列，侍女温酒，以勺盛入羽觞，五盞盘端上五种不同的蜜饯，用以佐酒。酒过三巡，天子以白玉杯赐司徒父子。
澹台朗很高兴，见司徒与中领军拘谨，于是道：“两位爱卿不必拘束，且当家宴。朕既是天子，也是中领军之婿。”
郗元借口不胜酒力，且去更衣，长嫂成夫人见状，起身作陪，姑嫂二人屏退随从，独自在廊下就坐。
“陛下很宠爱夫人，夫人为何愁眉不展。”成夫人看出郗元愁绪，询问道。
“鲜花虽盛，终有败时，班婕妤却辇日，想不到燕啄王孙。李夫人病重，拒绝与武帝相见，只怕色衰而爱弛。”
“团扇复团扇，秋风不相见。人心多变，何况帝王。”
“夫人圣眷在厚，何故出此消沉之语。陛下宠爱夫人，人尽皆知，夫人，可是还顾念夏侯？”成夫人说着，偷偷去看郗元的脸色。
听到夏侯熙的名字，郗元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麻木的心，开始隐隐作痛，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细小的伤口钻出，撕裂胸腔，
“夫人，这样做，会害了夫人自己，也会害了夏侯公子。”
郗元道：“我不怕死。”
“他也不害怕。”
他们都不怕死。
“那家门呢？”成夫人问道。
“我没听说过有帝王诛杀大臣满门，是因为区区一女子。”
“是，没有。”成夫人肯定道，“可是什么都不在乎，又如何呢？”
“宣公看中太子伋的未婚妻宣姜，太子伋与公子寿因此而死。楚平王抢夺太子建的夫人伯嬴，太子建出奔而死。卫人做《新台》，讥讽宣公，圣人编《诗》，也同情宣姜，后人读史，为太子建叹。当时人，后来人，都知道，可是那没有用。什么也改变不了。”
泪水溢满郗元眼眶，“为什么，为什么宣公和楚平王想，宣姜和伯嬴就要甘愿。”
“她们连不愿意，不甘愿，都不可以吗？”
自古君王负臣妾多，臣妾连一丝怨恨也不能有吗？闺中女儿怨，朝堂大臣恨，人非草木，孰能无过。即便天子，掌控四海，可是人心，是听从自己的。
年轻的妇人，看着面前少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人活着，不要只陷在一处泥泞，让小小的水塘淹死你。”
“你忘了吗？你不是说，你要做比男儿还强的女郎，这些许波折，就让你止步不前吗？”
“男儿入仕，也会遇到奸臣当道、帝王昏庸，难道，就因为困难，就放弃了心中所想，放弃天下黎民了吗？”
“伯黎，振作起来。”成夫人的手轻轻放到她肩上，“不要沉溺在伤心和自怨自艾之中，往前去看，不要回头。”
听着长嫂这些话，郗元眼中泪意消退，“阿嫂。”
见郗元情绪平定，成夫人微微一笑，“你看，我们元元是个聪明的女郎，一点就通。”
她伸手，在郗元鼻子上轻轻刮了下，郗元垂首一笑，“阿嫂。”
澹台朗来寻郗元，远远见廊下二女对坐，年轻的女郎，笑得可爱，一颦一笑，好似春日暖风入怀，枝头盛放鲜花映入眼眸。
回到家中，她真的开心许多。
郗元正与长嫂嬉闹，却听成夫人忽然收敛笑意，她低声道：“陛下来了。”
二人纷纷起身，向来人行礼，“陛下。”
手背蓦然一沉，郗元抬头，青年已经拉住了她的手，她顺着澹台朗的力道，站到他身边。
澹台朗对成夫人道：“夫人不必多礼。”
“爱妃久久不归，可见园中风景定然有过人之处，可领朕一览？”
郗元莞尔，“是，陛下。”
两人拉着手，慢悠悠闲步，成夫人作陪，没过多久，郗司徒与中领军也匆匆赶来，悄然跟在帝王身后。
澹台朗一边走，一边打量园中风景，神情放松，他看向司徒，道：
“司徒府邸的精致，果真同皇宫不同，别有一番韵味，也只有如此品味的司徒与中领军，才能养出爱妃这样的女郎。”
郗司徒拱手道：“不敢。”
大半日过去，日暮时分，圣驾归宫，郗元辞别家人，登上回宫的车辇。
劳累一日，澹台朗有些疲倦，郗元见他眉头紧蹙，不时伸手，按压额头，她想起昨夜天子从噩梦中惊醒后，情绪便不太对，一大早，就又有朝臣进宫奏事。
“陛下可是累了？”她轻声询问道。
澹台朗看了郗元一眼，郗元见他看向自己，便知道自己没有猜错，她缓缓张开双臂，示意他可以在自己怀中休息。
对方迟疑了一瞬，而后缓缓将头放在了她怀中。
柔软的手指穿过发隙，落在穴位，那种自内而外的刺痛，顷刻缓解，一股暗香，从她宽大的袖中绽放。
那是一股很熟悉的香味。
澹台朗伸手，抓住截那在自己鼻尖晃来晃去的衣袖，他握住郗元的手腕，向她袖中探去，想找到那忽浓忽淡香味的来源。
他的力气很大，郗元的手腕被抓得有些发疼，“陛下在找什么。”
“你身上有一股香气，不是宫中的香气。”
郗元艰难抽出自己的手，凑在鼻尖闻了闻，“陛下，是百濯香。香气在衣，虽濯洗，弥年不散，因名百濯香。应该是阿嫂用了百濯香，妾沾染了阿嫂身上的香气。”
澹台朗坐了起来，面色凝重，许久，他对郗元道：“朕不喜欢这个味道，以后不要用这香，也不要靠近用这香的人。”
郗元愣了一下，“是。”
回到宫中，澹台朗并未如往常一般宿在郗元殿中，而是回到寝殿，不久后，传召昭媛伴驾。
昭媛陪伴了天子很久，直到深夜才离开，之后一连数十日，都是昭媛伴驾。
流言蜚语很快蔓延，她们都说，郗昭仪要失宠了。
九月十三，郗元十七岁生辰，皇帝依旧没来。
天上下了很大的雨，众妃嫔都推辞雨大，只遣人送来礼物，宫人内侍凑钱，献上礼物，郗元知他们劳苦，积攒财帛不易，收了他们的礼物，而后将妃嫔们的礼物分赏给了他们。
厚赏下去，就有宫人自愿为她解忧，“夫人不知，陛下最厌百濯香。”
郗元有些好奇，“这是为何？”
“圣母生前，多曾以此香赐废戾王。”
皇帝的生母严皇后起兵造反，被先帝废黜，但皇帝又是先帝独子，只能以他承继大统，皇帝登基后，想要追封母亲为皇后，遭到大臣们的反对，他们一致认为，按照礼法，出母非母，先帝已经废弃皇后，出于人伦，皇帝不应再追封圣母为太后，与先帝同祀。
但严皇后始终是皇帝生母，出于孝道，被尊称为圣母，为圣母追封一时，皇帝已经和大臣们争论了四年。
“还有什么？”郗元追问道。
“废戾王喜食蜜米饼，圣母常赐之，陛下亦厌。”
郗元看向一旁郑纶，他会意，取出一锭马蹄金，赐给那宫人，宫人推辞不受。
“奴婢并非为财帛，而是受人所托。”
“哦？”郗元有些好奇，“那是为何？”
“昭媛遣奴婢来，告知夫人此事。”
“宋昭媛？”
那宫人道：“正是昭媛，陛下因百濯香思及圣母，故传召昭媛，询问圣母生前事。”
宋昭媛是侍奉圣母的宫人，废戾王图谋反叛时，正是她与同伴冒死将消息传给了还是太子的皇帝，皇帝能嗣位，她有大功劳。
故而澹台朗一登基，就立她为昭媛，并下旨赐予她父兄官职爵位，宋氏从平民，一跃成为侯爵，宋父更是位列十二卿之一的鸿胪卿。
“陛下思念圣母，非因昭媛之故。”
郗元笑了下，大概明白昭媛派人告知自己内情的缘故，“宋昭媛是怕我将来报复她。”
宫人低头，不敢说话。
“你回去告诉昭媛，就说我不是飞燕合德之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惧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