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循环 痛苦和不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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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郗元想过去死，她幼时曾见过不甘为猎人驱使，绝食明志的海东青，鹰隼仰首，视线投向远方，年幼的她顺着鹰隼的视线望去，湛蓝天空，空无一物，连一片白云也没有，那时她不知道那鹰在看什么，又为什么不吃不喝。
等知道的时候，她也变成了笼子里的鸟儿。
她不知道人为什么活着，值得活下去的理由很多，但现在她只知道人为什么而死，只需要一个理由。
这么刚烈的鸟儿，哪怕最优秀的猎手也要低头。
两人各退一步，她独自居住在掖庭的一间殿阁，天子，不入其门，以礼相待。
郗元朝读诗书，晚织布匹，不与人往来，她想着，就这样过完余生。
可是事实总不如人愿。
掖庭不大，却挤满天子礼聘、朝臣进献，以及内官从各处采选而来的美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子富有四海，朝堂上，士子为求出仕之机，挤得头破血流，官员们为官位等级，你死我活，后宫的范围要小于朝堂，掖庭一隅，厮杀也更血腥。
这里多是世家出身的女子，兼具美貌与才学，谁也不生来就比谁高贵。
落单就会被欺辱，偏她又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少女一时气血，卷入争斗，就没法再回头了。落单，会被欺辱，报复，结下仇敌，已经结成的敌人，时刻威胁着她的安全，她必须壮大势力，抵御潜在的威胁。
受过天子宠幸的女人，和不受宠的女人，有天壤之别，她再怎么壮大，也无从突破二者之间的壁垒。
不就是天子的宠幸吗。
她并不比任何人差。
可以选择去死，却不甘心被别人杀死。
年轻的天子抬手，止住轿辇，视线投向道路一侧垂首行礼的少女，眼中闪过丝意外，但下一瞬，这意外就被纵横捭阖的自负所取代。
上天的儿子，可以得到世上的一切。
从掖庭寂寂无名的宫人，到郗昭仪，前后一年零三个月。
威胁消除后，郗元变得安静下来，迷茫、痛苦，再度浮上心头，那感觉像是附着在骨头上的蛆虫，折磨得她日夜难安，虚空中，好似有一只大手，将她撕扯成两半，她睁开眼睛，也的确有这样一只手存在。
年轻的姑娘尚且稚嫩，但天子总是急切，泪水混合着汗水，从脸颊流过，烛光下，泪水晶莹，身上人的动作慢慢轻柔下来，澹台朗握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低头吻掉她泛红双颊的泪水，“别哭。”
朝夕相处，郗元开始正视天子，当今天子讳朗，乃是章帝嫡长子，元后所出，弱冠之年登基，而今已经两载有余。
容貌端华，高贵英雅，绰然有人君之表。
他是一个有主见的皇帝，虽然年轻，但极有手腕，登基不到半年，就将章帝留给他的几位辅臣都压下去，政由己出。
对外，他手段雷霆，可是对内，他又是温柔的。
耐心、细致，细水长流般点起一簇簇火苗，等到火光万丈，一切都水到渠成。身体的愉悦，暂时冲淡心中痛苦，她似乎没有一开始那么排斥身边人，锦帐中，也有了温情时刻。
“天下女子众多，陛下为何执意要妾入宫呢？”
澹台朗摩挲着怀中人的脊背，“朕刚登基的时候，听说宫外有士子集会，于是微服私访去探查，那会上，有一个能言善辩的士子，自称中领军之子。朕觉得他有些见识，回宫之后就召见他，想考校一番，给个官做，谁知，来的却是另一个人。”
难怪，难怪次兄忽然被皇帝召见，开开心心去，又心事重重的回家来。
原来祸患，都是她自己招致。
提起往事，澹台朗笑了下，“朕当时还困惑，难道朕找错了？再一问，中领军倒是有别的儿子，可那两人还是黄口小儿呢，朕就犯糊涂了，难道朕记错了台上人的长相吗？”
“公子也是子，女公子也是子，妾难道算不得中领军之子吗？”
“算，怎么不算。”澹台朗低头去看怀中人，笑道：“朕可没说不算。”
“朕当时也想到了，女公子也是子。中领军还有一个女公子，年龄和台上人对得上。朕再一想，应该就是你。朕是见过你的，那年章帝带着朕驾临司徒府时，你在墙上偷看天子，差点被当成刺客抓起来，章帝还夸你。”
“要是朕~”
郗元有些好奇，抬头看向澹台朗，“要是陛下如何？”
他盯着郗元的眼睛，慵懒的眼眸里浮出些许狡黠，“刺客嘛，当然要大刑伺候。”
“陛下！陛下召见阿兄，是要给他官职，对妾，就是要大刑伺候，陛下对妾真是不公。”说着，她推开澹台朗，转过身去。
“好了，爱妃勿恼，朕不过同你玩笑而已。”年轻帝王嘴上说着玩笑，脸上笑意却淡了，他伸手揽住她肩膀，哄道：“大刑伺候，朕怎么舍得呢，朕可看了你很久，就连你的及笄宴，朕也去了。”
他凑近郗元，去看她的眼睛，漆黑的头发垂到她胸口，痒痒的，“幸好夏侯熙没有接，他要是接了呢，人尽皆知，朕就只能杀了他，否则，朕就真要背上不好的名声了。”
郗元一惊，眼中浮现惧色。
“朕喜欢你这样大胆、倔强的女郎，像是未经驯化的海东青，爪子是锐利的，不经打磨的，眼睛是桀骜，展翅飞上天空，万物都在你脚下。”他慢慢逼近郗元，在他的唇即将落到她唇上的前一瞬，她侧首躲开了。
“被关在笼子里，会愤恨。”他捏住郗元的下巴，阻止她将视线移开，而强迫她看自己的眼睛，“就像你现在这样。”
郗元扭头，挣开他的束缚，“妾不敢。”
“你不敢，你哪里有不敢，你推辞朕拜你为贵嫔的时候，嘴上说自己无德，其实是想讥讽朕无德吧。”澹台朗眼中的笑意掺上了冷意，他坐身来，俯瞰身侧郗元，“你现在还在怨恨朕，以为是朕毁了你的婚事。你难道不记得，那天晚上，夏侯熙根本没有出现吗？”
那天晚上.....她听从祖父的话，想要和夏侯熙离开，天子在密林拦住她，他一身玄甲，十几骑将她的马车团团围住，火把橘光照在他分明的侧脸，投下大片阴翳。
他们就在那里等，从月上柳梢到晨光熹微，天色大明，林中依旧空无一人。
夏侯熙没有出现，她所有的憧憬都化作了云烟，他对她，是没有私情的，求娶，只是因为世家之间的联姻，即便他对她有些许感情，那感情也是淡薄的，不值一提的，比不过重如泰山的家族。
那一天在殿上，他之所以语出惊人，不过为了维护礼法罢了。
他不是也告诫自己，此非士女之德吗？
真相残忍，令人难以接受，郗元掀开被子，捡起地上的衣物，一边穿，一边往前走去，赤足踩在地面，一丝声响也没有。她在几案旁坐下，顺手将披散的头发整理至脑后，结成发髻，随手挑了支发笄簪住。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她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了。
她开始想家，想念家人，想着想着，眼眶就红了，她用手背抹掉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这一幕不妨被走出寝殿的澹台朗看到，他盯着郗元倔强的背影看了好大一会儿，许久，眼中冰霜化作无奈。
“说你两句你就不高兴了，你都说朕不公了，朕都没不高兴呢。朕对你不公吗？给你阿兄，最多是一个几百石的小官，可对你，朕早先是准备拜你为贵嫔的，三公之上，仅次于皇后，你拒而不受，讥讽朕无德也就罢了，现在又说朕不公！”
“你愈发恃宠而骄了，满朝文武，那个敢丢下朕，自顾自走开的？”
郗元心中恼怒，嘴上也无遮拦，“妾冒犯陛下，罪该万死，那陛下干脆杀了妾好了。”
反正她也不想活了。
“你放肆！”澹台朗大怒。
皇帝气得拂袖而去。
郗元又开始独自生活的日子，可一切似乎陷入了某种难以挣脱的循环。
澹台朗的妃嫔不多，但也不在少数，部分是他还是太子时的妾室，他对追随他的旧人并不吝啬，即便出身卑微者，也愿意给予高位，三夫人中，除了为首的贵嫔空置，次之的贵人、第三等的夫人，都给了旧人。
新入宫的妃嫔，资历尚浅，他有意压制世家，不愿给那些女子高位，不过给些昭媛、美人、才人一类的封号。郗元的昭仪在夫人之下，放眼整个后宫，她的秩序并不靠前。
旧人自成一派，郗元难以融入，新人又不得宠，拉拢也无用，落单，就会被欺凌，她不甘心被欺负，而且，欺负她的都是不如她的人，贵人、夫人出身平凡，家中官职最高不过两千石。
绝望、不甘，再一次从中撕裂她，皇帝对她而言，像是一盆炭火，靠得近了，日夜煎熬，离得远了，寒冷彻骨，她在冰与火中挣扎，踉踉跄跄，又走回那条路。
她搂着澹台朗的脖子撒娇道：“陛下何苦要和妾一般计较，妾才几岁。”
“你这么说，倒是朕的不对了？”
郗元不答，只道：“陛下！”
头顶传来阵冷笑，“用朕的时候，就是你几岁，不用朕的时候，就给朕脸色瞧。你就不怕朕厌弃你吗？”
“那陛下厌倦妾了吗？”郗元问道。
澹台朗垂眸，望着挤在自己怀中撒娇的女子，无奈捏了下她的脸，道：“说吧，谁又惹你了？”
得宠，失宠，失宠，得宠，郗元在这个圆圈中，艰难挣扎，怎么也逃不出去。
时间久了，她感到疲倦。
宫人捧上新的衣裙，那都是帝王亲自选取布匹、样式，命缝人裁剪，精心缝制，每一件，都无与伦比。
和衣裙一起送来的，还有各式珠宝、环佩。
因为喜爱，所以精心装点。
郗元看着那些衣裙，心中愈发烦躁，气上心头，拿起剪刀，将那些精美的衣裙剪个粉碎，做完这些，她仍觉不足，又把那些环佩全部砸碎，玉声碎裂的铿锵中，满殿寂静，宫人内侍跪了一地，诚惶诚恐。
澹台朗还未进殿，便听到殿内喧嚣，进门，就见郗元在砸东西，他微微一蹙眉，询问道：“怎么了？”
两人才和好，郗元不得不压下怒气，向来人行礼，“见过陛下。”
她还未蹲下身，就被一只手拉住，“起来。”
那只手牵着她走到坐榻前，澹台朗坐在榻上，拉郗元在他膝上坐下，低头去看她的脸，“怎么了？谁惹你了？”
郗元别过头去，澹台朗看向殿中宫人，“可是你们侍奉昭仪不周？惹得她生气？”
“陛下。”郗元不得不开口，道：“妾无事。”
“无事为何要发那么大的脾气？嗯？”
“妾就是这样的性子，自小如此。”
如此说辞，澹台朗笑了下，“好嘛，可见司徒和中领军的确珍视爱妃，只是这样大的气性，也不怕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好了，别生气了。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朕在内库中翻找了许多珍宝，都不是很满意，总觉得缺些什么，这样吧，朕许你一个愿望，不拘是什么，只要你喜欢。”
郗元抬眸，偷偷扫了一眼身侧青年，而后垂下眼眸，装模作样道：“陛下不怕妾狮子大开口，为父兄讨要官职爵位吗？”
“你若是要官职爵位，那反而好办，你想讨要什么官位，三公？司徒已经是三公，那你是要为父亲讨要三公的位置吗？”
“妾不要。”郗元道，“一个三公的位置算什么，妾相信父亲，有朝一日一定能位列三公，既然如此，妾再许三公之愿，岂不浪费，妾要一些妾没有的东西。”
“那你想要什么？”
郗元犹豫了下，是啊，她想要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也没想到自己要什么，澹台朗就在一旁望着她，等她说出自己的愿望。
许久，郗元才想到自己想要什么，“妾想回家。”
“好，朕陪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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