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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好好活着 小杖受大杖 ...

  •   天子迟迟不肯立公冶纭为皇后,而宠爱美人崔氏,公冶聪为此忧心,先帝只有两个皇子,已经废黜一位,没有第二位再让他行废立之事,皇帝不听话,一时之间,他也无可奈何。

      废帝被降为乡公,移居,与褚国王公一道,被严格看管起来。

      公冶纭不得皇后之位,也不得皇帝宠爱,大失所望,心中愤懑的她,召见继母青阳娇入宫,向她诉苦。郗元不知二人说了什么,半月后,公冶纭又召她入宫陪伴,贵人召见,她自然是要去的。

      马车至司马门前停,便有内侍宫人携轿辇来接,行至半路,撞上天子仪仗,郗元立刻下撵,退至宫道旁,拜见天子。

      御驾上下来一道倩影,笑吟吟将郗元扶起,“伯黎阿姊快快请起。”郗元抬眸一看,不是崔美人是谁。

      崔美人和郗元的渊源颇深,她是郗元之母崔夫人从兄之女,是郗元的再从母姊妹,崔美人的母亲也是郗氏女,是郗父异母胞妹,郗元的亲姑母。

      十五岁,正是如花朵般盛开的年纪,被选入掖庭,好在,帝王为她的绚丽倾倒。崔美人生得貌美,杨若桃李,一双眼睛生得极大,在阳光下,深黑的瞳仁颜色渐渐变浅,呈现出琥珀一般的晶莹剔透。

      郗氏和崔氏的关系很近,崔美人少时常追在伯黎阿姊身后,要同她玩耍,故而她得知郗元入宫的消息,开心地要去见她,天子见爱妃要去,也随她同往,才有今日郗元道遇天子。

      原本,郗元应该更亲近这位血脉相连的亲人,兄长除服后,便要重新娶妻,操持家事,舅舅有意将外姊崔萱嫁他为妻,亲上加亲。崔、郗联姻,已弥三代,二族亲厚,非他族可以比拟。

      但,崔美人若为后,崔氏即为外戚,外戚,是会抢夺公冶家权柄的。

      “夫人是要去见贵嫔?”天子并不下辇,只语气和蔼询问道。

      “回陛下,是。”

      “美人思念家人,夫人去过贵嫔处,也勿忘往甘露宫陪伴美人。”

      “是,谨遵陛下旨意。”

      甘露宫,似乎已经成为宠妃的指代,这地方,郗元住过,废帝的魏贵人住过,现在,属于崔美人,甘露宫之于宠妃,恰如长秋宫之于皇后,再一次站在那座曾经属于她的恢宏宫室前,郗元只觉世事无常。

      天子三易,宫室的主人,也随之变更,似乎没有人真正主宰过这片土地,可是那些尘封的记忆,又在提醒郗元,权力的恐怖。

      进入正殿,内里陈设已经同从前截然不同,崔美人爱鲜花,屋中各处放着盛开花卉,温暖明亮,好似春日永驻。崔美人和郗元说起幼时事来,“那时候我还小,总想跟着阿姊们一起玩,可是我太小了,阿姊们都不愿意带我一起玩,只有伯黎阿姊愿意陪我玩。”

      “我记得,阿姊的身上很香,阿姊说那是龙涎香的味道,龙涎香是很珍贵的香料,是陛下赐给老臣司徒的,司徒疼爱阿姊,将龙涎香都给了阿姊。我很羡慕阿姊,阿姊见我喜欢,不吝分香给我,还说,将来有一日,我也会有自己的龙涎香。”

      崔美人看向殿中硕大的鎏金兽首香炉,“当真如阿姊所言,陛下将阖宫的龙涎香都赐给了我。”

      龙涎香只是各种赏赐中,最不值得一提的物品,天子还为崔美人的父亲加官进爵,又封她兄长为侯,崔氏一门三侯,炙手可热。

      “君恩深重,我时常惶恐,不知该如何报答。”她看向郗元,“此处并无他人,还请阿姊教我,昔年阿姊也曾受先帝大恩,阿姊,又如何作想?”

      崔美人的神情焦急中带着惶恐,好似只是因忽如其来的恩宠无所适从,而非意有所指,她抬手,按在崔美人手背,安慰道:“我等妇人不能入朝为官,唯有尽心侍奉天子,还报君恩,美人只在宫内便好。”

      “阿姊。”崔美人漂亮的眼睛蒙上层泪花,她委屈道:“这宫里一点也不好。”

      “是公冶贵人为难你了吗?”郗元问道。

      适才她去见公冶纭,公冶纭对崔美人受宠一事十分不满,人的愤怒、不甘、嫉妒,会滋生出丑恶,就算公冶纭自己不动手,只要她表露出自己的不满,也会有大把忠臣和见风使舵的小人,想要为她和大将军排忧解难。

      崔美人摇头,“我只是想我阿娘和弟弟了,我想回家。”

      家。

      这个字眼,莫名戳了郗元一下。

      她不由想起了一个人,十五岁的郗元,比十五岁的崔美人更想回家。

      十五岁。

      是及笄的年纪,女子满十五岁,就是成人,笄而字之,许嫁他家。出身公侯之家,十五岁的郗女郎,是鲜活明艳的,她有喜欢的儿郎,有自己的想法,时常穿着男装,顶了爱好修道,不与外人交往的次兄郗临的身份,出席各种场合。

      十五岁的郗女郎,也是绝望的。

      她是被皇帝抢进宫的,隔着一扇屏风,她听清上首年轻君王每说出的每一个字,“朕也爱慕郗女郎,你要和朕抢吗?”

      屏风后,是十五岁尚且鲜活的郗女郎,屏风外,跪着年轻鲜活的夏侯熙。

      “陛下忘记崔杼故事了吗?”

      少年一语,满室皆惊。
      齐崔杼因国君与其妻有私,杀其君,迎立国君之弟,这话言外之意,无非是——
      皇帝如何?抢夺臣妻,有违君臣之义,君不义,臣便敢不忠。
      君子,畏德不畏威,道义,胜过强权。

      郗元的视线投向屏风外,绢纱与泪光朦胧少年的背影,他是一个很坏的人,惹得她难过,又让她开心,拒绝她冲出帷帐送出的花,又态度诚恳的,携带礼物登门求娶。宜华急急奔来,告知她这一喜讯。

      她得知这消息,心中欢喜,却故意不去前堂看。

      提起笔,装模作样默写起诗书来,好似这样,就能赢了什么似的。
      夏侯熙走了,她又不高兴了,低头去看绢帛,上面写的还是他。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喜欢他,就要嫁给他。
      他肯娶,一定...或许,也对她有情谊的吧。

      她莫名其妙钻起牛角尖来,一定要弄清楚此事,才肯答应夏侯熙的求婚。哪怕到了现在,她还是想知道,屏风外的少年,究竟是为了礼法,还是因为爱慕她。

      夏侯熙的父亲卫侯吓得跪倒在地,向皇帝请罪,“陛下,小儿无知!”见夏侯熙跪得腰背挺直,卫侯又伸手去拉他,要他和自己一起跪下,夏侯熙甩开父亲的手,“陛下乃圣明天子,定不会如齐君一般荒淫。”

      澹台朗冷笑声,伸手掀开面前垂下的毓珠,头往前探去,那双睥睨一切的丹凤眼虚眯,似乎想要看清眼前人模样。

      “很好。”

      “但是,朕记得,你与郗女郎并未行纳征之礼,算不得有婚约。既无婚约,男未婚,女未嫁,朕如何不得聘娶?”

      夏侯熙一时语塞,膝行上前,还想说些什么,帝王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澹台朗对身边内官道:“传旨,郗女郎毓出名门,可拜为贵嫔。”

      闻言,郗元一惊,从屏风后闯了出来,“陛下!”

      澹台朗挑眉,询问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冰冷,“怎么?你要抗旨?”

      抗旨是重罪。

      “陛下,郗女郎并无此意。”卫侯急忙为郗元辩解,“女郎,还不快谢过陛下旨意。”

      郗元站在大殿中,无数道视线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帝王望着她,眼中已有愠怒,一而再再而三被人顶撞挑衅的感觉并不好,卫侯望着她,目光全然催促,他急于让郗元俯首,如此,就能让夏侯熙认命。

      夏侯熙也看着她,目光复杂,那是一种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恐惧,他在恐惧什么呢?

      郗元收回视线,她已经没时间去想夏侯熙怎么想,她只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她屈膝跪地,朝皇帝行了一个稽首大礼,“陛下,请陛下收回旨意。”

      屋中的氛围,顿时凝重到顶点,澹台朗怒极反笑,“好!好一个郗女郎,你居然敢抗旨,你可知道,抗旨是要诛灭三族的重罪。”

      “妾生性顽劣,不习女德,焉敢入宫,掌天下女德教化,为妇人表率。尸位素餐,恐伤陛下圣明,故而,万死不敢受命。”郗元的头重重磕在手背,“请陛下爱惜羽毛,慎选华族有德之女,充实掖庭。”

      她不想嫁给天子。
      和夏侯熙无关,只是不想嫁给这个人,这是郗元自己的想法。

      “陛下!”夏侯熙也拜了下去,“臣虽未与郗女郎行纳征之礼,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家已在议婚,陛下此举,恐惹人非议。”

      澹台朗见二人跪在一起,一副视死如模样,薄唇紧抿,显然已经到了忍耐的边缘。

      良久,他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便罢了。你们都退下吧。”

      一行人退出殿中,出了宫门,卫侯抬腿就给了夏侯熙一脚,怒骂道:“逆子!”夏侯熙立刻跪下,向卫侯请罪,“父亲息怒。”

      卫侯举起手中象牙芴板,狠狠朝夏侯熙打去,“逆子,你要连累父母家人吗?”

      夏侯熙一声不吭,只在卫侯打得累了,停手之时,不卑不亢道:“父亲,陛下乃天子,天子,是万民表率,我等身为人臣,应当辅佐天子,建万世美名,君主有过,不能劝谏,才是大谬。”

      卫侯挽起袖子,芴板再次扬起。

      郗元看不下去了,想劝卫侯,一声呼唤,打断她未出口的话。

      “元元。”

      郗元回头一看,却是父亲搀着祖父入宫来了,黄门传召,不知祸福,司徒干脆带着长子入宫,一探究竟。卫侯见司徒来了,放下芴板,将方才殿中的事情同二人说了,司徒沉吟片刻,安抚卫侯道:

      “卫侯莫慌,我即刻去见天子。”

      “好好好,司徒快去!”

      安抚完卫侯,郗司徒又安抚郗元道:“伯黎勿忧,此处有我与你父亲,仲光在宫门外等候,你兄妹先回家去。”

      “是,大父。”

      出宫之前,郗元回首,看了一眼夏侯熙方向,他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艰难跟上父亲的步伐。玄色的官服平整,看不出一丝异常,郗元唯能从他紧咬的嘴唇和布满细密汗珠的额头看出丝毫端倪。

      她和次兄一起回家,约莫两个时辰后,祖父与父亲才从宫中归家,见二人面色凝重,郗元的心又悬了起来。郗司徒将郗元唤至书房,道:

      “孩子,天子收回诏令了。”
      “但天子希望我与你父亲能将你送入宫中。”

      宫中女子按入宫方式,可分为四类,礼聘、采选、进献和罪没。
      礼聘是天子礼贤下士,进献是臣子忠心耿耿,采选和罪没多为挑选宫人。

      “我与你父亲身为人臣,不能不为君主排忧解难。”

      “我不嫁。”郗元拒绝道。

      郗司徒犹豫了一阵,问道:“你要抗旨吗?父母养你,你便是如此回报父母养育之恩?”

      抗旨,是可以诛杀满门的罪过。

      一路上,郗元也在想这个问题,一端是父母家人,一端是她自己,两端在心中此起彼伏,令人感到痛苦。她舍不得父母,又不甘心放弃。

      祖父的询问,激起少女的不甘,天平彻底滑向另一端。
      “大父常说,我若是男子,必定能振兴郗氏门楣,可我是个女郎,既然,郗氏不会因我为荣,那么,又岂会因我一人而衰呢?”
      “小杖受大杖走,匹夫不可夺志也。”
      “这些,不都是大父教给我的道理?”

      她既然没有振兴郗氏的能力,又何来让郗氏覆亡的能力?
      小杖受大杖走,君子讲究孝道,却也不是愚孝。
      他们都奉行同一套圣贤之道,志向不可更改。

      郗司徒沉默了阵,良久,他道:“走吧。”
      “小杖受,大杖走。走吧。去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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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重复章节已经重新上传,尽量日更。 可以瞅瞅正在存稿的预收,文武双全的中唐女主(天宝年后,安史之乱背景)《国夫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