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无法面对 得而复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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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褚国，她还是公冶晏的夫人，公冶聪已经继位为郡公，以郡立国，下一步便是称王，加九赐、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取而代之，只在朝夕。
江下两次叛乱均被公冶家镇压，心向褚国的文武大臣，要么被杀，要么在这血腥的屠戮中，感到畏惧，不敢再说话。
她将来会成为封国的王后，这是太傅生前许诺她的，也是她应该得到的，诛杀大将军前，她联合宫内旧势力，为公冶家打探情况，离间大将军与魏太后，又说服被大将军私取的先帝才人，以她为内应，里应外合，控制了大将军府。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回去，回到那片土地，以胜利者的姿态站上高台，接受万人朝拜。这也是她被驱除出宫时，心中所想，就那么被驱赶出去，她不甘心啊，不甘心，她想她有朝一日定会返回这，以胜利者的姿态返回这里。
留在这里，她不甘心。
可是离开.....每每想到这两个字，她就感到疲累，回到褚国，无尽权势的背后，意味着更多的困境与杀戮，她得一次又一次，将自己从泥潭中拽出，爬过漫长的黑暗，等待着天亮。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里的百姓淳朴，她站在这里，站在太阳下，脚下的泥土是坚硬的，夜晚，天空繁星如许，月华洒落人间，微风吹过耳边，竹叶沙沙作响。一个人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她时常觉得心安。
对权柄的欲//望火炭一样炙烤她，她被诱惑，不再甘于平庸，可等她犹豫着伸出手，权柄上的毒刺，又那么扎手，她不能松开手，一旦松开手，危险的刀就会落到头顶。
心室逼仄，多重想法涌入其中，血腥厮杀，搅得她日夜难安，郗元大汗淋漓从梦中醒来，腹部传来阵剧烈的疼痛，腹中的孩子很强健，总是乱动，她蜷缩起来，想要等着这感觉慢慢消失。
她快要到产期了。
孩子到了七个月，方氏姊妹二人来家中的次数频繁，她们商议着，等再过一段时间，就轮流来家中陪伴她，昼夜不离，以防她提前诞子。妇人生产，好似一脚踏进鬼门关，身旁需得人照料陪伴。
痛感慢慢减弱，她却怎么也睡不着，赵姬临行前的话，还在她耳边，“夫人勿忧，妾一定会保夫人与公子安然无恙回到褚都。”
女子年轻的脸，那么坚定。
她不由想到了自己在宫中时，侍奉在自己身边的宫人内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自己被驱赶出宫，她们也随之被贬往掖庭，起事前，她们为自己奔走，起事时，为自己赴汤蹈火。
君臣有义，为臣者尚未君主鞍前马后，君主岂能轻言放弃。
她得回去，那么多人选择追随，她不能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感情，放弃那么多人的憧憬。
再过几天，方氏姊妹就会搬到家中，她必须在这之前，离开这里，或者尽可能阻拦她们住进来，否则家中多了人监视，不利于她们逃走。
比方氏姊妹先来到家中的是诸葛栎，他带来了一些包裹，郗元拆开一看，里面是女子的衣物，还有婴孩所用之物，衣物是她从前在帝都的旧衣，这些东西从何而来，已经一目了然。
“待你生产，我便送你回去。”诸葛栎道。
良久，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愿意回去的话。”
郗元似乎觉察到什么，微微回首，夏侯熙已经走出屋子，盘腿坐在廊下，开始抚他带来的那把琴。琴音泠泠，似曾相识，是夏侯熙在法场演奏的那首曲子。
“你弹的是什么曲子。”她忍不住问道。
“是我一位好友，为心上人所谱，好友故去，奏此曲缅怀尔。”
是夜，满月如盘，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惊得诸葛栎从梦中惊醒，他猛地坐了起来，只见郗元一手执灯，鬼魅般站在他面前，她穿着未经染色的素衣，黑发披在两肩，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口中道：
“你和夏侯熙是很好的朋友，你知道的，你一定知道，你告诉我....”
“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要回去？”
她想起来了，第一次听到那首曲子，是十五岁及笄时，夏侯熙在人前所奏，猜过的，她希望过的，她盼望着，那一天夏侯熙是要带走她，可是她不敢承认。
她以为这个男人是迂腐的、懦弱的、无能的，失望令人痛苦，她不能再相信这个男人，而更相信自己。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她不知道！不敢去想，不敢去猜。
夏侯熙是个无能的男人，也从未爱过她，他是要拿自己换他的母亲，他是那么愚蠢！
随着对诸葛栎的了解加深，她想，能成为好友的两个人，一定是相似的，她看着诸葛栎，那颗坚定的心再次动摇，可是她没办法面对这样的答案，因为夏侯熙死了。
郗元望着诸葛栎，希望眼前这个男人能告诉她一些不同的答案。
诸葛栎愣了一下，忽而扭头看向窗外，“那天晚上，也是那样的月色，那一天，他带着剑，离开家门，要去找你，我怕他一个人遇到危险，跟了上去。褚帝在外围布置了很多兵马，我们进不去。”
“对不起，那个时候，没能帮你。”
“他写信给我，说会带着你来投奔我，我在边境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他。再后来，我就收到他被公冶家处死的消息。”
诸葛栎缓缓转过头，看向郗元，“对不起，伯黎，我们没能帮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走上....痛苦的路。回头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复仇是这人间最不值得的东西，人们无尽的仇杀，相互猜忌，彼此怨恨，亲者为仇，爱人相杀，那些美好，全被摧毁，那些憧憬，化为飞灰，人活着，却像是行尸走肉。”
“先帝、大将军都死了，魏后，也被你送到了金墉宫，一切都结束了。”
郗元浑身一震，他居然知道？
知道自己在巧言令色、示弱欺骗他。
这些年种种，他都知道，夏侯熙也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
知道，还愿意带她走？
真相，总是令人难以面对，她以为自己可以接受残酷的现实，可这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是那么脆弱。过去一切都展露在在意的人眼前，晾晒在日光下，腐朽的、不堪的，都那么显眼。
他们依旧坦荡，愈发显得自己不堪入目，曾几何时，她也和他们，是一样的人，谦谦女君子，光明磊落。
她再没办法面对这一切，拿着灯，夺门而出，转身奔入黑暗之中。
知道的，他知道的，郗元奔跑在竹林中，夏风穿林，竹影摇曳，明月清辉，夏侯熙的琴音在耳，她赤着脚，拼命奔跑，想要找到声音的来源，她要问问夏侯熙，诸葛栎所言是否属实。
既然爱慕，为何要在自己冲破帷幕时，告诉自己，此非士女之德。
碎石割破她的脚，一路鲜血淋漓，琴音久在耳畔，可无论她怎么追寻，都找不到夏侯熙的身影。强烈的感觉告诉郗元，他就在这里，可环顾四周，一无所有。
凉风吹散心头情绪，郗元逐渐冷静下来，洁白的裙摆绽开殷红血团，郗元捂住嘴，鲜血却从指缝渗出，诸葛栎追了上来，拦腰抱住郗元，她元看着诸葛栎，缓缓记起，夏侯熙已经死了，尸骨都已经化为齑粉。
她推开诸葛栎，跪倒在地，温热从口鼻中滴滴掉落，眼前逐渐发白，耳鸣嗡嗡，琴音逐渐远去。
选错了啊。
她总是会想，如果那一天她跟夏侯熙走了，是否今天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们能留在这里，所有错过，都还能重逢，所有残缺，都还有圆满的一日。
可是选错了。
错了就是错了。
回不了头了，她亲手杀了大将军，也杀了夏侯熙。
她得回去，回到褚国去，头也不回的，回到褚国去，再不能回首，看过去一眼。
腹部疼痛，如预想中传来，她得赶紧生下这个孩子，公冶晏送来的衣物，是她去岁生辰所穿的旧衣，看到那衣服的瞬间，以及赵姬数日前所语，郗元顿时明白衣物所指，举事之日，就在她的生辰，九月十三。
谎言，需要用血来圆。
孩子只有七个月，帮她接生的老媪忧心忡忡，她疼了整整一晚上，天快亮时，婴儿的啼哭声才在竹屋响起，是个男孩，哭声微弱，但浑身齐全。老媪将孩子抱给她看，她只看了孩子一眼，便昏昏沉沉睡去。
梦境光怪陆离，她梦到很多人，那些人都被她杀了，她站在高台之上，踩着白骨累累，接受万人朝拜，山呼万岁的声潮迎面袭来，她忽然笑了。原来噩梦，也不过如此。
“夫人。夫人。”急切的呼声，将郗元从梦中唤醒，郗元睁开眼睛，映入眼帘却是公冶晏的脸，郗元以为是梦，直到公冶晏的手落在她半边脸颊，温热的触感将她扯回现实。
“夫君？”她不可置信道。
“是我，我们快走吧。”说着，公冶晏扶起她就要走，产后虚弱，郗元走了两步，便双腿发软，摔倒在地。公冶晏觉察到她虚弱，又见她腹部平坦，短暂犹豫，试探性问道：“夫人，孩子呢？”
郗元环顾左右，这才反应过来，茫然道：“孩子呢？”
公冶晏见郗元也不知婴孩去向，回头看向被护卫挟持的老媪，老媪颤颤巍巍道：“夫人产后虚弱，公子饿得大哭，将军抱公子去村中，找生育过的妇人喂公子去了。”
“走！”公冶晏一听，背起郗元，就往外走去，屋外一片漆黑，很快，两人身后燃起熊熊大火，喊杀声震天，那间她生活过的竹屋，在烈火中，渐渐黯淡。
属下不知从何处找来一辆独轮车，公冶晏将郗元放到车上，一行人推着她，沿着山路，迅速撤离，直到了安全地带，众人才气喘吁吁停下来，公冶晏扶正头盔，对郗元道：“你先回去，我去找孩子。”
“夫君。”郗元一把拉住公冶晏，她不知道为什么计划会提前，可是村落是岐国范围，太危险了，她不能让公冶晏再回去，“夫君乃是一军主将，轻易涉险已是不该，还请夫君为三军计，速速离开此地。”
众将也纷纷劝道：“是啊，将军，还有温将军在呢，快走吧。”
一道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公冶晏犹豫片刻，不得已下令道：“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