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犹豫 片刻犹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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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诸葛栎离开了村庄，但他每隔十数日，都会抽空来探望郗元，有时只是短暂停留，有时会留下，和她说说话，他不进屋，只在廊下盘腿而坐，郗元在屋中，隔着一扇打开的窗户，二人闲聊起来。
他们什么都聊，史书典籍，前线情况，大抵是两军对垒，岐军很难突破防线，自姜丞相去世后，岐国的北伐再没取得过什么大的进展，诸葛栎之所以能长驱直入，是抓住了朝中动荡，边郡将领人心浮动，以此为突破。
太傅、大将军两次平定江下叛乱，将反对公冶家的势力消灭，在各地安插自己的亲信，而今边郡人心齐，岐军再想突破，绝非易事。公冶晏亲自坐镇前线，后方还有公冶翼援军，这一仗的结果，其实已经明了。
“一次又一次举兵，劳民伤财，结果每一次，都无功而返。我听闻，贵国北伐是为了还于旧都，可是褚国，才是受前代天子禅让，名正言顺的朝廷。而岐主，不过宗室后人，称帝之时，前天子未曾驾崩，名不正言不顺，何谈还于旧都。”
诸葛栎不假思索道：“孟子曰：‘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
“夫人难道没听说过，殷汤周武吊民伐罪吗，褚国天子逼迫前天子禅让，以下克上，是为不仁，大兴土木，剥削百姓，是为不德。褚国内行九品官人法，世家豪强林立，寒门无立锥之地，我岐国北伐，为了是百姓，恰如当年殷汤伐夏桀，周武伐殷纣，百姓在水火之中，得我王师，恰如天降甘霖。”
郗元听完，却道：“战乱之后，民生凋敝，以九品官人法拉拢世家，尽快恢复民生，并无过错。中正权在朝廷，访问人才，并不看家世，寒门子弟，亦可察举而仕。我闻岐国取士，亦是此法。”
诸葛栎笑了下，“法无错，错的是人，大将军要排挤太傅，所以用这权力拉拢世家，太傅杀大将军，要平息局势，也要用这法拉拢世家，公冶家要取澹台江山而代之，三代之内，必定都要拉拢世家。三代之后，这法，就烂了。”
“岐国虽然弱，但这里，有希望。”
“我们的天子，要比褚国的天子，好得太多。”
提到天子，郗元陷入了沉默，许久，她道：“是啊。有一个圣明的天子，究竟是何等重要，很多天子都很聪明，他们懂得制衡，晓得怎么让臣子斗起来，再一个个铲除，自己独揽大权，让大臣们都畏惧他。”
“可是这样的天子真的是圣明的天子吗？聪慧就等同于圣明吗？”
诸葛栎觉察到郗元的情绪变化，主动换了个话题，“前日在下偶得一琴，只是弦断了，等我修好了，便送来与夫人解闷。”
郗元有些诧异，“将军还会修琴。”
“手艺平平，但修好足够了。”
“将军这样的人才，居然没有得到重用.....”郗元仔细想去，那时她的确没听说过有人举荐诸葛栎，后来，再看到她的名字，已经是先帝要处罚这些集会议论朝政的士子。
被禁锢的林下四君子中，夏侯熙因为大将军外甥的身份，很快得到赦免，前后不过半年，公冶聪在太傅击退岐国大军，阻止姜丞相进军长安后，得到赦免，投身军旅，兄长则是在自己收养皇子后，重新被启用为官。
没人替诸葛栎说话。
“我倒宁可不做将军，只做田间一农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暇时，写些书卷，教村中孩童认字，让他们知理明事，不要为富贵荣华迷惑，做一个正直的人。”
“封侯非我愿。”诸葛栎抬头，望向远方落日，“但愿天下平。”
他看着远处日落归家的百姓，一字一句都发自肺腑，等他说完这些话，淡淡收回视线，余光却不妨发现身边人正盯着他看，郗元就这么盯着他的侧脸，好似要穿过他，看到些什么人。
男女有别，诸葛栎从未被人这么直白盯着看过，尤其这人，还是一名女子，他顿时紧张起来，出声道：“夫人。”
郗元渐渐回过神来，垂眸收敛目光，良久，她问道：“将军和夏侯熙，是好友吗？”
“是。我来到帝都，欣赏我的第一个人，就是他，也是因为他，我才得了那些虚名，为人所知，夏侯兄，是个端方正直的君子。”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郗元再度安静下来，也不知过了很久，久到诸葛栎觉得自己不该再这样和郗元单独相处下去，准备起身离去，他站起来，却听身边人道：“他死了。”
“公冶家杀了他。”诸葛栎道：“我知道。”
郗元摇头，“不是公冶家杀了他，是他自己，分明已经离开帝都，却还要折返，或许，他也想留得清名在人间吧。”
“诸葛将军，你是他的好朋友，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回去吗？”
诸葛栎想了想，“应该是为了很重要的东西，比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郗元垂眸，藏去眼中动容泪意，“孟子云：‘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也许，夏侯子阳，已经追求到他想要的了，为了褚国，为了澹台天下，为了臣子的道义，以身殉之。”
“不是。”诸葛栎忽然打断了郗元的话，郗元抬眸，望向他，他却不肯再说，欲言又止，“不是.....那不是他的道。”
“那是为了什么？”
诸葛栎却不肯再说，站起身，朝郗元行礼道别，青年骑马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最后一丝余晖也坠落山头，黑夜，席卷大地。一点动静，撕破寂静，敲门声很低，“夫人。”
郗元听这声音熟悉，披衣开门，门开了，她举灯看去，只见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中。
“赵姬？”郗元十分意外，没想到来人居然是赵姬，自那日分开之后，郗元也不知她下落，她无处可探听，诸葛栎不识得赵姬，只知道当日所获女子，均被嫁给军中无妻将领及士卒。
“是我。夫人。”赵姬取下头上的风帽，进去屋中，“夫人，我夤夜来见夫人，实在有要事要禀告夫人。”
郗元关上门，将赵姬引到坐榻旁，二人执手坐下，赵姬道：“夫人，我得到消息，主公那边似乎遇到了阻碍，遣使前来，希望能用被俘的将领交换您，诸葛栎退步，要五千石粮草外加被俘虏的将领。”
她压低声音道，“双方正在约定名单及交换事宜，但诸葛栎似乎有些不愿放您回去，一直在推脱延后。”
郗元猛地掀起眼皮，有些意外。
她拉起赵姬的手，按向自己腹部，寝衣宽大，遮盖隆起的腹部，赵姬触碰的手猛地一缩，不可置信看向郗元，“夫人？”
“这是主公之子，诸葛栎是君子，为我母子名节，在写给主公的信中，谎称我已怀胎五月，但这孩子现在才六个月，我想，他是怕此时放我回去，于我三人都不利。再者，也能再多得一些利益。”
赵姬点头，而后严肃对郗元道：“夫人，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万石与五千，不过五十步与百步，大批量粮草调动，一定会引人注目，此事一旦为公冶家得知，夫人将来如何立足？”
这话恰好说在郗元担忧之处。
公冶晏后方的公冶翼，既是援军，也是监军，退一万步而言，就算公冶晏说服了公冶翼，用粮草和俘虏换回她，她被俘虏这件事在公冶家内部也瞒不住，崔夫人与她不睦，将来，还不知道有多少磨难等着她，仅仅想想，郗元就觉得疲累。
留下，未尝不可，诸葛栎是君子，不会越礼，她带着孩子，留在岐国，母子二人为伴了却此生，也不失为一策。
地位、权势，都不要了，住在村落，与世无争，没有那么多你死我活，这样想着，一直积压在心头的恐惧、愤懑，反而变得不那么浓重，噩梦，也渐渐离她远去。
她渐渐想起来了，想起父亲、母亲、大父，想起叔父，那些美好的、温馨的陈旧往事，一点点浮现眼前，帝都，像是仗着血盆大口的巨兽，将这一切都残忍吞噬，她失去了父亲，抛弃大父，亲手逼死叔父。
这世上怎么会有她这么蛇蝎心肠的女人，以亲为仇，残害血脉。
想到这里，她愈发不甘，心上坍塌的巨大空洞，需要什么去填补，已经失去这么多，总要得到什么.....
“是啊，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郗元道。
“夫人，我有办法！”
郗元抬眸，对上赵姬的眼睛，但见她道：“不过，夫人，在我说出我计策之前，你要先应允我一件事。”
“何事？”
“还请夫人原谅温邛冒犯之过。”赵姬道，“岐国大将军将我嫁与温邛，我观温邛此人，野心勃勃，他之所以投降，是想效仿诸葛栎，然而他并无诸葛栎之才，岐大将军厚待之，却没有对他委以重用，温邛已心生不满。”
“我见他动摇，于是劝他率军归褚。只要夫人宽宥他冒犯之过，他必定愿意起兵护送夫人归国，届时，我们再对主公说，温邛一路护主，岐境内无人冒犯夫人，如此，夫人与公子皆可保全。”
郗元想了想，“这计策虽好，只是....”
赵姬见她犹豫，再道：“我知夫人信不过温邛，可眼下，的确只有此法。若夫人实在担心，归国之后，再杀温邛，也不迟。”
“我知道。”
这方法，的确可行，可她心中不知为何，却生出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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