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仪的下岗再就业》河广苇杭

38、写信 一封羞辱公

　　诸葛栎送走医者，返回屋中，郗元已经强撑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只见手伸向枕下，诸葛栎还未反应过来，郗元已经抓着一柄小刀抵上自己脖颈。

　　那是一把用来刮去竹简墨迹的小刀，被郗元磨得很锋利，放在枕边，以备不患，她一直很配合，诸葛栎也未曾防备她寻死，村中主事询问笔墨一事，他不仅为她准备了笔墨，还准备了刀。

　　她忽然要寻死，诸葛栎一惊，旋即伸手去夺，郗元却更紧将刀按在自己颈上，神情决绝。

　　诸葛栎不敢轻举妄动，“你这是做什么？把刀放下。”

　　“诸葛栎，你若不按我说的做，我即刻死在这里，我们鱼死网破，你得不到想要的城池、粮草。”郗元冷冷威胁道。

　　她盯着眼前这个仪表堂堂的男人，赌他的风度与心软，这个忽如其来的孩子打破她所有计划，要么抛弃他，要么想办法维护自己和这孩子的名节。

　　医者的话，还在她耳边徘徊，可能是个公子。

　　她要试一试，没希望了才肯放弃。

　　“你想怎么样？”诸葛栎神情严肃，话中却有了余地。

　　郗元道：“我要你，写一封信羞辱公冶晏。”

　　沉默，在二人间蔓延，诸葛栎思索片刻，转身走向书案，寻了一份空白竹简，提笔便写，良久，他吹了吹竹简上的墨迹，拿着那卷书信走到郗元面前，曲一膝，将信上内容给她看。

　　信里，他狠狠讥讽了公冶晏一番，说他狼狈逃窜，丢弃怀有五月身孕的妻子，惶惶似丧家之犬。而今又如虫虿一般，缩居城池，不敢出战，营救有妊在身的夫人，既然如此，他的妻儿，自己便替他养之。

　　满打满算，这个孩子最多三个月，诸葛栎却写做五个月。

　　郗元垂首，那句‘对不住’到底没有说出口。

　　倘若不是情势所迫，她怎么会逼迫对她展露善意的诸葛栎，情愿对方不为所动，又担心他真的不为所动。她要保住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和自己的地位，就要踩着这一点微弱的善意。

　　手上蓦然一沉，诸葛栎趁她不备，夺走了她手中的小刀，郗元的手也随之垂下，她没有抬头，只是看着自己方才握着刀的手泪眼盈眶。

　　诸葛栎没有走，而在屋中住了下来，天气渐暖，就到了春耕的时候，诸葛栎奉命巡视屯田，以备军用。隔着一扇简陋屏风，屏风内是郗元的竹床，屏风外是诸葛栎从草绳搓成的一张网，他将网的两端悬挂在屋子一端，就是一张悬床，日出收起，日暮放下。

　　两人虽同住一屋檐下，却很少碰面，诸葛栎早出晚归，郗元未醒时，他已经出门，她已经睡着，诸葛栎还未归来，他和百姓们一起耕种，郗元曾站在山坡上远远见他种地的样子。

　　不着王侯的宽袍深衣，不戴冠，穿着葛衣，布巾包头，赤足踩在泥地，作战的军马卸下马鞍，套上铁犁，在他的驭驶下，沿着田埂一线向前。哪像亭侯，像是寻常农夫。

　　等待回信的日子难熬。

　　那封信，不过解燃眉之急罢了，她要怎么才能回去？回不去，就算她腹中是嫡长子也无用。回不去，她留在这里，又要怎么办？

　　她这样想着，一日比一日忧虑，愁眉紧锁，茶饭不思，公冶晏从为她送饭的妇人口中得知她近来身体欠佳，妇人劝他道：“将军，妇人怀妊辛苦，将军勤于公事，也莫要忘记夫人才是。”

　　诸葛栎愣了一瞬，片刻才道：“是，你说的是。”

　　“你别整日闷在屋子里，也出来走走，外面的天气很好。”

　　诸葛栎将神情恹恹的郗元从屋中拽出，走出屋子，外间天气已经放晴，几场春雨，惊雷过后，万物勃发，郁郁葱葱。竹席铺在半坡，小案放水、酪浆，怕晒着她，诸葛栎还做了把伞，撑在她头顶。

　　郗元抬头，头顶葛布柔和日光，落在身上，只剩温柔的暖意，阳光与暖意，驱散萦绕头顶不散的乌云。她闭上眼睛，感受这一点仿佛来自前世的暖意，很久之前，这种平静的生活，还是她的希望与憧憬。

　　嫁予钟爱的郎君，远离帝都纷扰，前往州郡，父母在堂，儿女绕膝，长命百岁，和乐安康。

　　眼前的光忽然暗淡下来，郗元警惕睁开眼睛，却见诸葛栎站在她面前，正弯腰看她的脸，她忽然睁开眼睛，反吓了诸葛栎一跳，他立刻离开两人间的距离，询问道：

　　“你可是累了？”

　　郗元摇摇头，“不曾。”

　　诸葛栎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泥，并未在席子上坐下，而坐在不远处田埂，郗元见状，拿起几案上的陶碗，倒了一碗水，递到他面前，诸葛栎低头接过，道了声“多谢”。

　　“等种完这片田，大概三五天吧，我就走了，不会再打扰你，你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将军亲自屯田，倒是少见。”郗元从村人对诸葛栎的态度，和对自己的礼遇程度来看，他应该是一位很得百姓爱戴的将领。

　　诸葛栎笑了，侧首看向郗元，挺拔英气的五官在阳光下舒展开，“我还会打铁呢。”郗元也侧首看他，见他为自己手艺骄傲的模样，不由也笑了，她夸道：“你很厉害。”

　　他会打铁，打出的玩意儿很精巧，做书册的工具、夹取火炭的钳子，他还打了一盏铁灯，腹内中空，可以盛水，吸纳油灯的烟尘，他将灯摆在郗元床前，“这样你夜间若起来，就不会因为看不到磕碰。”

　　在郗元的观察中，诸葛栎的手很少有空着的时候，不是在田里插秧，就是在编草绳，傍晚时分，他坐在廊下，将白日劈开的晒干的竹片穿孔，用绳子结成一册，他身边，摆着许多散落的竹片。

　　从结册的手法，以及习惯来看，郗元大概知道主事拿来的空白竹简，究竟出自何人之手。诸葛栎随手从田埂上拔了几根狗尾巴草，一边摆弄，一边同郗元道：

　　“我家贫，全靠耕种度日，母亲一边种田，一边教我诗书，十四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了，我接替父亲的位置，在州郡从事。闲暇时，和掌管马厩的主簿一起喝酒，他要给马钉蹄铁，我急于和他一起喝酒，于是帮他干活，一来二去，也就会了。”

　　郗元有些好奇追问道：“那你是怎么来帝都的呢？”

　　“州郡上计，郡守遣我前往帝都。”

　　郗元点头，州郡每年都会向朝廷汇报一年收支，“郡守一定很欣赏你，才会派你去。”

　　上计的机会，一年只有一次，在上官面前露面的机会，弥足珍贵，运气好了，就会被上官看中，或者被某位大人物辟为僚属，从此平步青云。

　　“是啊，他很欣赏我，我在帝都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年轻的尚书郎，我们成了好朋友，他带我去看了他家的藏书，还带我去清谈会，一来二去，大家就将我和他相提并论。”

　　“我因此留在了帝都。”

　　郗元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有勇气追问，他的朋友是谁，是夏侯熙吗？她只喃喃道：“你的朋友，听起来，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你兄长也是个很好的人，别人贬我出身，他还为我辩驳过，他从不以与我齐名为耻。我礼遇你，也算报了你兄长当年恩情。”

　　“那你直接放我回去吧。”郗元请求道。

　　诸葛栎有些尴尬道：“抱歉。探子回报，褚国正在积极筹措粮草，大概是会赎你回去的，你别担心。”

　　“要是那些粮草不是赎我的呢？一万石，褚军或许会因此战败，我一人，与公冶家孰轻孰重？”郗元抬眸，直视诸葛栎，诸葛栎目光有些躲闪，“日头有些大了，你先回去吧，当心中了暑气。”

　　“好。”

　　傍晚诸葛栎轻声回到小院，却见窗下一盏灯火正亮，他小心翼翼走了进去，却见郗元还伏案疾书，觉察门外细微响动，郗元抬头，见诸葛栎已经坐在廊下。

　　简屋陋室，君子守信慎独，不欺暗室，诸葛栎不会逾越那扇屏风，她在屏风外，他就不会进屋。郗元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未及，她写完最后一笔，轻轻吹干墨迹，一手端起小巧铁灯，一手拿着竹简，朝门外诸葛栎走去。

　　光亮越靠越近，诸葛栎警觉回首，但见一清丽女子持灯朝他走来，素衣黑发，眼眸低垂，沉静的面容在烛火下摇曳，一阵微风吹来，烛火猛地跳动两下，几乎要暗淡，女子的步伐一时止住，他的视线也迅速收回，带着些意味不明的仓皇。

　　夜已经深了，郗元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在门内止步，手中书卷被轻轻放在地上。

　　“你礼遇我，是因为我兄长，我不谢你，可屋里这些东西，书卷、刀笔、还有灯，我总归是要谢你的，我孑然一身，没有什么能报答你的。”郗元道，“只有这些书卷。”

　　她将书卷推到诸葛栎面前，诸葛栎拿起一看，惊讶道：“这是！”

　　“我祖父、父亲，都是经学大家，家中藏书不少…”提到藏书，郗元眼前浮现出那日的那场大火，多少珍贵书卷，付之一炬，她没有保住那些书卷，也没能救下祖父。

　　“祖父，父亲都走了，宁崇一把大火，藏书阁毁于一旦，好在，有些书我看过，能默下来，束之高阁，不该是这些书册的归属，将军是名士，藏书配名士，如宝刀配英雄。”

　　“多谢。”诸葛栎道。

　　郗元没有说话，举着灯往屋中走去，就在她即将越过那屏风的最后一瞬，身后响起诸葛栎的声音。

　　“我会照顾你。”

　　郗元回首，屋外很暗，她看不清诸葛栎脸上的神情，只听见他的声音，“如果褚国不赎你，我会照顾你。”

　　“很抱歉，将你卷进这些事情。”

　　郗元想笑，可是手中有灯，她脸上的神情会被人看见，已经很久，她再没言不由衷，和人说些自己都不信的假话了。

　　“将军也是个好人。”

　　既然利用了，就要利用得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