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嫡长子 本该是嫡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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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简单，静坐在竹席上，等待命运降临之时，郗元终于明白赵姬所说‘褚军复来，她们仍是褚民’的意义，她想自己之前是看过的，在史书典籍的字里行间，在边郡上呈案牍之内，只是那时她上不明白其中含义。
项羽攻破咸阳，‘虏其妇女财宝东归’，边郡上书，请以兵家女子、寡妇，再配兵家子弟，妇人不会被轻易杀死，而会被掳走，重新嫁给新的男子，等到这男子被杀死，新的征服者君临天下，她们再被嫁给另一个人。
士庶不婚，士族女子会被再嫁给将领，民女则被分嫁士卒无妻者。
先帝的生母悼思皇后，本为他家妇，夫家战败后，她沦为阶下囚，奉武帝之命，再嫁给还是公子的章帝。章帝爱她，立她为夫人。武帝夫人众多，其中不乏战败后敌方妻妾。
无论士女亦或兵家女，命运都大相径庭。兵家女嫁兵家子，生来男儿为兵，女儿复嫁兵家，士女嫁士男，生来男儿从军，女儿复嫁士家。
人口、人才，从来是君王霸业的一环。
她想起从前自己提笔落在竹简上的隶书，原来，每一笔，每一划，都是那么沉重，载舟水，是黎民泪，在她乘着权柄的大舟长风破浪时，无数的妇孺，如她今日一般，心情凝重。
就在她出神之际，帐门被掀开，郗元惊了一下，随即握紧了手中的发钗，簪子被打磨过，她也不知道手中清脆的玉笄是否能杀死一位沙场将领，但她曾经发过誓，不会让任何人再侮辱自己。
侮辱她的人，不能毫发无损。
帐外怜人的喜乐，混着将领的笑声，顺风吹入帐中，今天是庆祝战胜的日子，上下都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她想，父亲死的时候，岐军也一定举行过这样的战胜庆典，战争失利，是谁也不想看到的局面。
她会用血，泼掉岐国嚣张的气焰。
郗元握紧了手中的发笄，那人却在离她很远的地方驻足，兵者，凶器也，婚礼见刀兵不吉，故而诸葛栎今日未曾着甲，也不佩剑，而是一身枣红岐锦深衣，配犀匹革带，戴冠，做士人装扮。
她垂眸，隐去眼中腾腾杀意。
诸葛栎却朝她一揖，“郗夫人，在下并无冒犯夫人之意。”
郗元不语。
诸葛栎继续道：“潍水一见，今已十年，不知夫人一切可好。”
郗元一惊，抬眸扫了诸葛栎一眼，“妾不知将军在说什么。”
“昔年潍水盛会，帝都士子云集，夫人驳斥‘清议’，说，朝有奸宦，士大夫‘清议’以抨击，今者天下太平，无外戚、宦官干政，士子再‘清议’，有哗众取宠之嫌。”
夏侯熙和兄长给了她下下，她大怒，当即同二人辩驳，盛怒之下的她，直接批判‘清议’就是年轻士子哗众取宠，妄想通过互相抬高身价的方式，摆布朝廷，换取高官。
“‘岐、程尚割据一方，百姓困顿，你等不思索强国富民之策，每日座谈潍水，大言炎炎，可耻’，夫人所言，在下至今铭记。”
见身份被识破，郗元也不再隐瞒，“将军既为褚人，为何投岐？”
“褚国上下，死水一潭，君主待臣下刻薄寡恩，视百姓如草芥，大兴土木，修建宫室。大臣只知争权夺利，彼此攻讦，庸碌者，窃据高位，有位者，野心勃勃，士子为避难，缄口不言，万马齐喑，实在可哀。”诸葛栎道：“这样的不义之国，焉得我仕。”
郗元沉默了阵。
诸葛维所言非虚，先帝对老臣的确手段严厉，他的辅政大臣，极少能善终。至于宫室，他也真修筑了不少。
先帝不喜欢父亲留下的宫殿，大兴土木，为自己修筑新的居所，又在居住的宫室旁，新起一甘露宫，赐给她为居所，便于两人朝夕相见。先帝身体不好，不耐帝都气候，建温凉宫，夏避暑，冬避寒，后来又修筑温泉宫，取温泉水疗愈病痛。
大将军庸碌，执政的公冶家，反心已露，几万人杀下去，朝野上下，一片安静，没有人敢为天子仗义执言。
郗元稍微思索，“天下九州，褚国雄踞其五，国内带甲之兵百万，士子济济。岐国不过两州之地，如何与褚国抗衡？”
“武王伐商，不过牧誓八国，殷纣百万，临阵倒戈，不义之众虽百万，不过散沙一盘。有何可惧？以十万坚不可摧之义士，足以破之。”
郗元冷笑声，“以卵击石，螳臂挡车。”
诸葛栎针锋相对，“不妨拭目以待？”
“我且静观之！”
两人目光相撞，彼此不让，郗元举起手中充作却扇的便面，转过头去，不再看诸葛栎，诸葛栎不卑不亢拱手行礼，退出帐中。
次日，便有军士请郗元移步，女眷们被安置到后方城邑，与其说是城邑，不如说是村落，因军屯而兴起的村落布局等级分明。
百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土地荒废，为了稳定百姓，兴起了屯田。朝廷将土地分给流民，供其耕种，即为屯田，所获百姓与朝廷各得一半。屯田分军屯与民屯，士兵战则为兵，闲则为农，所得用于军事，即为军屯。
没有侍女，照料她的只有两个村妇，这两个女子很年轻，不过十八九岁，带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背上背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手脚麻利帮她打扫房屋，更换竹席。
送席子的是个瘸了腿的老者，拄着拐杖，将新编的草席送到小屋，两个身强力壮的妇人为她填满了水缸中的水，几个孩子用陶盘陶碗送来吃食，并将器具留在里这里。
村落不同于帝都巍峨的府邸，想要什么，只需吩咐客人从库房中取出，属下接到了诸葛栎安置郗元的命令，护送她到屯田村落，将命令移交屯田校尉，校尉找到村中主事，主事召集村民。
有什么出什么，什么都没有的，就出力气。
两个年轻妇人是一对姐妹，姓方，长名雅，次名慧，两人带着孩子，为她打扫干净了房屋，郗元无所报答，欲拔发笄，又想到什么，一番摸索后，取下了腰间玉佩。
“多谢。”
两人推辞道：“不用不用，来帮你干活能抵劳役呢，这活都不重，我们还要谢谢夫人你了。”她们俱辞不受，郗元只得作罢，就这样，她独自在这村落中住了下来，方雅姊妹每日轮流为她送饭、打扫房屋，主事三日一来，询问她是否有什么短缺。
“请问村中可有笔墨书册？”
主事有些为难，“夫人，待在下去寻一寻。”
“没有的话，就算了。”郗元不想为难他们。
一晃大半个月，她都一人住在村中，除了方雅姐妹和主事，再没别人叨扰，诸葛栎，也不见踪迹。她曾试探性向方雅姐妹打探前线战事，但二人不过寻常民妇，对军情一无所知。
日子久了，郗元莫名焦躁起来，她看着院中埋头看蚂蚁的孩童，想到了自己的阿珠，对女儿的思念，和对自己命运的担忧交织，人却被困村中，与外界隔绝，这种无力，令人愤怒又无奈。
就在她焦躁之际，窗外又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雨，拍打屋外竹林，她又气又恼，气恼自己为何要为一时恻隐，损失亲兵，亲兵战死，她就失去最后的底牌，控制不住局面，连逃走也不能。
一时恻隐，最终两败俱伤，没能救下想救的人，自己还身陷囹圄，她不知自己是否还能返回褚国，回到褚国，又是怎样光景？她不敢想。
郗元双手掩面，泪水浸湿指缝，全然没注意到屋外来人，诸葛栎一身蓑衣，踩着被雨水打湿的泥地，进入院中，一进院子，他便看到窗后正垂泪的青年女子。
他一时无措，不知是否要出声，片刻，他轻声往前，合蓑衣在屋外廊下席地而坐，仰头见漫天落雨，冰冷的雨水落在脸上，恍惚间，他又听到那年帝都密林中的风声与女子哭声。
她放声大哭，不甘又愤怒。
早布置在外围的兵马拦住好友与他，身后中常侍捧着问罪卫侯的诏书，他们没能救下那个年轻的女郎。
.......
重物落地的声音扯回他的思绪，诸葛栎回过头，发现郗元不知何时已经倒在了地上，他也不顾上男女有别，冲入屋中，抱起地上女子，“郗夫人，夫人！”
村中的医者皱着眉摸了半天脉搏，在摸到两道同时起伏的连珠脉后，愁容尽散，高兴向诸葛栎道谢道：“恭喜将军，夫人这是有喜了啊。”
“你说什么？”郗元幽幽转醒，醒来便听见医者向诸葛栎道喜。
“夫人有喜了啊。”医者重复道，“恭喜。我看夫人脉象强劲，许是男胎。”
郗元抬手，重重按在自己的小腹，她又喜又悲，又气又无奈，一时泪流满面，诸葛栎见他这幅模样，连忙屏退左右，“有劳医者为夫人开一些汤药。”
“自然，自然。”
郗元捂着脸，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命运为何总是捉弄她，在陪都时日思夜想得不到的孩子，却在她流落在外时，来到腹中。
“儿啊，你这是害了你自己，也害了你阿母啊。”
生在帝都，他是公冶晏的嫡长子，生在这里，他是身份难辨的野种。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流言蜚语，胜过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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