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说话》雀燕

58、第 58 章

　　分手之类的话，苏楠还是没有说出口，姜阳大概是真的值得更好的人，可就让自己再自私一次，她还不想一别两宽。

　　苏楠到家后反锁上门，倚着门背直直滑坐在地，驻扎在内心浓浓的愧疚似乎能压断她的脊柱。她想，至少要告诉姜阳自己的歉意吧，告诉他自己知道他在背后的付出。

　　她编辑了几个文字，然后全部删除，因为有些话，是要亲口说的。

　　晚上的时候，苏楠难得的主动提议去楼下散步，她挽着姜阳的胳膊，渐渐把人带去人烟稀少的小路。

　　小路一边种着竹子，尽管不再翠绿，但依旧直挺，在晚风下，稀少的叶片不时会擦上苏楠的肩膀，发出很轻但不可忽略的声音。
　　——该说了。

　　他们漫无目的的往前走，然后苏楠放慢了脚步，她抬起头，对上姜阳的眼睛，昏黄的灯光从上打下来，将她眼下的两道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对不起。”苏楠说，“我不知道你特地预约了那家店。”

　　姜阳为她抹泪的动作停住，他已经很久没看见苏楠流眼泪了，下意识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心都跟着狂颤，此刻听到原因，心里明显松了一口气。

　　“昨天不是说过了吗？这点小事哪里至于你这样啊，吓我一跳。”

　　他本意是想让苏楠宽心，没想到说完，苏楠止住的泪突然流的更凶。她撇开脑袋，低着头不停地摇：“不是的，是我的问题，我总是希望我们两个人在一起，谁都不要受委屈，可是并不是。我能给的，好像总不能和你的心意相等，这对你不公平。”

　　说出的话就像倒出去的水，苏楠没有多余的心思复盘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没有，她越说越觉得愧疚，甚至还能咂味出一点委屈。

　　苏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别的情侣都能好好相处，到她这里，为什么总能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希望可以通过“对不起”三个字，来减轻心中的不好受。

　　“不是的......”苏楠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的头顶上方，姜阳的声音温柔又急促，“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说什么平等，其实本质上是你怕亏欠别人，高中起我就看透你这一点了。
　　可是，感情里是没有绝对的公平可言的，两个人只要心里记挂着对方，谁亏欠谁多一点又有什么必要计较呢。”

　　苏楠的后脑被姜阳用力按住，她不得已将整张脸埋在姜阳的肩上，晚风休想席卷在她布满泪痕的脸上，哪怕是泪水，也只要一出便会被羊毛大衣吸收掉，她抬不起头，连想为姜阳鸣不平的机会都没有。
　　姜阳不允许她再无中生有的自我谴责，那些道理狗屁不通。

　　两人各自怀着心思继续往前走，一直到遇见第一个红绿灯，才掉头回去。姜阳没有先回自己家，而是多乘了三层电梯把苏楠送回去，门打开的瞬间，南南从里面跑出来，主动蹭在了姜阳的小腿上。

　　姜阳蹲下摸着小家伙的后背，告诉苏楠一件事。

　　“之前骗了你，其实崽崽在你回来之前，叫做苏苏，我用你的名字取得。”他仰视着苏楠，近乎深情道，“你回来就是对我最大的公平，因为我的心意终于得到了反馈。”

　　等苏楠真正理解姜阳这番话，时间已经过去了快半年。

　　如习均华所言，他们赶上了暑期档。
　　第一集播出后的数据十分喜人，不光是夏天官方账号收到了不少关注与留言，连苏楠也获得了不少新粉丝，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顺利。
　　短暂的庆祝之后，所有人依旧绷紧神经，这场仗，还远没有结束。

　　苏楠渐渐将心思全部转移到工作室这边，她不需要再日思夜想如何利用插画来维持住人们的关注度，当前重点，是工作室的发展。
　　她的社交账号不再更新内容，过去的动态下渐渐有了些新留言，而网友的评论也不再是关于她的画，对于她的私生活，人们似乎更感兴趣。
　　苏楠不愿为网友的好奇买单，只能暂时关闭推送。

　　鉴于苏楠很少主动透露自己的个人信息，网友开的贴子基本只有她出席活动的一些遮挡过的个人照片，知道的越少，能编造的空间就越大，有人开始恶意造谣她是为了金钱没有职业道德的人。

　　她不管读者，无缘无故断更为一罪。为了流量亲自装扮角色吸引路人为一罪。发布滥竽充数的作品又为一罪......在这条贴的下面，甚至有一些特别容易惹人遐想的照片，正是姜阳当初抓住的那两个人偷拍的内容。

　　总有人觉得网络是个不法之地，说话不用负法律责任，他们恶意中伤，甚至有说苏楠连同朋友辱骂殴打粉丝。

　　在苏楠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她已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方勤勤是第一个告诉苏楠这事的人，自从去年几人选中《神界》这部作品时，她和姜阳等人就关注了作者本人，此时推送君有了新瓜，自然没有忘记捎上她。

　　“他们完全是在恶意造谣！他们以为自己是谁，没人管了吗？一群烂虫！”方勤勤愤怒极了，评论区被她翻的飞快，快到苏楠都看不清那些人到底还说了些她什么。

　　很快方勤勤的声音就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工作室里一时间全都在讨论她，他们同仇敌忾，叫嚣着要回帖推翻那些无中生有，要让造谣者接受法律的惩罚。

　　但苏楠的情绪却很复杂，她当然也很愤怒，可这样一个单一的词不足以概括。
　　因为帖子里并不都是谣言，她确实是很久没有更新，辜负了读者的等待，也确实想尽办法要抓住流量，那些人没有说错。

　　刚开始由于姜阳的原因，她试着去接触美术，并在其中找到了乐趣。后来在国外的那些年，她靠一些画在网上收获了很多人的喜欢与支持，是绘画让她感受到了温暖，她不可能为了名利放弃绘画。她只是需要时间，可她不会跟网友解释这些。

　　她的名字已经和姜阳出现在同一部作品当中，这虽然还远谈不上提起其中一人，就联想到另一人的程度，但似乎是可以预见性的未来了。
　　所以眼下，比起为自己找回公道，她更害怕自己的辩驳会影响到《神界》这部动漫的口碑，进而连累整个工作室。

　　“熬一熬吧，网络就是这样的，风云变幻只是一瞬间的事，今天她，明天他，自然而然就会过去的。”苏楠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她装作无所谓，开导每个想要安慰自己的人，尽最大努力去表达“这算什么事啊，马上就会过去的，完全不用放在心上。”这种心态，甚至强令姜阳不许在她面前提起关于此事的只言片语。
　　她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故作坚强，但如果是姜阳，她怕自己会忍不住。

　　午夜醒来的时候，苏楠偷偷上网查看过自己是否还是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当那些离谱的文字跳进她的眼睛，她居然假设过如果她不曾来到B市会怎样。
　　她害怕自己会哪天发疯，在姜阳面前胡言乱语，将怨恨与消极抖落个干净，那他们就真的完了。

　　但苏楠的悠然自得没坚持几天，周五下班的时候，她偷偷给自己订了一张次日一早的高铁票。离开的时候她会给姜阳发信息，告诉他自己会马上回来，她不愿让他担心，但也不愿让他知道自己去了哪里。
　　她觉得自己应该已经能够上某条心理疾病的诊断标准了，但用不着吃药，她还可以掌控住。

　　“我出去玩两天，南南就交给你啦！还有，不要想我奥！”苏楠上车以后，给姜阳发了这条信息，说实话，她很满意自己的用词，因为反复斟酌过，所以看上去真实又自然，并且还带着点俏皮，真的就像一个要出去游玩的人会说出来的话。

　　她唯独疏忽的是，这不像她会说出来的话。

　　Y市，苏楠曾经因为来到这里感到憋屈，现在却因为憋屈回到这里，这里见证了她最幸福的时光，是她难过时想到一些与之有关的瞬间就能舒服点的地方。

　　苏楠只背了一个小的双肩包，里面装着一套贴身衣物和洗漱用品，所以并没有多少重量，适合想要走路的人。

　　姜阳不出所料地打了许多电话给她，苏楠走在路上，口袋里的手机还会时不时发出震动声，但她没有看，她已经把应该说的话告诉姜阳了，这一会，她只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她想起那些周游世界的徒步者，他们没有最终的目标，只是走过一个又一个城市，饿了路边随便吃点，倘若在没有人烟的地方，就利用周围的环境，有河吃鱼，有林吃果。他们是因为享受挑战带来的刺激，还是单纯喜欢在路上的感觉？
　　苏楠站在十字路口，来来往往的车流从她身边经过，她心里突然偏向一个答案——在路上。
　　那是自由的感觉。

　　她又想：“那我应该一辈子也无法成为那个组织的一员了。”

　　就像她羡慕断线的风筝在空中毫无牵绊飞翔的同时，也早已断定它必定会面临残破不堪的结局。
　　她没有那种思想觉悟。

　　苏楠没有在不同的街道留下自己的脚印，她直直往记忆中家的方向走去。

　　将外界的一切都抛开，苏楠难得睡了个好觉，她没有做梦，也没有中途醒过，从上午一直睡到了下午。

　　外面街道上有不少卖小吃的推车，商贩们沉默地开着车往相同的方向走，苏楠没事可做，于是不紧不慢跟着他们，如她所料，终点是那条美食街。

　　千篇一律的食物实在没有能引起她驻足的兴趣，只是混在七嘴八舌，乱无章法的人声里，苏楠有片刻的踏实感。这里没人认识她，不会有人关心她，更不会有人诋毁她，但每个个体组合在了一起便像是一个团体，可以容纳一切看上去违和的人与事。

　　苏楠就在这些声音里一直往前走，看见了许多在拍照的人，旅游里这个行为称为打卡。打卡是个很快速的艺术行为，拍一张照，然后离开，至于感悟是什么，那都是等吃饱喝足，玩爽累趴下后该干的事。
　　排队的人那么多，哪有多余的时间容人所思所悟呢。

　　等苏楠游荡回来，人还是那么多，没办法，在这样一个更新换代如翻书一样快的时代，高楼林立的同时，一面破墙居然还能屹立不倒，本身就有那么点传奇色彩，更何况它身上承载的还不止是岁月这么简单。

　　苏楠看着脚下，希望能以不踩别人，也不被别人踩的方式顺利走出去，奈何前面两个女生走的实在太慢，她只能一边踩着她们的脚印，一边听她们的哝哝细语。

　　一个女生说：“每次拍照你都摆这个姿势，都说了八百遍这个姿势不出片，你咋就这么固执呢！”
　　另一个女生好似有些害羞，捂着脸颊说：“哎呀，你教的那个动作我真的做不来，这么多人看着，怪难为情的。”
　　她看上去实在是不好意思极了，苏楠倒真有些好奇那到底是个什么动作，然而还不等她发散思维进行些什么想象，一开始说话的那个女生又说：“怕什么，胆小鬼。”
　　第二个女生不想接这个头衔，跳起来作势就要捶她的同伴：“好啊你，这就活学活用上了。”她一挥拳，没砸到想砸的人，倒是硬生生踩在了紧跟着的苏楠脚上。

　　女生如受惊的小兔，惊呼一声，似乎疼痛感发生在她身上，然后还没等好好道个歉，便被人流推去了远方。

　　苏楠从里面挤出来，贴墙一直站到了所有人都走完，倒不是脚疼到不能走，只是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离开。

　　寻着记忆，她立马在墙面偏下的地方看到了熟悉的字迹，那是她证明自己来过的凭证，是她对自己的评价。

　　她喜欢上了一个男生，但她没有说，只能以朋友的身份自居。她以为自己很伟大，总是鼓励他，甚至暗自决定要捆绑两人的前程。她还以为自己很洒脱，可以将感情收放自如......
　　可她离开时偷偷摸摸，连再见都不敢说，还为自己找了个特漂亮的借口，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配自己耗费心神。”她连坦白的勇气都没有，甚至不敢承认自己其实内里早让胆怯浸透了个遍，她就是个胆小鬼。

　　尽管时过境迁，但这三个字依然有效，她始终没有向人求助的勇气。

　　苏楠抚摸上这三个字，当时是怀着什么心情写下，她已经记不清了，只是那情绪很强烈，要让她使出最大的力气，最慢的比划，像完成一件艺术品那样。

　　这是她写过最认真的三个字。

　　在字的下面，是一行红色小字——爸爸妈妈要身体健康。
　　而在字的上面，则是一串数字，看上去似乎是个手机号码。

　　苏楠记得，当初她写字的时候，是没有这串数字的，她可以肯定。

　　数字看上去孤零零又突兀，没有任何文字为它注释，让人看的一脑袋雾水。苏楠从第一个数字看起，130921......看到第七个数字，苏楠顿住了，那是个像加号一样的数字4。

　　“你猜这是几？”高一时，姜阳莫名其妙拿两个比划构成的东西问她，苏楠当时特别不以为意，撇了一眼后懒得回答。
　　姜阳也很会给自己暖场，他像个唱双簧的，开始自说自话。
　　“这有什么好问的，不就是个十。”
　　“不对噢，再猜。”
　　“怎么不是，我看就是十。”
　　“笨啊，这明明是4哈哈。”
　　这个幼稚鬼，也难为他能将苏楠的语气模仿个七七八八。

　　远处商贩们的吆喝声打断了苏楠的回忆，她鬼使神差般掏出手机，然后一个一个按上了墙上那些数字。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核对后......”机械的女声在耳边响起，苏楠的脑中却回荡着姜阳那句‘你看的这么仔细，这不用来贴寻人启事简直是暴殄天物。’

　　“是我想错了吗？”苏楠的眼神变得茫然，她痴痴地盯着那串数字，从头读到尾，从尾读到头。垂下的手里，万年不变的机械女声已经开始重复第二遍，苏楠说不上心里是失落还是什么，只是一种从没有过的强烈预感在她的心中发酵，膨胀。

　　她再次按上那些数字，只是将最后两个数字做了对调。

　　熟悉的“嘟嘟”声响起，苏楠感觉自己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拜托......”她在心里祈祷，“一定要是......”
　　“苏楠，你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电话接通的瞬间，熟悉的音色从电话那头传来。苏楠想她大概此生难忘，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这艘漂在海面多年的船终于可以靠岸。

　　四下无人处，苏楠听着电话那边哽咽的男声，也渐渐让泪爬满了两颊。

　　原来姜阳说的都是真的。
　　他一直在等她。
　　原来也会有人义无反顾地选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