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拽不可攀》郑立寒

88、被误会了 除了他，不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刻意保持着距离感。
　　"我们刚签了合同，"裴凛的眼神平静，如海深不可测，"作为合作方，送你回去是应该的。"
　　两人对视片刻。
　　谭韫湘轻哼一声，率先向停车场走去。
　　既然是公事公办，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何况，这个投资对她的项目至关重要。
　　裴凛替她打开车门，细心地用手挡着她的头。
　　车内的空间狭小而私密，他们之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曾经的亲密无间，如今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试探与防备。
　　坐上车后，谭韫湘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系好安全带。
　　尽量贴近车窗，拉开与他的距离。
　　"你今天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裴凛突然问道，眼睛直视前方。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和担忧。
　　谭韫湘不适时宜地笑出声。

　　当时在场不阻止她喝酒，事后反而质问她为什么喝酒？
　　但就这么一声清清淡淡的笑，裴凛被刺激的红了眼睛。
　　"如果不是你爷爷出事，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
　　他的声音低沉，却藏着一丝她熟悉的压抑情绪。
　　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盯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
　　街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照亮她若有所思的侧脸。
　　刚开始，她害怕跟裴凛联系。
　　害怕听到他的声音，害怕控制不住自己，直接扔掉前程跑回来。
　　更害怕裴凛为了她，耽误了学习，放弃更好的机会。
　　中间用过小号加他的微信，然后又被他拒绝了。
　　那一刻，她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疼痛，却也明白这是她应得的结局。
　　毕竟，当初是她先说分手的，她又有什么脸面去纠缠不清？
　　大学毕业后，她也想回来。
　　没想到爆发了疫情，又被耽误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越来越没有信心。
　　或许他早就忘记了她，或许更糟——记得，但恨她。

　　她张了张嘴，想要告诉他，她会回来的。
　　"到家了。"
　　裴凛提醒她，声音平静而疏离，仿佛刚才那个情绪波动的人不是他。
　　她叹了一口气。
　　他们现在隔着七年的时光，隔着万水千山。
　　她轻轻解开安全带，手指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臂，"谢谢，合作愉快。"
　　她礼貌而疏离地道别。
　　推开车门的一刻，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却最终化作一个微笑和一声再见。
　　裴凛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摸出口袋里的天鹅绒戒指盒，轻轻打开又合上。
　　她永远不会知道，这枚戒指已经在他口袋里放了七年，从未有过别的主人。
　　回到家，谭韫湘站在客厅里，目光落在那箱血桃上。
　　深红的果实静静躺在箱子里，像一颗颗沉默的心。
　　——既然已经有了女朋友，为什么还要送这些？
　　她拿起一颗桃子，指甲陷入果肉，汁水渗出，染红了指尖。
　　像血一样刺目。

　　**
　　连续几天下雨，空气中弥漫着粘腻的湿气。
　　加上高强度的工作，谭韫湘发现自己发烧了。
　　她的意识在混沌与清醒之间漂浮。
　　额头滚烫得像是放了一块烧红的炭。
　　闹钟刺耳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她皱着眉，艰难地伸手按掉，手臂沉重得仿佛灌了铅。
　　想到今天还要去裴氏公司汇报工作。
　　那份被反复修改的月度报告，凝聚了团队一个月的心血，不容有失。
　　她吞下两片退烧药，希望能坚持到会议结束。
　　裴氏集团总部大楼高耸入云，全玻璃幕墙在雨中闪烁着冷冽的光。
　　谭韫湘撑着伞走进大厅，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水迹。
　　她戴上口罩，遮掩脸上的不适，深吸一口气，迈向电梯。
　　先去了一趟卫生间。
　　"裴总不是说要后天才能回来吗？"
　　"听说是连夜改签的航班..."
　　隔间外女同事的窃语混着水流声传来。
　　谭韫湘的心跳突然加速，然后又为自己的反应感到一丝自嘲。
　　她拧开水龙头，水流的冰凉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抬头时，镜中映出自己唇角不自觉的弧度。

　　会议室里。
　　谭韫湘反复检查着PPT，指尖在笔记本键盘上轻快地敲击。
　　门被推开的瞬间，她闻到了熟悉的雪松香——裴凛穿着挺括的白衬衫走进来，袖口卷到手肘，露出那块从不离身的腕表。
　　"开始吧。"
　　他的声音比视频会议里更低沉。
　　投影仪的光束中，谭韫湘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带着些许闷响。
　　她能感觉到裴凛的目光像X光一样穿透过来。
　　"感冒了？"
　　裴凛转动钢笔的动作顿了一下。
　　谭韫湘喉咙发痒，却强忍着不咳出声："挂个点滴就好。"
　　PPT的最后一页定格在季度增长数据上，投影仪的蓝光在会议室里静静流淌。
　　谭韫湘等待了十秒，裴凛始终没有提出任何问题。
　　"还有其他问题吗？"
　　她的声音有些哑，口罩边缘已经被呼吸打湿。
　　"没有。"
　　裴凛合上笔记本，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他的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尾，又很快移开。
　　谭韫湘推开门出去。
　　走出大厦时，晚高峰的车流堵得水泄不通。
　　她时不时回头看看，有没有打着空车标牌的出租车驶来。
　　低鸣的喇叭声在谭韫湘身边响起，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
　　车窗在这时缓缓降下，露出下颚线分明的侧脸。
　　视线在半空中交汇，裴凛低沉道，“上车。”
　　她思忖了一下，这个时间点是下班高峰期，确实不太好打车。
　　谭韫湘打算坐在后座，刚伸手去拉后座的车门——
　　就听见裴凛的讥讽，“我是你司机吗？”
　　她提起脚步，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的位置。
　　安全带扣上的咔嗒声刚落，裴凛的声音就刺进耳膜："口罩很碍眼。"
　　"会传染......"
　　她的辩解被裴凛打断，"你要是真能传染给我，说不定明天就痊愈了。"
　　谭韫湘摘下口罩的指尖微微发抖。
　　——为什么他要讲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她余情未了。
　　谭韫湘低垂着眼帘，心脏却跳得比平常快了一倍。
　　她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那不过是随口一说的客套话。
　　却控制不住地在脑海中回放他刚才的话语，分析每一个音调、每一个停顿，寻找任何可能暗示的蛛丝马迹。
　　夜色如墨般浓稠，空气中弥漫着夏夜特有的燥热与潮湿。
　　“身体早点痊愈，”红灯亮起，他转头看她，眼神就像两根冰棱，冷冷地戳着她，“才能不影响工作。”
　　那一瞬间，谭韫湘察觉到自己的期待有多么可笑——这不过是合作方的正常关心。
　　工作效率，业务合作，这才是他在意的事情。
　　她在心里自嘲了一下。
　　她早该明白的。
　　他一向待人冷漠。
　　好不容易爬上高位，怎么能在资本家身上感受温暖呢？
　　谭韫湘无声地蜷起手指，指甲陷入掌心。
　　那一丝微小的疼痛让她清醒了些许。

　　腕表秒针走动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
　　谭韫湘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裴凛手腕上那块低调奢华的腕表上。
　　这个腕表，好像没有摘下来过。
　　——是女朋友送的吗？
　　这个念头像一把小刀，轻轻划过她的心脏。
　　一轮冰壶，清光皎皎，孤独地挂在夜空。
　　天色已经暗下来，夜景飞快地后退，灯影拉成模糊的长线。
　　断断续续的，延向无尽的远方。
　　到了医院，谭韫湘道了声谢谢，逃也似地关上车门。
　　医院的灯光冷得刺眼。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谭韫湘下意识闭了眼。
　　"张嘴。"
　　她茫然地睁开眼，裴凛已经撕开棉花糖包装。
　　粉色的云朵状糖果抵在她唇边，带着记忆里的甜香。
　　电光火石刹那，她猛然想起，高二那年禽流感——夜深人静的医院里只有消毒水的气味与机器的嗡鸣作伴。那晚她高烧不退，意识昏沉间感觉有个人喂她吃药，然后用棉花糖抚慰她的苦涩。
　　除了他，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

　　她望着眼前的裴凛，恍惚中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那个少年。
　　他的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眉宇间多了成熟的沉稳，但那份无微不至的关怀却一如当年。
　　岁月流转，物是人非。
　　唯有他对她的那份细腻温柔始终如一。
　　有些人的爱像烟花，轰轰烈烈，绚烂夺目，却也转瞬即逝。
　　有些人的爱像氧气，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成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其实没人关心的时候，谭韫湘总是表现得很坚强，无坚不摧。
　　但他关心一句，她坚硬的心就软化成一潭春水。
　　她可以在谈判桌上舌战群雄，能在应酬时面不改色灌下一整瓶啤酒，却抵不过他一句简简单单的"张嘴"。
　　“你老公真体贴。”护士笑着调整滴速。
　　空气骤然凝固。

　　谭韫湘瞥了一眼裴凛，他似乎并没有听见。
　　指尖在手机上噼里啪啦的回复工作信息。
　　过了几分钟，她实在憋不住。
　　“...你刚刚为什么不解释？”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解释什么？”
　　“刚刚护士好像误会了...”
　　裴凛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缓缓抬眼，“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的关系。”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被单，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她仓促补充，声音越来越小，"我怕你女朋友会误会。"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那你刚才，"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不解释？"
　　谭韫湘呼吸一滞。
　　她刚刚确实是在试探。
　　甚至她还默许了那个称呼。
　　没想到，还是被他看穿了自己拙劣的伪装。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窗外的树影在墙上摇晃，像她无处安放的私心。
　　刚开始，她确实想要放手的。
　　但是，跟裴凛接触过，总让她回忆起以前的点点滴滴。
　　内心里那种隐蔽的欲望，不断的被勾起。
　　裴凛突然起身，周身带起一阵风。
　　门关上的瞬间，谭韫湘抓起枕头埋住脸。
　　原来，他早就看透了她的自私狭隘，看穿了她的人性阴暗。
　　监护仪的曲线剧烈波动。
　　……

　　夜色越来越深，谭韫湘坐在病床上，看着药水一滴一滴落下。
　　她突然有些饿了。
　　胃部传来轻微的抗议，提醒着她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一口正经食物。
　　谭韫湘指尖划过手机屏幕，准备在外卖软件上点个餐。
　　下一秒，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裴凛提着食盒出现在门口。
　　她差点以为是高烧产生的幻觉。
　　那家粥店的logo烫得她眼眶发热——距离他们最后一次去已经七年了。
　　心窝瞬间塌陷了。
　　她手指微微颤抖，将手机放在床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问道，声音有些嘶哑。
　　他打开食盒，热气腾腾的粥香弥漫开来。
　　谭韫湘的胃部再次响应，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裴凛将拆开的筷子递给她，谭韫湘没有接。
　　她伸手取了另一副筷子，垂着目光，“如果你有女朋友，就不要对我这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