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拽不可攀》郑立寒

47、大发慈悲 你喜欢的人

　　初夏的阳光，甜腻得像浸了蜜的刀刃。
　　彩旗在微风中轻颤，像悸动的神经，跳动着青春的躁动。
　　操场上，两个红色氢气球懒洋洋地漂浮。
　　等看台被同学们慢慢坐满后，主持人站在主席台上轻轻调试了一下话筒。
　　校领导一声令下，运动会开幕式正式开始啦！
　　同学们的欢呼声，广播里传来的加油稿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各个班举着班级牌子，兴高采烈地入场。

　　火箭一班是第一个闪亮登场的。
　　裴凛穿着白色衬衫，领口别着班徽，阳光洒在他身上闪闪发光。
　　《爱的华尔兹》的旋律开始旋转，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场地中央。
　　谭韫湘和陈寂惟起身踏入舞台中心。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像是一朵绽放的花。
　　左脚向前迈出，右脚紧随其后，然后一个华丽的转圈——
　　两个人默契十足。
　　俊男靓女站在一起就是赏心悦目，不少人纷纷投去羡慕的眼神：
　　“谭韫湘的命真好，长得漂亮家世好，这辈子还愁什么？”
　　“妥妥的公主命，身边桃花不断，一个比一个帅。”
　　“不知道谁能拿下她？”
　　“我看她跟陈寂惟就挺配的，男才女貌，家境相当……”
　　那些话就像小石子一样，砸在裴凛的心坎上。
　　他站在人群中，面无表情，却将拳头在衣袖中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新月形的痕迹。
　　谭韫湘总感觉后背有一道滚烫的目光，令人无法忽略。
　　那种感觉如此强烈，仿佛后背的肌肤被火焰灼烧。
　　她在动作变换中，不自觉地去寻找那道目光。
　　意外瞥见裴凛唇线绷的紧直，目光很深，着实有些深不可测。
　　仅一秒，他就错开了视线，仿佛刚刚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陈寂惟注意到她目光的游离，在音乐间隙低声说道，“专注点。”
　　她收回视线，微微一笑。
　　舞蹈结束时，谭韫湘的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
　　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如同雷鸣般在操场上回荡。
　　陈寂惟递来一张纸巾，她道谢接过。
　　突然想起什么，谭韫湘开口道："对了，你以后不用给我送牛奶了。"
　　陈寂惟看了裴凛一眼，故意说道，“是赵晴送的。”
　　谭韫湘没说话，慢慢回归到队伍中。

　　**

　　广播里，《运动员进行曲》肆意张扬，铿锵有力的节奏回荡在校园的每个角落。
　　下午，轮到女子三千米长跑时，林乔发现生理期提前来了。
　　体育委员无奈之下，急匆匆地在人群中寻找替补。
　　他的目光扫过看台，最终落在了谭韫湘身上。
　　他快步走过去，脸上写满了为难，"谭韫湘，林乔突然不舒服，能不能麻烦你..."
　　本以为她会拒绝，没想到，她欣然点头同意了。
　　"给我三分钟换鞋。"
　　她说着，转身跑向更衣室。背影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赵晴本来想要拉着谭韫湘一起观看陈寂惟跳高，
　　她在人群中东张西望，手上拿着两瓶冰镇饮料，兴奋地想要分享这场视觉盛宴。
　　不知道谭韫湘临时顶替别人，参加了比赛。
　　在人群中逡巡了一会儿，没有看到她人影，就自己一个人去看比赛了。
　　谭韫湘事先没有训练长跑，突然被拉来顶替比赛，她对自己的要求是坚持跑完。
　　等到发令枪响那一刻起——
　　她就只想赢。
　　跑完一圈，就已经累的上气不接下气，胸肺要炸裂开，脑袋里都是心跳声。
　　好似身体被拦腰截断，下半身惯性往前跑，上半身只吊着口气。
　　到了高原反应，再撑一下，就轻松了。
　　跳高比赛，赵晴一眼就看到了起跑线上的陈寂惟。
　　他弓着腰，看着跑道的方向，目光凌然。
　　当裁判吹响哨子，所有运动员如离弦之箭冲出去。
　　他助跑、起跳，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轻松越过了横杆。
　　落地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围观的人群，在看到赵晴的瞬间，嘴角微微上扬。
　　身边女生们的窃窃私语：
　　"陈寂惟刚才是不是在朝这边笑？"
　　"天啊，他笑起来太好看了！"
　　赵晴感觉自己的心脏“怦怦怦”，不受控地做“加速运动”。
　　“谭韫湘——”
　　在众多加油声里，她听见熟悉的声音。
　　“加油——调整呼吸——”
　　谭韫湘累到极致的目光投去，裴凛就在赛道的外围，她的斜前方陪跑。
　　赛道两旁助威的人很多，他的身影穿梭在人群中，时隐时现。
　　他在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告诉她：加油，我会支持你。
　　瞬间被注入了很多力量，她又感觉动力满满。
　　到了最后一圈，需要冲刺的时刻，谭韫湘握紧拳头加快速度。
　　看见终点线越来越近，她超过了一个又一个同学。
　　心里抑制不住欣喜，目光望向在赛道边陪跑的那个身影。
　　她看到张雅欣正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靠近他，嘴唇微动似乎在说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裴凛的脚步放慢了，最终停了下来。

　　一个分神。
　　她左右脚拌了一下，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以一个极其难看的姿势，直接跪扑在地。
　　瞬间钻心的疼痛从膝盖席卷到全身，痛得直抽抽，眼泪都差点飙出来了。
　　周围有人尖叫，有人惊呼，还有人给她继续加油打气。
　　一想到她的这种丑态，在同学面前现场直播，她恨不得立马钻进地缝里。
　　太他妈尴尬了！
　　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次丢人丢大发了！！
　　谭韫湘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衰过，简直是人生中最糟糕的时刻。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剧痛和羞辱，缓缓地支撑起身体，膝盖上的擦伤火辣辣地疼。
　　一瘸一拐，走到了终点。
　　虽然不是第一名，也不是最后几名。
　　结束后，她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了。喉咙火辣辣地灼烧，额头冒着汗珠。
　　裴凛早在终点处等着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你还好吗？”
　　她轻轻地推了他一下，有些赌气道，“不用你管。”
　　裴凛搀扶着她坐下来，他蹲下身，撩开她的裤腿，有些急色道，“我就看一眼，看严不严重。”
　　谭韫湘甩开他的手臂，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你烦不烦啊，说了不用你管。”
　　周围有几个同学围了过来，带着明显的探究眼神。
　　他一时感觉很尴尬，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
　　张雄猜测谭韫湘伤的不轻，询问道，“湘姐，我背你去医务室吧。”
　　裴凛急忙道，“我帮你找个轮椅。”
　　还没等他行动，张雄已经拉起谭韫湘的手臂，轻柔但坚定地将她往自己背上引："先去医务室再说，别耽误了。"
　　裴凛看着她没出声反对，顺从地将双臂搭在张雄的肩膀上。
　　他的手指微微蜷曲，又松开，像是在克制某种冲动。
　　一团棉花堵在心口上，闷闷的。
　　到了医务室，医生熟练地掏出了双氧水，碘伏，创口贴和棉签。
　　“把膝盖伸直。”校医指示道。
　　药液沾上的瞬间，谭韫湘本能地缩了一下。
　　站在一旁沉默的裴凛突然开口，“要不我来弄吧。”
　　校医看了他一眼，将棉签递给了他，然后退到一旁。
　　裴凛接过棉签，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膝盖上的伤口。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给她带来更多痛苦。
　　"疼吗？"他低声问道，眼睛专注地盯着伤口，生怕遗漏任何一处。
　　谭韫湘看着他认真涂碘伏的模样，更加气恼。
　　"你对谁都这么好吗？"她突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你喜欢的人不会介意？"
　　裴凛的手微微一顿，正要开口，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裴凛，班主任叫你。”
　　李雪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谭韫湘，犹豫不决。
　　她却轻松地扬起嘴角，脸上挂着明显的释然："我没事，你赶紧去吧。"
　　李雪看到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亲密氛围，眼神变得锐利。
　　像是有什么刺眼的东西扎在她心上。
　　班主任给裴凛安排了一天的收尾工作，絮絮叨叨地询问和交代着各种事情。
　　他却心不在焉。
　　李冰沁误以为他是太累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早点休息吧。"
　　医务室里。
　　窗户半开着，微风裹挟着槐花的香气轻轻拂过，白色的窗帘随风轻舞。
　　谭韫湘百无聊赖地靠在窗边的病床上，膝盖上的药水尚未干透，隐隐作痛。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窗外掠过的每一个身影，仿佛在寻找什么。
　　突然，窗边跃过一个熟悉的轮廓。
　　她身体前倾，连带着刚包扎好的膝盖轻微扯动，却全然不觉疼痛。
　　门被推开，她望向来人，眼里的亮光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你怎么来了？”
　　陈寂惟倚在门框上，唇角挑起，一手背在身后。"当然是大发慈悲地照顾你。"
　　他从背后变出一个冰淇淋。
　　“那我谢谢你的慈悲心肠。”她接过冰淇淋，突然想起什么，“你跳高怎么样？”
　　“获得了一等奖。”陈寂惟挺直腰杆，眉眼间尽是少年得意的神采。
　　“厉害。”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陈寂惟坐在床边，丝毫不见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
　　谭韫湘无奈摇头，却又嘴角含笑。

　　走廊上，裴凛缓步走来，手中捧着一束刚从花坛边摘来的小雏菊。
　　他在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抬手正打算敲门。
　　却在指节即将触碰到门板的瞬间，听到屋里传来的爽朗笑声。
　　一刹那，他收回手臂，指尖微微颤抖。
　　花束垂了下来，像是失去了支撑。
　　他沉默片刻，眼神黯淡如墨，转身往回走。
　　阳光斑驳地投在地面，照在他背影上，格外孤独。
　　赵晴匆匆从拐角跑来，手捧几本书，全神贯注于病假条。
　　两人迎面相撞，书本散落一地。
　　"sorry。"她脱口而出，蹲下捡书。
　　抬头看清是裴凛时，眼中闪过诧异。
　　他只是机械地递还一本书，目光游离，一言不发地走了。
　　他的背影拉长了地上的阴影。手中雏菊不知何时已枝干弯曲，几片花瓣零落。
　　他在楼梯拐角处停下，眯起眼望向窗外。
　　那一刻，他感觉整个世界明亮刺目，唯独自己站在阴影里，孤独无声。
　　医务室内，谭韫湘敏锐地捕捉到熟悉声音。"赵晴，你怎么了！"
　　"没事。"银铃般的嗓音响起，赵晴推门而入，脸上笑容明媚，"就是刚刚跟裴凛撞了一下。"
　　谭韫湘心猛地一沉。
　　他刚才在门外？
　　为什么没有进来？
　　心底某处隐隐作痛。
　　她握紧杯子，一抹凉从掌心传来。
　　赵晴放下书本，俯身查看她的伤口，"你怎么摔了？严重不？"
　　"小case。"谭韫湘勉强微笑，目光却再次投向窗外，仿佛在寻找那个已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
　　窗外风轻阳暖，有些事在悄然无息地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