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拽不可攀》郑立寒

21、你不要命了 我不开心，

　　放学铃响得刺耳。
　　钢笔落地时，后面男生的球鞋碾上去，"咔"一声，像咬碎骨头的声响。
　　谭韫湘蹲下去抠变形的笔帽，指甲缝里卡满墨渍。
　　忽然有阴影笼罩下来，裴凛的手背青筋暴起，一把夺过钢笔。
　　"Sorry..."谭韫湘有些自责，抬眸看着他。
　　他睫毛抖得厉害，却一句话不说。
　　夕阳从窗户斜切进来，把通红的眼眶照得透亮。
　　谭韫湘想起之前暴雨天碰到的流浪狗——被熊孩子砸断腿时，也是这么一声不吭地发抖。
　　那眼神，谭韫湘觉得，这辈子都忘不了。
　　为什么不骂我？
　　哪怕骂一句，她心里都会舒坦一点。
　　但，他一句责怪的话都没有。
　　夕阳把他的影子盯在了墙上。

　　一回到家，谭韫湘连鞋都没来及换，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你在做什么？”顾嘉推门进来时，谭韫湘正跪坐在满地狼藉中。
　　真丝地毯上散落着三支万宝龙，一支派克世纪。
　　还有她十六岁生日时，爷爷送的鎏金钢笔，上面刻着她的名字。
　　谭韫湘捏着那个鎏金钢笔，欣喜如狂，“找到了。”
　　第二天清晨，裴凛的课桌被"咚"地砸响。
　　谭韫湘下巴微扬："赔你的。"
　　他盯着天鹅绒盒里的镀金钢笔，本来心里就攒着一肚子火，愤然道，“谁稀罕！！！”
　　谭韫湘挑着眉：“你不稀罕，干嘛发这么大的火？”
　　裴凛自知自己借着一个由头生气。
　　刚开始，他想要吸引谭韫湘的注意，希望她能看见自己。
　　被她挑逗的时候，有点扰人，又有点上瘾。
　　他从来没爱过一个人，不知道，原来，爱不是像书里写的那么…甜蜜。
　　还有陌生的迷茫，恐惧，挣扎。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叶孤舟，在黑漆漆的大海里，不停地摇晃。
　　他看不见未来的方向。
　　害怕孤注一掷感情后，什么都捞不到。
　　又担心不努力，给自己留下诸多遗憾。
　　有很多理不清的思绪缠绕着，他不敢认真想。
　　后面的同学听到了两人吵架，第一次见到裴凛勃然大怒。
　　所有人都猜想，他们俩肯定要调座位。
　　谭韫湘脾气差，对学习又不上心，连裴凛那么温和的人，都被激怒了。
　　可见，她的行为有多恶劣。
　　虽然如此，不过，依然很多人喜欢谭韫湘。
　　有些人觉得她很真实，不矫揉造作，不管是喜欢还是厌恶，全部都写在脸上。
　　就算她坏，也是明目张胆。

　　吴迪转过头来帮谭韫湘说好话：
　　【谭韫湘也不是故意的，而且也赔了你一支新笔，这件事就算了吧。】
　　【你是男生，不要这么计较，对女生多包容包容。】
　　裴凛板着一张冰块脸，紧闭着嘴唇，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早自习结束，所有同学都去操场做广播体操。
　　大家三三两两地走着，裴凛本来跟蔡卓一起走。
　　李雪跟周瑶一起，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与前方那个修长身影的距离。
　　眼睛不时地瞟向那个身影。
　　忽然周瑶在她耳边说道，“那不是裴凛吗？”
　　少女脸颊莫名一烫，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推搡到裴凛的怀里。
　　清晨的阳光，在少年的肩头抖落细碎的金晖。
　　李雪纤白的手指抓着他的衣袖，这种近距离的接触，能闻到裴凛的衣服上被太阳晒过的洗衣粉味道，很清香。
　　裴凛眉头紧锁，表情明显不悦。
　　他低头看向她的手，声音冷淡，"你没事吧？"
　　学生时代，很多人都喜欢玩这种把戏。
　　比如，男生为了获得女生的注意力，会抓她的小辫子。
　　女生想要引起男生的注意力，会被好朋友推搡到男生的身上去。
　　裴凛很讨厌与别人肢体接触，他也不屑于这种幼稚的游戏。
　　余光中，他瞥到了后面不远处的谭韫湘。
　　似乎不管她在哪儿，他总能精准无误地看到她。
　　此时，谭韫湘正在跟赵晴一起聊天。
　　李雪耳尖攀爬着热意，立马松开手，从他怀里退出来：“抱歉。”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和羞涩。
　　周瑶顺势走过去，挽着李雪的手臂，“听说学校食堂又开了一家面店，味道一绝。”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裴凛和蔡卓，希望能创造更多机会给李雪。
　　裴凛有些心不在焉，"你们去吃吧。"
　　谭韫湘正出神地望着前面的身影，裴凛跟李雪的关系....可真好啊！
　　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吓了一大跳。
　　陈寂惟不知何时插过来，“你们在说什么呢？”
　　谭韫湘不耐烦地皱着眉头，“你下次别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
　　“吓着你了？”
　　谭韫湘有些心不在焉，没搭话。
　　陈寂惟问，“谁欺负了，怎么这副表情？”
　　谭韫湘拢了拢耳后的碎发，佯装不经意地问道，“我有一个网友，她摔坏了同桌的笔，然后赔给同桌一支更好的钢笔。结果，她同桌生气了不理她，你说她错了吗？”
　　赵晴心如明镜，“我觉得你这个网友很善良。都赔给别人更好的东西，同学还不理她，说明这个同学小气。”
　　陈寂惟早自习迟到了，不知道故事的主角是谁，只得客观地评价。
　　“如果那支笔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呢？有句话说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谭韫湘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少年的背影。
　　赵晴揪了一下他的手臂，用眼神示意道，“你瞎说什么啊？”
　　陈寂惟哪里猜得透女生的小心思，瞪了赵晴一眼，“你揪我干嘛？我说的可都是真情实感。”
　　目光又转向谭韫湘，“以前我爸送我一个电子游戏机，被同学玩坏了，我们还因为这事打了一架。”
　　这个事勾起了谭韫湘的兴趣，她好奇地问，“后来呢？”
　　“后来，我也玩坏了他的玩具，就算扯平了。”
　　“哦。”
　　或许，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价格来衡量的。
　　那支笔，对他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
　　国庆节后，天气开始慢慢转凉。
　　照拂在身上的阳光不再毒辣，反而有几分怡人。
　　在谭韫湘出门前，顾嘉往她书包里塞了零食，还有一把伞，“天气预报说有雨。”
　　她“嗯”了一声，就出门了。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不少同学提前跑到操场上。
　　裴凛在教室里写题，体育委员王琦走过来，“裴凛，你帮我一起去拿器材吧。”
　　解题思路突然被打断了，裴凛皱了皱眉头。
　　见他没动静，王琦哀叹了一声，“班干部真难啊。那么多器材，我一个人咋搬得动？你是班长，是不是要带个头做好榜样？”
　　裴凛也认同这句话，放下作业本。
　　他没看到，跟在他身后的王琦笑得十分奸诈。
　　器材室有点远，一般没什么人过来。除非体育课，其他时间都是锁着的。
　　当裴凛来到器材室时，发现门是虚掩的。斜上方的窗户半开着，幽幽光线落下，尘埃在空中飞舞。
　　他刚推门而入，“砰”的一声，门口传来落锁声。裴凛立马意识过来，直起身往门口方向走，奋力地敲门。门外的声音响起，“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要怪你就怪自己，怎么得罪了谭韫湘那个小魔女？过一会儿，我就放你出来。”
　　裴凛敲门的动作停了。
　　刚才用力过猛，现在停下来才感觉手指很疼。他找了一块干净的垫子坐下来。
　　他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熬过高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操场上。
　　体育老师在点名，发现裴凛没来。差不多课上完了一半，他才姗姗来迟。
　　本来高中的体育就不被重视，体育老师也不受待见。
　　他心里积攒很多气，好不容易逮住一个学生，怒火就像打开的闸口倾泻而出。“体育课虽然不会计入高考总分，但是有一个强壮的身体，才能更好地为未来拼搏……”
　　裴凛站在老师面前，垂着头，隐忍得下颚绷成一条直线。
　　体育老师看着他一言不发的样子，心里憋着一口气，“去跑圈，直到我喊停！”
　　在所有人的打量下，裴凛二话不说，迈开步子，绕着操场跑。
　　体育老师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赵晴问，“明天就是周六了，你想去哪儿玩？”
　　谭韫湘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知道在看什么。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操场上裴凛迈开腿跑步。
　　谭韫湘剁了一下脚，一脸的气急败坏，“这个呆头鹅。”
　　她见过很多男生，上课浑水摸鱼，写作业偷工减料，做卫生拼命划水。
　　只有在玩游戏时才会努力拼搏。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犟的人。
　　什么事都这么较真儿。
　　谭韫湘直接跑到裴凛面前，拦住他：“你别跑了，老师早就走了。”
　　裴凛置若罔闻，继续跑着。
　　“唉，我说你怎么这么笨？撒谎都不会吗？迟到了就说肚子疼去卫生间了……”
　　裴凛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跑。
　　张雄跑过来邀功，“湘姐，怎么样，出口气了吗？”
　　“事不过三。”她的语气里有几分警告，“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欺负他。”
　　张雄的表情僵硬了一下，很不自在。
　　只见她飞奔跑去办公室，此时体育老师正在吃零食，早就忘了这茬事。
　　谭韫湘跑得有点喘：“老师，裴凛身体不舒服，能不能别让他跑了？”
　　这才提醒了体育老师，他有点着急，“这孩子怎么不说啊？你赶紧让他去休息。”
　　一道闪电劈开，恍若白昼。
　　耳边几声巨响，大雨便倾盆落下，像是要淹没这座城市。
　　操场上，只有裴凛一个人在傻不拉几地跑步。
　　乌沉浑沌的光线里，少年全身都浸着水意，和萧瑟的雨幕融为一体。
　　她把老师的意思传达了一遍，但少年无动于衷。
　　使劲浑身力气，一圈又一圈地重复，像是不要命似的。
　　谭韫湘被震住了，他执拗的身形，深深的刻入自己的脑海里。
　　她有点着急，跑过去拽着他的衣袖，“你不要命了！别跑了！”
　　裴凛甩开她的手臂，继续绕着操场跑。
　　她心思微动，咬咬牙，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张雄去洗手间后回来，看着操场的那一幕，瞬间不淡定了。
　　他拿着一把雨伞，冲过去：“他疯了，你也跟着他一起发疯吗？”
　　谭韫湘望着前方的那道身影，“这是向他道歉的方式。”
　　张雄将手中的雨伞扔掉，跟在谭韫湘的后面一起跑。
　　下一秒，就听见赵晴澎拜热情地说，“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也陪你们一起跑。”
　　如果此时，有人往操场上看，就能看见四个穿着校服的人影。
　　跑了三圈，谭韫湘感觉腿软得撑不住，差点要跪在地上了。
　　紧接着，就听见赵晴咬牙切齿，“我倒是要看看，谁才是这身体的主人！”
　　当看见裴凛停下来后，谭韫湘才松了一口气。
　　她整个人蔫巴巴的，像抽掉水分的植物，有力无气。
　　而裴凛也没好到哪儿去，校服湿漉漉地黏他在身上。
　　他弓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雨水中混着咸腥味，他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
　　中午午休的时间有2个小时。
　　谭韫湘回家洗了个澡，还特意带了一杯姜茶。
　　"有些人啊..."周瑶瞥见门口的阴影，冷嘲热讽道，"仗着校长千金的身份，就喜欢仗势欺人"
　　李雪用手肘捅了捅她，示意她大事化小。
　　张雄突然蹿出来，“你指桑骂槐谁呢？”
　　周瑶立马闭嘴了。
　　张雄这个人，确实不太好惹。
　　空气静谧一分钟。
　　铝罐可乐"咚"地砸在裴凛面前，“班长我错了！”鞠躬时裤兜掉出半包中华，"这饮料您不收，湘姐得扒我皮！"
　　裴凛突然扯开拉环，可乐喷溅在纸张上，污渍斑驳。
　　"满意了？"他看向谭韫湘，罐捏瘪的脆响。
　　上课铃不合时宜地响了，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这都是啥事？
　　估计他对自己误会又深了。
　　谭韫湘趁老师不注意，偷偷地给他递了一张纸条。
　　少年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上面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看到这条消息后，裴凛将纸条揉成一个小团，纂紧在手中。
　　他能想象，谭韫湘会以一种委屈的眼神看着他。
　　谭韫湘课本上勾划，用仅有对方听见的声音说，“怎样才能让你开心起来？”
　　“我不开心，你不是更痛快？”
　　谭韫湘惊笔一顿，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这是在污蔑我。”
　　又认真地看着他，叹了一口气，“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别人，尤其是你。”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裴凛似乎从这短短的一句话里，听出了淡淡的自责和内疚。
　　既然不想伤害自己，为什么要设计陷害自己呢？
　　难道中间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吗？
　　他转头看着谭韫湘，她的神色异常的认真，并不像说谎的样子。
　　两人在台下的小动作，被讲台上的老师看得一清二楚。
　　“谭韫湘！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突然被点名叫起来回答问题，谭韫湘一脸懵然。
　　她没有丝毫的羞耻感，实话道，“我刚开小差，没听讲。”
　　“……”

　　教室里顿时变得异常安静。
　　所有同学都纷纷转头看向谭韫湘，她竟然这么……坦荡。
　　耳畔传来老师轻轻敲击桌面的沉闷声。
　　裴凛深吸一口气，蓦然举起手来，“老师，这道题我会。”
　　老师看了一眼裴凛，示意他来回答。
　　裴凛回答问题滴水不漏，老师不停地点头，眼神里流露出赞许。
　　目光又转向谭韫湘，“你听懂了吗？”
　　她点点头，“嗯。”
　　“你坐吧。上课一定要认真听讲……”老师又苦口婆心地教导着。
　　等到老师转过身去写板书，她又扯了扯裴凛的衣袖，“你心情好点了吗？”
　　“认真听讲。”他提醒了一句。
　　少女比着一个OK的手势，弯着唇角，笑容灿烂得如春日骄阳。
　　有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美好。
　　裴凛微微蹙眉，肯定了心中的想法。
　　不是错觉，她刚刚就是在撒娇。
　　裴凛从来没发现，原来自己这么好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