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2、【第225章】再见 那一瞬他想 ...

  •   【第225章】再见

      “这便是你来当说客的理由?”
      天均别院有一口藻井,很漂亮,在大成祠的汉白玉藕宝座上,抬头就像望见漫天星斗列阵,中央一龙倒悬,周围一层层琉璃青砖搭成一阁阁佛龛,漫布彩绘了泥胎的木石偶像。
      这宝座打开便是通向伏尸族禁地的路,可出口段狭窄,曲折漫长,江扬守在外面便也似一夫当关据了天险。
      容承当然没告诉他全部的理由,只说:“那些地底人要用炸药炸塌长安,我为了城内百姓的安危自然要来,我只不明白,你一向良善,明知他们如此凶残为什么还要帮他们?”
      江扬看了他一眼,却是有些——不是讽刺,也并不很像苦涩,或许还是说无奈更合适吧——地笑了:“你觉得我良善么?”
      他低声叹了口气,直白道:“容承,你父皇能放你来当说客你又是这样的表现,不可能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他伏尸族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一小方地下多年身体都变异,我不敢说他们就比地下其他那些可能你能认同的百姓更惨,但你若当真觉得我良善,又为什么不理解我想帮他们的理由?”
      容承被堵得哑然一瞬,却还是咬了咬牙:“可他们想炸塌长安!”
      “如果你父祖肯放过他们他们就没机会炸。”
      “你!”容承呼吸急促,费力压了压却低沉了声音,“你还是觉得这是我祖父的错!”
      “不然呢?”
      容承一噎:“可难道那些伏尸族就无辜吗?!”
      “想炸毁地下前大概率是吧,毕竟一直被关着想害也害不到谁啊。”
      “可、可、”容承被他语气平淡却噎得人无法反驳的话彻底噎狠,却还是、还是坚持道,“可难道满长安的百姓就不无辜吗!”
      “当然无辜,所以我希望他们都可以活下去。”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宋柬的条件?!”容承瞬间就似气极。
      宋柬,现任周皇,也可能是隆昌帝的说客之一。一面搭着外面的守军,看似安抚,一面进来试图说服江扬先帮忙里应外合解除伏尸族点燃炸药的危机,提出会尽力争取放伏尸族活命。
      可江扬静静地看了眼好似盛怒中的容承,终究摇了摇头:“因为他不是个很好的骗子。”
      容承呼吸一滞:“什、什么…?”
      “因为他就没找到一个明确有力的定位,如果他要当隆昌帝的说客,那他就不可信,如果他是你父皇的说客,那可信度确实高些,可惜你父皇没权力跟你祖父唱红白脸,所以他提的条件还是一纸空文。”他看了眼容承身后,隔着层层院墙示意了下别院外的军队,“没用的容承,我认得出外面领兵那些人的杀意,那是高家的长子高恭和贺家的表少爷成聿吧?两家的弟弟我太学都见过,两家都是太上皇的铁杆,这里的人你祖父是铁了心要灭口,你父皇拦不住。”
      他说的……确实都对!可不知为何容承心虚之下却生出一种被轻忽的愤怒,一种来自同仇敌忾的被轻视的愤怒。他那时只是稍微浮出了雏形,还不很能理清纵使不算皇权旁落皇权也会“旁落”,权力的斗争除了君臣还有父子。
      但这么多年第一次,父皇交托给他的事就像压在他背上的重担,不是不曾被交托政务,但这次不同,对真相可能暴露于天下而他容氏必定声名尽丧的恐惧让一切都蒙上了压抑又急迫的阴影,他也只能姑且先压下这模糊的不甘,却仍忍不住愤懑:“你不就是不相信宋柬,那我呢?如果我向你保证尽力帮你保下那些地底人你能不能帮我毁了那些炸药!”
      “你保不住。”
      “你不相信我?!”容承闻言就像被迎面打了一拳,深感被深切辜负的惊怒。
      江扬看着他,只到底闭了闭眼叹了口气:“你没听懂我刚才的话。伏尸族是为了或许还有可能逃命求存才没立刻点燃炸药,而一旦炸药被毁,外面的守军会立刻冲进来灭口。”
      “你就是不相信我!”容承失望地瞪着他,“你被困这里本就除了信我别无他法!还不信我不就是不信我!难道我堂堂一国太子的承诺都不值得信任?!”
      江扬沉默地看着他,不似愧疚,对他的步步紧逼还是坦诚:“人命关天,我不可能把别人的命轻易交托在我的信任上。”
      容承嘴唇颤抖,倒似惨烈地笑了:“如果是羌霄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是不是就因为我出身容氏,你就觉得我和太上皇是一丘之貉!你觉得我迟早会站到他那边不值得信任!”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就非死帮那些伏尸族不可!明明他们就不可能逃得出去你就这么顽固地守在这里……”容承不由失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而江扬一向敏锐,怕是再说什么也圆不回来容承其实清楚太上皇就不可能松口放过这里的人,而江扬的表情也不怎么意外,只沉默看着容承,叫容承不由偏过头去,却还是竭力靠恼火撑起外强中干的底气:“所以你为什么还要坚持?这明明就是条死路,地下那些人既然怎么都保不住,那难道不应该至少保住长安城里的百姓吗!”
      “你说的有道理。”出乎容承意料江扬居然认同了自己的话,可那语气不像刚被说服而是他也早想过这点,或许江扬本不该如此坦诚地说出接下来的话,可他看着容承还是说了,“但如果有人能站出来强制外面的军队撤离,让那些伏尸族人散入长安,而我守在这里直到确保他们混出城再移交炸药,那这就不是条死路。”
      “我都说了!”容承瞪着他,又忽然多明白了点,犹疑了一瞬还是避开了他的目光,“我都说了……那不可能!你也说了我父皇不可能从隆昌帝手下保住那些人,这外面就是太上皇的亲卫军领兵的都是他的亲信!政权军权都还被把持在太上皇那里我们父子又能做得了什么?!”
      “那就让一切走上正轨,隆昌帝既然已经退位,难道不就该只做个富贵闲人?这样祸乱朝堂难道你和你父皇就不想——”
      “你疯了?!”容承忙惊惧打断他,恐慌之下愤怒更甚,“就为了一群地底人你就鼓动我和我父皇造反?!你知道弑父杀君是多天理难容的罪名!你就没想过一旦暴露我整个容氏…我整个大周怎么办?!”
      江扬皱眉却还妄图说服他:“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这只是可能并非一定,如果你觉得宫禁内的一场政变都瞒不住,那又凭什么觉得这么支军队堂而皇之在这都城内灭口就能瞒得天衣无缝?这城中知晓地下荒唐的其实多不胜数,就算再传出点什么也不过是‘流言蜚语’,就算有证据,咬死了不认又如何就能是北楚兴兵讨伐容氏的铁证?!容承!我不觉得应该但这世上真正的道理就是成王败寇,强权背书的才叫‘真相’,北楚就算最后能把这事坐实也不过是因为它赢了而不是因为这证据铁,所以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必须要这地下的人死绝才能保天下稳妥的真理!不过是隆昌帝想让谁死!”
      “那你想怎样?!为了那些怪物就要、”容承猛地顿住,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会被诘责不够君子,却还是忍不住愤恨不甘,唯有狠狠偏过头,“那些人就算原本可怜,可自己活得不好就要拉我长安的无辜百姓同归于尽就不该死吗?!你不过是因为不是中周人!所以从始至终也根本就不在乎我长安城百姓的安危、不在乎我大周的生死!可独孤飞你别忘了!北楚兴兵你后夏首当其冲!就算不顾虑中周的百姓,难道那些伏尸族的命也比你后夏的百姓更珍贵吗!”
      江扬沉默地看着他。
      容承不由讽刺地笑了:“独孤飞,你好歹别忘了你到底是为什么来长安当质子,为了两国的联合你也不该如此胡作妄为!”
      可江扬却再度开口:“我本就不是第一个来的质子。“
      叫容承诧然下不能理解他到底想说什么:“你、你什么意思…?”
      江扬却只是笑笑,说得寻常:“质子这事重要的本就不是我而是两国想要结盟,我再怎么胡作非为死了换个质子就是,你说我不是周人不够同情周国百姓,可是容承你都这么说了,就不觉得你父祖今日所为反倒让人唇亡齿寒吗?”
      容承心念一震不由屏住呼吸,本能害怕暴露的谨慎让他不敢轻易开口。
      可是江扬只一如既往的直白:“我想保伏尸族,也想保长安的百姓,不然我今日不会碍在这里,可是容承我说实话,作为原本的受害者如果伏尸族该死,那在他们之前你‘祖父’更该先死。”
      “你…!”暴起的不知是恐惧、惊悚还是震愕,令人窒息的战栗笼罩住容承,叫他一时都忘记自己是否还在思考,好在,或者也不能说好,江扬接下来的话唤醒了他。
      “容承……”江扬沉默了一下,还是继续坦白下去,“你总觉得委屈,你说你生母被害,说你生母甚至想害你,你说别人不该迁怒你,因为你虽然也姓容但做错事的是隆昌帝不是你,可你一味让别人体谅自己,却会不会对别人太求全责备?”
      “你、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想说我、我——”他“我”不出来,说不出口,倒像快被溺死。
      江扬担忧地看了眼他,却到底也只是摇头——虽然可能必要——但坦诚得也太不合时宜:“不,只是作为朋友我觉得还是该劝一劝你,如果你真想与你父祖割席,那就真做点什么,而不是嘴上说着无能力为,却还是站定那条和他们一损俱损的船。”
      容承终究明显至极地颤抖出来:“那我能…怎么办…?”
      “……那我能怎么办?!”他眼眶通红,到底似愤怒至极,仓皇地拂袖而去。
      江扬知道他可怜,觉得自己确实心狠,可生死当前他到底没时间了,这些同情同之前对其他人的同情叠在一起也俱都好像淡了,只似寻常,也只能是寻常,人生漫漫……到底是苦难太多。
      他抬头望向正对着佛台的漫天星斗,看那漫天似有神佛列阵,却只觉得……觉不出什么,倒也不是麻木,他仍抱持希望,仍不甘心坐以待毙,仍不肯放过一丝可能还想闯出个两全。
      可是始终被高度调起的精神却不紧绷,背后的血也好像没有往日奋力一搏时那么热。
      这感觉就只是……寻常,像他终究要习惯生死的寻常。
      他坐在那里,不动得像山,而山石仿佛也陷入了亘古再不会变化的长久。
      直到他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不由慌乱地颤了一下紧张起来,本能心虚地回头果然就看到了孔雀:“阿、啊、孔、孔雀……”
      孔雀无声地“望”了眼他,隔了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却莫名好像穿透了这段距离,他看着他的样子……那一瞬他想起了曾经的“阿霄”,像当年南书房再遇后他第一次翻到羌霄墙上的那一眼,像之后的许多眼,叫他的心也蓦地痛了一下,却又为自己叫了那声“孔雀”后悔,可理智回笼他又为自己的脱口而出后悔,很……痛苦。
      不知为什么他看到“羌霄”本该是开心的可他很痛苦,却又有一种酸软的欣慰,自心底深处漫溯上眼睛。
      可孔雀只是微微偏开眼只是笑了笑:“没关系,你喜欢叫什么都行。”
      他只以为是因为他叫错了。可是江扬知道不是。
      孔雀岔开了话题:“中周太子的路走不通是吗?”
      “是。”江扬只点了点头,压下喉间的酸涩,回归并不能算失望的寻常,无意识安慰孔雀,“我本来指望的也不是他,以他的出身这想法可能还是太大逆不道了,只是作为朋友我还是希望他能成为一个明君,所以才劝一劝他——”
      “——顺便拿他故布下疑阵?”孔雀接道,听得江扬一愣不由笑了:“你说得我像个坏人。”
      “你不是吗?”孔雀歪了歪头,笑了,莫名像是隔了层明明透明的薄纱,叫江扬彻底愣住,眼皮颤了颤,才迟疑道:“你是还在为之前的事……”
      “不是。”孔雀冷淡地斩钉截铁,江扬有些心疼,却又知自己到底有些话不该说,唯有试着小心道:“那你……你是觉得我对容承太狠心了是吗?他确实很难过!”他话锋转得生硬,一股子坚信得莫名其妙。
      听得孔雀都无语地剔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在乎一个太子难不难过?我看起来像是那么闲到博爱广施么?”
      “像!”江扬重重地点头,颇为做作。
      “你真荒谬。”孔雀皮笑肉不笑。
      江扬扁了扁嘴,熟料孔雀居然开了口又把话题继续下去:“我听说你这位太子朋友一向有良善之名,像…百里贵妃。”
      江扬呼吸猛地顿住,万没料到孔雀会提及那位他的母亲,可是孔雀只是和缓得地说了下去,
      “高高在上的人,随手一点无关痛痒的施舍就能得人交口称颂,可惜真正的善良是需要付出代价的,甚至有时代价负尽不但没有善果还反倒会让自己变成两难选择的罪人……”他语调不由沉入一种幽微的静默,静静地看着江扬沉吟,却又只似轻佻地转而说起容承,“你这位朋友太自以为善良了,而人一旦打破对自己的认知就难免要接受这种阵痛,可人本就擅长习惯。反倒是你,你挑了一条很难有善终的路啊。”
      我、
      江扬反应过来慌忙想要开口、
      “没关系,”孔雀却只笑了笑,在江扬愧疚开口前已经说完了,“你很幸运,这条路恰巧也是我要走的。”
      “阿霄…”江扬不觉握紧拳,只能定定地看着他,瞳孔被呼吸扯得剧烈颤动、割裂着很难不动容……但他还是握紧拳!“你不必、不必如此的!其实你!”
      “不是为了你,”白孔雀只是轻佻地笑笑,仿佛说得直白,说的却是,“只是你确实很幸运,我但凡醒来不是这么背国弃家身无挂碍的情况我可能都不会这么选,但我现在了无牵挂自然也可以从心所欲选我喜欢的了。”
      他的话叫江扬一时都要忘了该怎么呼吸,心脏骤然沉重凝滞得像被无数漆黑的手拉进泥沼,拔也拔不出,竟痛到让他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可是…!
      “选别人都选的路没意思,”孔雀就只似自顾自到不在乎他会有什么劝阻,只兀自道,“我喜欢选能让我觉得自己做得对的。”
      可是……你会死的——!!!
      ……
      是你也会死的……
      比起“阿霄”还在不在,孔雀还是不是“阿霄”,这才真正是更要让江扬感到绝望的痛苦。
      而每当类似此刻的痛苦出现,他都会怀疑类似刚才的寻常会不会其实就是麻木,可也只有看到羌霄的时候他才会这么痛苦,只是他也总希望……能总是看到阿霄。
      或许这二者也其实并不矛盾,就是因为不能总是看见,才会痛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