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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第226章】夸父 直到那一瞬 ...

  •   【第226章】夸父

      这画面太熟悉,刚才的话题太熟悉,近在眼前同样的人更是,让他不由又想起前日……
      那时他刚见过小里境王。
      “如果真到那步田地也不过是你伏尸族和长安城里的百姓一起死,可那些百姓到底无辜。”
      “你!”少女果然怒极,几乎要奋力喘息才能压下暴起的怒火,“无辜?!你说无辜?!那我们呢!哈、哈!好好好我们不无辜那又凭什么让我们顾及上面那些所谓无辜的人?!我们必死无疑凭什么他们就不能死?!”
      江扬看着她,目光中却隐约露出一点动容,被压制着、克制着,但他不忍却还是坚持看着她,认真至极:“我知道,说你们必死还让‘必死’的你们可怜别人无辜很残忍,可是能让你们同归于尽的那些,不会是无数护卫前赴后继垫背也会保全的那些真正鱼肉你们的,他们中的大多数也不过就是辛苦生计努力养活一家老小、盼着能凭努力攒下余粮、能吃饱、穿暖,能争取有一日可以凭着血汗钱保父母晚年不至于凄凉、给子孙撑起一点相对能有余地的贫苦百姓。你头上的这东西确实叫皇城,里面有许多你看来可恨的达官显贵,可他们的奢靡又是哪来的?他们可以用钱权换来那些享受,可相应的就要有更多籍籍无名的人需要付出血汗,走在皇城的街上你看到的人其实远不如这城里真正努力活着的人多,因为大多数人挤在营生的地方,起早贪黑窜在不影响那些店铺气派门脸的街后腌臜又积水的小巷,睡在几个、几十个同样讨生活的外乡人挤在一起的小破屋子里,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更好地活下去,或是为了攒钱好有朝一日能带回家乡去……”
      他顿了顿,稳定得只似寻常,可话里的认真太过,便叫少女知道他并非真的能寻常视之,他只是需要那寻常让他像刀、像铁,像能挥出的剑,保证他的锋利强硬可以延续足够撼动什么的力量。他只似想寻常地告诉小里境王什么,
      “如果你炸毁了这里,上面震动,那些破屋子会最先倒,那些穷苦的会被压死,那些平日里就被奴役轻贱的会被抛弃或者被推到前面开路挡灾,会伤会死,或者暂时不死但也不会得到救治最终被伤病拖废甚至忍受多日的痛苦也只能等到腐烂到骨头再死。
      他们并不是让你们痛苦的那些人,他们只是跟你们一样,但出生在地上、以与你们不同的方式被奴役,甚至不好说他们中惨烈的那些与你们中惨烈的那些哪些被奴役得更惨的人,他们只是活在你们希望能活在的地方,但大多数也不过只是活得更好一点的你们。”
      少族长被这过量的话淹得悲痛到喘息,且痛且恨,听他说到这里终是忍不住吼他:“所以既然他们活得比我们好!那凭什么他们不能死?!”
      “因为我不觉得你们真想杀他们!”江扬猛地打断她,喉头吞咽了好几下,目光明亮,像是一种湿润的、觉得喉咙里刚咽下的什么药太苦了的明亮,一种传说中的太阳一样令人灼痛的炽烈,和明明不该同时并存的水一样的包容,“……我知道你们会恨,换地上的人下来也会恨,可是这些别人强加给你们的痛苦、这些别人强行定给你们的命……如果你们真能把它抛下了,如果你们死后真的能舒展开这满腔的郁气、拼死!拼着鱼死网破也要它们不能再桎梏你们……
      那那样的你们……
      还会希望那些无辜的人去死吗?”
      少族长对着那样看着自己的眼睛,那么认着地好像在看一个与他自己一样顶天立地的“人”的眼睛,嘴唇颤抖,才发现自己周身都颤抖得厉害:我、我……
      “我希望他们能活下去,和我希望你们能活下去一样,我觉得你也和我一样。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因为我也想帮你,无愧活这一次,哪怕最后拼尽全力也只是一死,但我希望至少在那一切终结的时候你至少可以出一口气,这一生、那些别人强加你、积压在你胸膛令你始终郁愤难平的,那一口气。”
      他竟然希望……
      她这个里境王!
      背、叛、她的、族!人!帮他先暗中用水毁了那些炸药!……多可笑啊!
      她的母亲一辈子都想去上面那个有太阳的世界活一活……可她的母亲死了!
      她的父亲也死了!她的弟弟被祭坛水域里的怪物吞了!
      她背负着全族的重任居然有人还希望她带着她受苦受难的族人去做那舍身成仁的大善人!!!多可笑啊!!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忍不住蹲到地上抱头只能发泄痛恨似的哭出来却做不到骂一骂对方呢……!
      她嚎啕着几乎想要把泪流干。
      后来反复怀念当时,她才意识到当时……对方其实并不真需要她的“帮忙”。
      明王独断,无论她帮与不帮江扬都会毁了炸药,悄无声息把他们一个个打晕也是轻而易举,这甚至不似初见时对方还要顾及大尊者追杀的压力,既要控制住他们又不想害他们的意图被大尊者发现招致灾祸,此刻再没了炸药他们就算恨他也只能姑且依赖他的庇护争取一个只有他在竭力让他们不放弃的未来。
      或许因为对方太强了,竟没意识到她伏尸族这暗含疯狂的报复其实也会牵连到自己。
      而她其实也一直畏惧对方太强,竟也忘记他们想不顾一切的同归于尽其实也会牵连到近在眼前的人,竟还傻到和她的不顾一切其实也会害死的那么好的人争论对错,竟、
      ……
      她有她的傻。
      可原来就算是很聪明的人也会有犯傻的时候。
      他当时不过是要给她个学做“圣人”的机会,希望她能一步一步先做成些能做成的,一步步攒多些朝气,或许有朝一日也就可以彻底摆脱昔日的阴霾、可以如他所说重振起敢希望自己也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的勇气。
      所以午夜梦回她常忍不住回想,当时做得到底够不够好?足不足够不太辜负这机会。
      她不够好、有她的怨恨、有她的嫉妒,
      竟想不顾一切到……也想害死对方最重要的羌霄,还让对方苦口婆心地劝她理解后者,若有朝一日他意识到她其实曾不顾一切到想连羌霄一并害死,又会不会后悔极竟委屈了那人……险些被害,竟还轮得到想害那人的她 “理不理解”!
      可当时她知道她几乎没可能带着她的族人去活在有太阳的地方了。
      可是…可是!
      夸父逐日,她也是真的!是竟然真的想带领她的族人成为配得上逐日的夸父。
      -
      便是在那之后,在江扬忙完回去后,袖子上的水还没干,便遇见了坐在藻井下等着他的孔雀。
      他没料到会看到孔雀等他,已经有一段时间他没再看到对方,他还以为因为那不久前的事对方短时间内都不会过来找他。
      而此刻白玉藕台上坐着的孔雀只似平静,像一朵暂时停驻的云,让江扬有一瞬的恍惚,他应该是感到了欣喜,甚至反应过来才想起自己或许该尴尬。
      可不知是不是那欣喜太过,因为他太高兴看到对方,就也在同时让他感到了一种从心底莫名生出的恐慌,他好像是很怕……对方会再不见的。
      其实那朵云想去哪里都好,它本该自由,可是他的心底还是忍不住生出担心……
      疼,从没长好的血肉模糊里生出的疼。
      直到那一瞬,他终于放松的神经似乎才迟钝地意识到阿霄这次失踪得实在太久了……
      他一瞬有些慌乱,赶忙擦了擦自己就掉下去的眼泪,竭力无声清了清喉咙里的滞涩,才快步奔过去,在终于靠近时不觉顿了顿脚步、慢下来、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孔、孔雀,你怎么在等我?”
      这说的什么鬼话?!
      他猛然反应过来自己问得乱七八糟,忍不住敲自己的头,忙慌乱摆手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因为就连他自己都不知自己想问什么,只是他看到对方在那里就忍不住张嘴,想跟对方说话,说什么都好,想让对方理理他。
      可…说什么呢?他陡然想起之前的事,觉得自己或许还是该尴尬,又想起自己刚干了什么,徒劳地张嘴,又生出不能言说的愧疚。
      他双拳不觉越攥越紧紧张地看着对方:“我、我……”
      多奇怪,明明对方还什么都没说呢,他竟自己就已经开始结巴了。
      可对方……孔雀看了他一眼——看向了他——看住了他,莫名得久,直到开了口,只似平常:“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江扬便似忽然清醒了过来,突然又有了记忆,知道现在是哪时哪刻、之前都已经发生了什么、刚刚又答应了小里境王什么,他的脚真实地踩在地上,却反倒生出了迟疑,可他不再恍惚便也清楚地明白这件事自己不能告诉对方,不是不信任对方,而是他不能这么做,可对方难得问他,他就也耐不住心底漫上来的自责:“我…我不能告诉你,有件事我…我……”
      那种钝刀子磨肉似的愧疚感抓挠起他的心,他开始难受了。
      “呵。”
      对面的人却忽然笑了,浅浅地,有种浅淡的了然,温和、寻常,仿佛他只是习以为常这么对他:“那就不必告诉我。”
      他竟然道,江扬不觉茫然地眨了眨眼,懵得像又傻了。
      他还没意识,可对面明明也看不到的人居然笑出了声,像云也懒怠,只轻柔地贴在低低的水面:“其实我大概猜得到你去做了什么,也猜得到是哪个被你说动的反过来要你保密——所以你本来也不必告诉我,傻子。”
      他只似轻佻地玩笑,叫江扬一怔,却蓦地生出酸楚的动容,心底松了一口长长的气,又有些可能是叫感动之类软乎的情绪让他莫名傻笑起来,可不知为何,一种仿佛是心疼的痛苦霍然攥住了他的心脏。
      比日前他们不欢而散那时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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