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怪布

9、第九章 怎么这么让

　　一瞬间，屋里死一般的静。静得能听见屋檐上的雪往下掉的声音，噗的一声，闷闷的。
　　魏森莫先反应过来，就睡在李粼旁边的他直接上手去摸李爷的脖子。手抖得厉害，摸了两下没摸准位置，又往上挪了挪，贴在喉咙旁边。

　　“我靠，”魏森莫声音也抖，“真没了。”
　　这话一出口，感觉屋里头都阴森了几分。初言心里头那股不安越来越重，说不上来啥感觉，就是鬼使神差地往门口瞄了一眼。
　　林曜站在门口。
　　不知道啥时候来的，头发翘着，衣服扣子扣岔了，领口一边高一边低，一看就是从被窝里爬出来就跑过来的。他的表情初言看不太明白，好像挺疑惑不安又好像挺委屈的，眼睛慢慢从初言身上挪到床上。

　　“林曜……”初言叫了他一声，嗓子眼堵得慌。
　　他认为，他应该说点什么。
　　安慰的？心疼的？表示理解的？话到嘴边都太苍白，哪句也顶不上一句“李爷没事”，可这话他偏偏说不出口。

　　一个孩子，没见过这种场面。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死亡。
　　但初言也看出来了，林曜从每个人的脸上、动作里头，已经瞧出来了。

　　林曜走到床边，两只手攥着李爷的胳膊，使劲晃晃不动又去摸李爷的脸，冰凉冰凉的。他愣了一下，又去摸手，也是凉的
　　他抬头看丽君，丽君光顾着哭，说不出话。又看初言，初言眼睛红红的，有的只有可怜。
　　没人回答他。
　　他又去晃李爷，这回劲儿使大了把被子都晃歪了。李爷的头歪到一边，跟个物件似的软塌塌的，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林曜的手停了。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李爷，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嘴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喉咙里发出一种声儿，跟被啥东西卡住了似的，嘶嘶的，听着让人心里头发紧。
　　他现在把唯一最确信的答案放在初言身上。初言明白他的眼神——咋回事啊？发生啥了？这是咋的了？
　　可他张嘴发不出声，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李爷走了。”
　　林曜当然预料到这个答案。就是不甘心。从人嘴里完整地说出来之后，眼泪来得更凶了，止不住地往下淌，下巴直哆嗦，手还搭在李爷脸上，舍不得拿开。

　　丽君缓过来一点，哑着嗓子说：“那个...我去打电话，叫人。”
　　她擦了一把脸，从初言身边过去，经过林曜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走了。

　　村里管这事儿的一个叫王叔的来得快，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王叔五十来岁，黑瘦黑瘦的，一进院子就开始张罗。丽君抹了把脸跟换了个人似的，嗓门亮起来，指挥这个指挥那个。
　　魏森莫年轻力壮，帮着村里人干重活。初言腿脚不行，能搭上手就搭把手，尽量帮忙。他也不敢不顾林曜，时不时就去屋里瞅一眼。

　　林曜一直没离开李爷那屋。初言中间又进去看了一眼，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就那么坐着，不动也不说话。月亮也窝在那儿，靠着林曜睡着了。丽君拿了个毯子给他们盖上，也没撵他们出去。
　　初言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林曜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出来待会儿吗？”初言问。
　　林曜摇头。
　　初言没再叫，转身出去忙了。

　　也是每碰见个人都在絮絮叨叨，说这孩子命苦。
　　初言把那些话拼凑拼凑大概就是——
　　林曜不是这村儿的人，是被人贩子拐到这儿来的。聪明老头一眼就看出来这孩子不对——不说话，也不哭，眼神愣愣的，一看就不是正常人家带出来的。老头花了好些钱把人从那人贩子手里买下来，又去报了警。后来找不着家人，李爷就养着了。
　　说李爷把他当亲孙子养，他也就认李爷。李爷没儿没女钱周转不开就村里这家给口吃的，那家给件衣裳，就这么拉扯大的。
　　老头死了，他该怎么办……

　　雪是从下午开始下的。先是细碎碎的，后来越下越大，鹅毛似的，铺天盖地。院子里刚搭起来的棚子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有人拿扫帚去扫，扫完又落上。
　　忙活到傍晚，该搭的都搭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村里人陆陆续续散了，说明天再来。院子里安静下来，就剩棚子底下摆着的香烛，火苗一蹿一蹿的，映着雪光。
　　初言坐在台阶上，把受伤的腿伸出去。魏森莫在他旁边坐下来，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夹在手指间，也没怎么抽，就看着烟头发红。

　　“想不到还有这事儿……”他欲言又止，又抽了一口，“咱今天还回不回去了，等老爷子下葬吗？”
　　初言没接话。
　　他抬头看天。雪片子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化成一滴水。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堂屋门口挂着的白布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的。
　　“等等吧。”初言说。
　　魏森莫点点头，把烟掐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雪：“那我去跟姨说一声，过两天再回去，别整太突然了。”
　　“嗯。”
　　魏森莫走了两步，又回头：“月亮跟林曜呢？他俩今晚咋整？”
　　初言往李爷那屋看了一眼。灯亮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头。
　　“让他们再待会儿吧，”他说，“待会我安排。”
　　魏森莫应了一声，走了。

　　村里死人了的习俗向来是多又繁重，大都是烧纸又请人念经，还得摆席，折腾个三五天是常事。但这老头没儿没女，就一个捡来的小聋哑，办也办不出个啥样来。
　　村里人凑钱给他办，又赶上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忙，就商量着从简了。死的第二天王叔就说看好了日子，大后天一早下葬，赶在年前把老头送走，别拖到明年。

　　林曜听见这话的时候正在堂屋里摆供果，手顿了一下，把苹果放歪了，又拿起来重新摆。摆完了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初言在院子里，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李爷那屋门口。
　　魏森莫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两捆纸钱，跺了跺脚上的雪：“王叔说了，大后天一早，让我们也去。”
　　“嗯。”
　　“林曜咋样？”
　　“还行，”初言说，“就是...不咋哭。”
　　“不哭还不好啊，那要是哭着闹着磨你你就高兴了?”魏森莫跟着初言走进堂屋，把纸钱放下，搓了搓手，“那啥，办完了咱就走啊，提醒你一下。”
　　“嗯……”
　　“啧，”魏森莫看出他表情不太对，“你是不是走感情了，别陷太深啊，你也知道你自己是什么情况，小心情绪蔫那儿了走不出来。”
　　初言：“知道，心里有数……”

　　老头养大的小孩，按理来说算亲人，本该在堂屋守灵的。但初言没舍得，那屋又冷，打地铺又硬，一宿下来大人骨头都受不了，别说一个小孩。他就让林曜回自己屋睡，自己和月亮陪着他。
　　月亮睡在中间，四仰八叉的，被子蹬到一边，初言给她盖了两回，又蹬开了。林曜躺在靠墙那一边，面朝墙，缩成一小团，不知道睡着没有。初言躺在炕沿上，胳膊搭在眼睛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来想去想的都累了，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他扭头看了一眼，月亮还睡着，林曜那半边已经空了。
　　初言撑着坐起来，披上棉袄往外走。堂屋开着灯，林曜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正在擦李爷的手。

　　“睡不着吗？”初言说，“想李爷了？”
　　初言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脚使不上劲，蹲得歪歪斜斜的，他用手撑了一下地才稳住。
　　眼睛是肿的，红红的，但没哭。
　　“早上的时候不是擦过一次了吗。”初言把他手里的毛巾抽出来，凉的，都冰手了，“手都冻红了，跟我回屋？”
　　林曜低着头，用力地摇了两下。

　　初言这两天都看在眼里。林曜不能说话，情绪表达比普通人难得多。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什么情绪都倒不出来，心里头肯定更苦。

　　他皱了皱眉，开口说：“哭出来会更好——”
　　话没说完，林曜的肩膀已经小幅抖动起来了。他在哭，没声儿的，憋着，肩膀一抽一抽的。然后豆大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连着一颗。
　　初言顺了顺他的后背，下一秒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喊叫，情绪终于冲出来了。
　　他这么一喊，初言的情绪都好受了很多。

　　初言伸手把他揽过来。林曜没挣，靠在他身上哭得更凶了，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怎么这么让人心疼，他心都快受不了了。

　　“哭吧，”初言说，嗓子也哑了，“哭出来好受点。”
　　初言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行了，”他说，“哥在呢。”
　　林曜哭了好一会儿，慢慢缓下来了。哭声小了，变成一抽一抽的倒气儿，肩膀还时不时抖一下。他没抬头，就靠在初言身上，手还攥着初言衣领子，松了一点，但没撒开。
　　初言也敢没动，蹲得腿都麻了，受伤那只脚使不上劲，整个人歪靠着背后的小柜子上，姿势别扭得要命。

　　静了好一阵，林曜从他身上起来，低着头，拿袖子蹭了蹭脸。脸上全是泪，蹭得东一道西一道的，鼻头红红的，小花猫一样的。
　　初言从兜里掏出张纸巾递过去。
　　“擦擦。”
　　林曜接过把脸擦干净。擦完了把纸攥到手里低着头，耳朵尖红了，哭完开始不好意思了。

　　初言撑着小柜慢慢站起来，腿麻得跟针扎似的，龇牙咧嘴活动了两下。
　　“走吧，”他说，“回屋再躺一会儿，天还没亮呢。”
　　初言把堂屋的灯关了，毛巾放好。
　　林曜回到屋爬上炕，面朝初言这边，侧躺着。